美国国会1973年的《战争权力决议案》规定,在未获国会正式授权的情况下,总统发起的军事行动不得超过60天。
停火之前,战争已经持续39天。停火之后,时长清零,特朗普随时都可以“续杯”。
在特朗普做出决定之前,伊朗至少还有得选。而对全球能源市场来说,“黑色四月”已成定局,只能硬扛,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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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4月8日的“真实承诺-4”行动第100波攻势中,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袭击了13处能源设施和输油管道,其中包括沙特延布的石油设施、阿联酋迪拜到富查伊拉的输油管线。伊朗的目的,自然是削弱沙特和阿联酋绕过霍尔木兹海峡的供应能力,为即将开始的谈判争取更大筹码。
另据伊朗媒体Eghtesad News报道,伊朗港口与海事组织4月9日发布一则《关于霍尔木兹海峡航行的安全通告》:
鉴于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自2026年2月28日至2026年4月9日期间处于战争状态,且霍尔木兹海峡主要通航区(详见附图)可能存在各类反舰水雷,现对所有计划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通告如下:
为确保航行安全原则,避免可能的水雷碰撞风险,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时需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进行协调,并在进一步通知前,请按以下替代航线(详见附图)航行:
进港航线:从阿曼海向北航行,经拉腊克岛,随后继续向波斯湾方向航行。
出港航线:从波斯湾出发,经拉腊克岛以南,随后继续向阿曼海方向航行。
如此“确保航行安全”,伊朗可谓是机关算尽。
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大约39海里,伊朗和阿曼主张的领海宽度都是12海里。而根据附图列出的坐标计算,图内用波斯语标定的“危险区域”南北长约20海里,东西宽约20海里。伊朗标定的“危险区域”,绝大部分都是阿曼领海。
伊朗没有加入《海洋法公约》,而阿曼是《海洋法公约》的缔约国。此前,国际船舶可以要求在阿曼领海无害通过。如今,“可能的水雷碰撞风险”把阿曼一侧的航道全部堵上了。
伊朗堵上大半个海峡,自然也是为了争取谈判桌上的筹码。
根据MarineTraffic的数据,4月8日有数百艘船舶在等待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其中包括426艘油轮、34艘液化石油气运输船和19艘液化天然气运输船。
在伊朗接受谈判结果之前,这几百艘船恐怕要一直等下去。
就算4月22日前谈出了能让伊朗开放海峡的成果,油轮从波斯湾跑到马六甲海峡需要十天左右,从波斯湾跑到东京湾需要二十天左右。等船靠港,就已经是五月份了。
总之,停火对金融市场来说是安慰剂,对能源市场来说也是安慰剂。国际能源署此前预测的“黑色四月”,已成定局。
依赖海湾油气的国家,特别是亚太国家,只能寄希望于美国和伊朗这对冤家不要把谈判搞砸,不要把五月、六月……搞成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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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伊朗在停火前抛出的“十点计划”要价很高,但核心议题仍是伊核问题。我们仍可以把即将开始的谈判看作新一轮的“伊核谈判”。
伊朗官方没有公布“十点计划”的文本,我们能看到的较为正式的表述,只有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4月8日的声明。该声明有两处提到“十点计划”的具体内容。
第一处:(原文无序号、无分行)
凭借……伊朗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并迫使罪恶的美国接受了其(伊朗的)“10点计划”。
在该计划中,美国原则上承诺:
A-保证不再侵略,
B-伊朗继续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C-接受铀浓缩,
D-取消所有一级和二级制裁,
E-终止联合国安理会和理事会的所有决议,
F-向伊朗支付赔偿,
G-美国作战部队撤离该地区,
H-以及停止在所有战线上的战争,包括针对黎巴嫩英勇的伊斯兰抵抗运动。
第二处:
伊朗在拒绝了敌人提出的所有提议的同时,起草了一份“10点计划”……强调以下核心要点:
