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濒海的地方有块巨石,当地人管那块石头叫蛤蟆岩。
它就蹲在温岭市石塘镇黄坭坎的山嘴头上,不高,也就一人来高,但模样实在是有点像。
你说它像蛤蟆吧,它确实像:鼓着两只大眼睛,下巴微微抬着,一副随时要往前蹦的架势。
可仔细看又不全是,身上斑斑驳驳的,长满了青苔和裂缝,有的裂缝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一样。
最奇的是它面前那块大石头,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圆坑,大的如碗口,小的如指肚,深浅不一,雨水落在里头,好久都不干。
我小时候常跟伙伴们爬到那块石头上去玩。
夏天的时候,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我们光着脚跳上去,烫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下来,因为那些小坑里存着水,踩上去凉丝丝的。
我们数那些坑,怎么也数不清,今天数了七十二个,明天再数就成了八十几个。
阿林说这有啥好数的,蛤蟆撒尿浇出来的坑,哪能数得清。我们都笑他,蛤蟆撒尿能浇出石头坑来?你撒一个尿给我们看看。
阿林不服气,说这是老辈人讲的。他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故事,说这蛤蟆岩啊,原先不是石头,是一只真蛤蟆。
这故事我们其实都听过。村里的老人都讲,翻来覆去就那么个话:很早很早以前,黄坭坎这一带风调雨顺的,就因为山溪里有这只蛤蟆,专吃害虫,护着村庄。
可是离这儿不远,大概往西南二里地吧,有个荒岛,那岛上住着一条三脚蛇,凶得很,专吃人畜。
有一天那三脚蛇又爬出洞来,要往黄坭坎这边来。
海面上起了大雾,村里的猪啊狗啊都惊了,到处乱跑,人也吓得不行。
这时候蛤蟆就蹦到山嘴头上,挡住了三脚蛇的去路。两个就这么打起来了,打了三天三夜还是多久,反正最后谁也没赢,都变成了石头。
蛤蟆就蹲在这山嘴上,三脚蛇呢,就在下面的海边上,不过那三脚蛇的石头后来被潮水冲垮了,现在就剩个蛤蟆还在。
小时候听这故事,总觉得不过瘾。问老人,后来呢?老人说,什么后来?就是变成石头了嘛。
又问,那三脚蛇真有三只脚?老人不耐烦了,说我又没见过,你去问它自己。
再问那些石头上的小坑是咋来的,老人说那是三脚蛇从海里爬上来的时候,身上滴着水,水滴在石头上砸出来的。你看那坑多圆,水滴滴千年,石头也穿嘛。
我们当然不信。水滴石穿那是书上说的,可那得滴多少年?再说了,那坑深的地方能有一根手指头深,得多少水才能砸成这样?
可我们也不较真,反正夏天闲着也是闲着,有个故事讲讲,比没有故事要强。
后来我去外地工作经商,好多年没回去。
有一年清明回来给爷爷奶奶上坟,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蛤蟆岩。
远远就看见了,它还在那儿蹲着,比我记忆中矮了不少,大概是我也长高了吧。
走近了看,石头上的青苔更厚了,那些小坑还在,里面长了些细小的草,绿茵茵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石头确实像个蛤蟆,不是形似,是神似。
它那种姿态,那种微微昂着头、瞪着眼的样子,分明就是在看住什么、挡住什么。
山嘴下面就是一片海涂,再远处是灰蒙蒙的海面,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我站在那儿,风灌进领口,竟觉得有些冷。
那一次我碰见了阿林。
他一直在村里没出去,老老实实做了专职渔民。看见我,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我们就蹲在蛤蟆岩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蛤蟆岩的传说,阿林嘿嘿笑。说他后来问过他爷爷,他爷爷讲得更邪乎,说那三脚蛇其实不是蛇,是龙王爷的一个儿子,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只剩三只脚。
又说那蛤蟆也不是普通蛤蟆,是天上的一位将军变的,专门下凡来镇住那条蛇的。
我说这都哪跟哪啊,你爷爷编的吧。阿林说,编不编的,反正故事就是这么传下来的。你不信就不信,但你看那蛤蟆岩,面朝着大海,背后是整个黄坭坎的渔村,它要不是护着咱们,能蹲在那儿几千年不动?
你想啊,它要是转身跑了,那三脚蛇不就追上来了?
我听着,没再反驳。
我抬头看那块石头,夕阳正好照在它身上,青苔泛出金黄色的光。那些小坑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深,阴影浓重,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我突然觉得,这石头是不是蛤蟆变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代一代的人都愿意相信它是。
一个人信了,讲给两个人听;两个人信了,讲给四个人听。讲了几百年,这石头就有了魂,有了义,成了一方水土的记号。
我后来查过一些地方志,想找找这蛤蟆岩的记载,可惜没找到。
石塘镇黄坭坎是个小地方,地图上都未必标得出来,哪来的县志可查。
我又想过,那石头上的小坑,可能是风蚀的,也可能是海边的盐分腐蚀的,总之有科学的解释。
可是科学解释完了呢?那些坑还是坑,石头还是石头,蛤蟆还是蛤蟆。我要是跟村里人说,这坑是风化形成的,他们准得笑我,说你懂什么,那是三脚蛇身上滴下来的水砸的。
你再说三脚蛇不存在,他们就更要笑了,说三脚蛇就趴在海涂下面呢,你去挖开看看?
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大旱,村里好几个月没下雨,村庄里的人畜都快旱死了。不知道谁起的头,说去蛤蟆岩那儿求求吧。
于是去了好些人,摆了香烛,磕了头,求蛤蟆将军显灵。
说来也巧,第三天就下雨了,不大不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村里人都说是蛤蟆岩显灵了,几个老太太还专门去还了愿。
我没有亲眼见过这场面,是听我叔伯婆婆说的。婆婆说的时候很认真,我也没笑。
有些事情,你信了,它就灵了。不是石头灵,是人的心,灵了。
那年夏天我又回去了一趟。
这次带着女儿,她五岁,没见过蛤蟆岩。
我特意带她去看,她一看就喊,爸爸,大青蛙!我说不是青蛙,是蛤蟆,癞蛤蟆。
她不怕,伸手去摸那些小坑,说坑里有水,凉凉的。
我就把那个故事讲给她听,用最简单的话说。
她听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问,那个蛤蟆后来活过来没有?我说没有,它变成石头了,再也不会活了。女儿有点难过,说那它是不是很疼?
我说,可能吧,但它是为了护着别人才变成石头的,所以它不后悔。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往一个小坑里放了一片叶子,说那是给蛤蟆盖的被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想,多少年前,可能也有一个父亲,带着他的孩子站在这块石头前,讲了同样的故事。
那个孩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也在某个小坑里放过一片叶子。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坑还是那些坑,只是讲故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站在蛤蟆岩前,风从海上吹过来。那石头纹丝不动,就那么蹲着,蹲了几百年,上千年,也许更久。
它身后是黄坭坎的村庄和人家,面前是滩涂和港湾。它挡住了什么,又护住了什么,谁也说不清了。
但每一个从这儿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
想什么,各人不一样。我想到的是,有些东西,看起来是石头,其实有血肉。
有些故事,听起来是神话,其实是人心。
夕阳西下,我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走出老远,回头再看,蛤蟆岩还蹲在那儿,在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只真的蛤蟆,随时要往海里蹦。
海风又吹过来,这次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