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苑立
北宋时期两大名臣范仲淹(989—1052)与欧阳修(1007—1072),都是当时政坛与文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两位大咖既是志同道合的政治盟友,也是文学革新路上并肩的战友,亦师亦友让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只可惜无人知悉身后事。范仲淹去世后,挚友欧阳修为其撰写墓志铭却惹上事:因范仲淹儿子对碑文中一段20余字的表述有严重分歧,导致欧阳修很生气,两人论战不休,范家誓死不改,两家后人最终老死不相往来。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范仲淹与欧阳修像
相差18岁的“忘年交”
范仲淹生于989年,字希文。范仲淹于1015年考中进士,26岁步入仕途。当时欧阳修才8岁,正在家里的沙地里用木棍学习写字呢。
1036年,时任吏部员外郎(相当于今天省会城市的组织部副部长)与权知开封府事(相当于今天的首都市委书记兼市长)的范仲淹,因上书抨击当朝宰相吕夷简(979—1044),被贬至饶州。
吕夷简也不是一般人,他21岁考中进士,幼年学习成绩比范仲淹与欧阳修都要好,因为他的叔叔是北宋名相吕蒙正,自小得到良好教育。吕夷简一生在京城为官,于天圣六年(1028)49岁时首次拜相(相当于今天的总理),其间几经波折,曾三次被罢相,又两次复相,足见其政治手腕。但此人身居高位后,官僚主义和拉帮结派十分明显,导致当时的官场朋党生态丛生,群臣敢怒不敢言。比吕夷简小10岁的范仲淹当了头炮,后果可想而知。
正当吕夷简势力打压范仲淹时,一位年仅29岁、在京城开封担任馆阁校勘(相当于中央政策研究室的研究员)的欧阳修却站了出来。欧阳修是1030年中进士入仕的,他在考进士时,曾得到吕夷简赏识。但在范仲淹事件中,他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并写下著名政论文章《与高司谏书》时,可把吕夷简气坏了,但两人地位悬殊,吕氏不用出面,一个暗示便很快将欧阳修逐出京师,贬到偏远的夷陵县当县令。这是欧阳修第一次因支持范仲淹而被贬官。
到了庆历三年(1043),宋仁宗锐意改革,又提拔范仲淹为参知政事(相当于副总理)。于是范仲淹写下政论名篇《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了以整顿吏治为核心的十项改革主张(即“庆历新政”),此时的欧阳修,仍坚定地站在范仲淹一边,成为改革派的一员干将。但在庆历五年(1045),改革再次遭到官僚集团的软抵抗,新政失败,范仲淹再次被贬出京城,欧阳修也跟着倒霉,被贬至滁州任太守。
经过这两次跟随,年长的范仲淹与小他18岁的欧阳修成了至交好友。范仲淹的两个儿子范纯祐(1024—1063)、范纯仁(1027—1101)也与欧阳修成为好友,两家也成了世交。
文人同好:贬官期间登上文坛高峰
众所周知,范仲淹写下名篇《岳阳楼记》光耀古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成为“以天下为己任”士大夫精神的写照,是历朝历代文人志士的座右铭,现在也沉淀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范仲淹的人格和思想魅力,对后来的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官员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当然,欧阳修的文学成就也颇高,其名篇《醉翁亭记》,名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还有《秋声赋》的清新自然、言之有物的古文之风,让这两位大咖成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
从现实来看,这两位巨匠的文学成就均产生于贬官期间。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时是被逐出京城之后,而欧阳修《醉翁亭记》是二度被贬。
由于他们的文字魅力为大众所喜爱,所以两人身故后还是得到官方的追认。范仲淹去世后,被追赠兵部尚书、楚国公,谥号“文正”,这也是古代文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甚至100多年后,喜欢挑刺的朱熹也誉范仲淹为“有史以来天地间第一流人物”。
欧阳修中年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相当于副总理),身居高位,官职虽比范仲淹低半级,但其文学成就与地位高过范仲淹,是众望所归的北宋中期文坛领袖。欧阳修独立撰写了《新五代史》,并与宋祁等合修了《新唐书》。这两部史书均被列入“二十四史”。在后来“唐宋八大家”中的宋六家中,有五家皆出于欧阳修门下或受他提携,欧阳修堪称北宋文化巨星们最伟大的“伯乐”,也深刻影响了北宋时代的文化与政治格局。欧阳修被后世文人尊为一代儒宗。
墓志铭20余字争议两家族产生裂痕
范仲淹于1052年去世,享年63岁。欧阳修应其家人之请,撰写《范公神道碑铭》。古时名人的碑铭一般也由名人撰写。碑铭总体上是记述范仲淹的生平事迹、政治理想和历史功绩。欧阳修也想通过此举,给予这位志同道合的挚友客观公正的评价。
作为一个大文人,欧阳修耗时15个月才完成《范公神道碑铭》写作,但该文稿没有得到范仲淹儿子的认可,产生争议的部分源于“吕范和解”的记述。
“吕范和解”中的“吕”是指当时的宰相吕夷简,当年范仲淹推行改革时,与吕夷简产生矛盾,后范被吕操纵贬官,两人就此成为政敌。欧阳修作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他认为,范仲淹后来复官进京,认同了吕夷简的那一套理论与做法,还写下过相关书信。于是欧阳修发出两位宰相“为国和解”之叹,用20多个字在《范公神道碑铭》中记述了此事。可范纯仁坚持认为其父范仲淹从未与吕夷简和解过,是欧阳修在理解上有误。
对小兄弟范纯仁的意见,欧阳修宣称他在范仲淹的书信集中亲眼见过和解信,而且文章初稿完成后,他曾报送过给朝廷高官、曾与范仲淹关系密切且了解情况的韩琦(当过宰相)审阅过。他敢于对《范公神道碑铭》内容负责。即便如此,范纯仁最终仍擅自删去20余字才在父亲墓前立碑。
对范纯仁这一做法,欧阳修非常愤怒,并强调“此吾所目击,公等少年,何从知之?”,还表明自己写作是为了“传久”和对历史负责。他拒绝承认被删改后的碑文是他的文章,一度要求范家不要在删改版的石碑上署其名号。这一情况最后还成为一桩学术公案,一百多年后引发了大学者朱熹与周必大之间的激烈争论。司马光、叶梦得、苏辙等人均就此事进行了学术研究,多认为“吕范解仇”属实。
值得一提的是,1054年欧阳修定稿《范公神道碑铭》之时,范纯仁已经是进士身份,1055年,范纯仁进入中枢,先后担任殿中侍御史、同知谏院。欧阳修当时的官职和影响力虽比范纯仁要大得多,但范纯仁保留了其父范仲淹不惧权贵的风范,坚决不受。范欧两家,由原本的好友自此变成了陌生路人,老死不相往来。
欧阳修过世后,作为父亲的老朋友、自己少年时代的师长,范纯仁没有去拜祭。到了宋哲宗时期,范纯仁于元祐三年(1088)和元祐八年(1093)两度拜相,成为范氏家族中的榜样。
来源:各界杂志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