a-与伊朗武装部队协调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受控通行,这赋予了伊朗独特的经济和地缘政治地位;
b-必须结束针对抵抗之弧所有组成部分的战争,这将标志着杀害儿童的以色列政权侵略的历史性失败;
c-美国作战部队撤离该地区的所有基地和部署点;
d-建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行协议,根据商定的协议保证伊朗的主导权;
e-根据评估向伊朗全额支付赔偿;
f-取消所有一级和二级制裁以及理事会和安理会的决议;
g-解冻伊朗在海外持有的所有资产和资金;
h-最后,将所有这些项目纳入一项具有约束力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
我们把两处表述中的同类诉求,归并为如下八类(方括号内为笔者评析):
第一类:A-保证不再侵略。
【此项诉求大概只会出现在内宣声明中,不会出现在谈判文件上。】
第二类:B-伊朗继续控制霍尔木兹海峡;a-与伊朗武装部队协调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受控通行;d-建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行协议,根据商定的协议保证伊朗的主导权。
【此项诉求有违《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且虚名大于实利。网传的收取海峡通行费,更是伤害依赖海湾油气的中印日韩等亚太国家的利益。就算美国有意成全伊朗,收费对伊朗来说也是一颗毒丸(详见第5节的思想实验)。】
第三类:C-接受铀浓缩;
【该诉求违反核不扩散原则;以色列说服美国动武,其核心理由即是伊朗违反核协议进行铀浓缩。2018年决定退出《联合全面行动计划》的特朗普,一直宣称会“完美处理”铀浓缩问题的特朗普,不可能在铀浓缩问题上让步。鉴于伊朗尚未掌握引爆技术、 弹头微型化以及核弹载具的关键技术,核设施已遭打击,伊朗有可能通过把浓缩铀交给俄罗斯处理来做出让步。】
第四类:D-取消所有一级和二级制裁;E-终止联合国安理会和理事会(笔者注:声明提到的“理事会”,应该都是指“国际原子能机构特别理事会”)的所有决议;f-取消所有一级和二级制裁以及理事会和安理会的决议;g-解冻伊朗在海外持有的所有资产和资金;
【谈妥铀浓缩问题,与之相关的贸易禁运、金融制裁和实体清单等制裁措施就会解除,相关决议也会自然终止。】
第五类:F-向伊朗支付赔偿;e-根据评估向伊朗全额支付赔偿;
【美国不可能接受任何有赔偿字眼的协议条款,但美国可以安排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向伊朗提供融资,增强伊朗的“胜利感”。】
第六类:G-美国作战部队撤离该地区;c-美国作战部队撤离该地区的所有基地和部署点;
【伊朗要求美国撤离的是“作战部队”,而非美军。】
第七类:H-以及停止在所有战线上的战争,包括针对黎巴嫩英勇的伊斯兰抵抗运动;b-必须结束针对抵抗之弧所有组成部分的战争。
【伊朗不可能公开承诺放弃对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什叶派民兵和胡塞武装的支持,以色列不可能承诺放弃对黎巴嫩真主党和胡塞武装的打击,但美伊有可能达成默契,暂时终止对抗状态。】
第八类:h-最后,将所有这些项目纳入一项具有约束力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
【该诉求与乌克兰一直索求“安全保障”类似。在伊朗承诺放弃发展核武器和放弃支持代理人武装组织之前,美国不可能满足伊朗的诉求。】
上述八类诉求,第一、第七和第八类诉求,属于得到后有助统战,得不到没啥损失,得到之前可以用于跟对手比耐力,得不到可以用于掀桌子的议题;第四类诉求,应该是伊朗愿意接受的最低条件;第二、第三、第五和第六类诉求,应该是伊朗可以让步的条件。
伊朗会漫天要价,美国会就地还钱。诸如:由最高领袖正式承诺放弃发展核武器(哈梅内伊禁止制造核武器的法特瓦(Fatwah),曾经通过口头声明、官方文件引用或者外交场合传达,但从未以书面形式正式发布过)、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全面核查、削减弹道导弹计划、停止支持地区代理武装,以及承认以色列。
既然美伊分歧如此明显,如果双方都希望退出“对轰”状态,谈判自然会向有希望谈拢的议题上聚焦,围绕最容易谈出结果的核问题展开。
由此判断,美伊谈判的最终结果极有可能会是:伊朗承诺放弃发展核武器、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全面核查;美国承诺解除对伊制裁,解冻伊朗海外资产和资金,帮助伊朗获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金融支持,甚至直接向伊朗提供援助。
对美伊双方来说,上述结果虽然差强人意,但至少不会失去更多。
另外,还有一个无法排除的可能性:
美国要求伊朗和沙特同时加入《亚伯拉罕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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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拉罕协议》是特朗普颇为自豪的一项外交成就。特朗普极有可能借谈判之机向伊朗推销《亚伯拉罕协议》,推动以色列与伊朗实现关系正常化。
特朗普把《亚伯拉罕协议》吹嘘成他在第一个总统任期的主要成就。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也在《打破历史:白宫回忆录》一书中,把自己描绘成达成协议的关键角色。实际上,内塔尼亚胡的好友、前以色列驻美大使罗恩·德尔默才是亚伯拉罕协议的主要架构师,摩萨德的Tevel部门才是亚伯拉罕协议的幕后操盘手。近二十年来,摩萨德的Tevel部门一直负责与以色列没有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打交道。正是以色列在幕后持续进行的努力,最终促成了《亚伯拉罕协议》 。
据《目标德黑兰》一书披露,前摩萨德负责人约西·科恩认为,小萨勒曼在2022年初已经准备与以色列建立外交关系。但是,拜登入主白宫后,因为卡舒吉遇害事件与小萨勒曼交恶,导致沙美关系恶化,计划搁置。尽管如此,内塔尼亚胡2022年12月再度就任总理时,仍然承诺把与沙特的关系正常化作为其首要任务之一。
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的障碍是巴勒斯坦问题。如果伊朗放弃发展核武器,那么伊朗和以色列关系正常化的障碍也是巴勒斯坦问题。实际上,巴勒斯坦问题是在不断发生变化的。比如,随着世代更替,巴勒斯坦难民回归问题正在消失。比如,自2011年的鸽之翼行动结束至今,以色列人对土地的渴望也在消失。
如果以色列愿意就巴勒斯坦问题展开谈判,美国就可以《亚伯拉罕协议》摆上谈判桌,要求伊朗和沙特同时加入《亚伯拉罕协议》。
一旦美国把《亚伯拉罕协议》摆在谈判桌上,伊朗就必须在“红药丸”和“蓝药丸”之间选一个。
在关乎命运的选择中,尼奥选了红药丸。
在关乎国运的谈判中,伊朗人会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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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红蓝药丸,收不收海峡通行费是个非常简单的选择。
我查了一下,最早提到收费的媒体是英国的劳氏日报。劳氏发布消息声称,据“知情人士证实,至少有一家油轮运营商已向伊朗支付约200万美元,以换取海峡通行权”。
从这条消息开始,传来传去,就传成了伊朗要按每艘200万美元收取通行费。
进出霍尔木兹海峡的,有散货船,有集装箱船,有LNG船,有LPG船,有油轮,每艘都收200万美元吗?油轮又有10万吨级的阿芙拉型油轮、20万吨的苏伊士型油轮、超过30万吨巨型油轮等不同的类型,每艘都收200万美元吗?
这个逻辑漏洞,直到4月8日才被英国媒体Financial Times打上补丁。Financial Times声称,伊朗计划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每桶原油收取1美元费用,并且要用数字货币支付。很快,某些媒体——甚至伊朗媒体——就转载或引用了金融时报的说法。
唉,看着这些报道,只能徒呼奈何。
好吧,咱们来做个思想实验:
我们假设美国在谈判中接收了前文所述的伊朗的第二类诉求,即B-伊朗继续控制霍尔木兹海峡;a-与伊朗武装部队协调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受控通行;d-建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行协议,根据商定的协议保证伊朗的主导权。
我们同时假设没有国家反对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没有国家反对伊朗收取海峡通行费。
从霍尔木兹海峡过境的石油,大约70亿桶。如果按每桶1美元计算,每年的通行费大约是70亿美元。
问题是:难道每年收费70亿美元就不会产生任何后果吗?
比如,现在控制海峡的是革命卫队。革命卫队收到通行费,会交给伊朗政府吗?如果不交,会不会加剧伊朗的国内矛盾?这可是每个伊朗大学生都能算得清楚的一笔账。
到时候,装进兜里的美刀会不会变成插在脊柱上的钢刀?
再比如,既然收费,就得保证国际船舶正常进出吧?哪天又被炸,还能再怼着海湾国家的脸搞“真实承诺”吗?还能再把海峡封起来“求”人出手救命吗?
到时候,装进兜里的美刀会不会变成架在脖子上的钢刀?
这么一琢磨,你还认为伊朗人会选美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