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陈春玲
张延章（1887—1960），宁波月湖烟屿里人，长期在上海谋生，“虽厕身商业，而性耽风雅，与文人游。”解放后，他回宁波任天一阁藏书楼第一代馆员。《鄞县通志》刊录他的诗达100多首。其中《鄞城十二个月竹枝词》详尽记录了宁波人一年四季的传统风俗，请大家欣赏——
（一）
正月人家要拜年，
衣裳都换簇新鲜。
瓜子花生先供客，
待煮汤团乞少延。
第一首诗写的是：正月过年穿新衣，瓜子花生待嘉宾。只求客人稍等待，猪油汤团马上来。宁波人正月初一早上吃汤团，寓意团团圆圆。“待煮汤团乞少延”一句理解有难度， “乞少延”，意思是求你稍安勿躁，稍作停留和等待。
清代诗人袁枚在《 送补山宫保作相入都·其一》一诗中，有“引领问春归，如何不少延”一联，其中的“少延”，也做“稍作停留”解释。
（二）
二月百花生日临，
妇人十四作停针。
风光最好是初二，
闺女露天烧点心。
第二首诗，张先生描绘了阴历二月十二日，百花生日（即花朝节）那天，闺中少女，不负春光，停下手中的活计，绾帘出阁，游览花市的热闹场景。“妇人十四”可解释为“十四岁的少女”。为何“风光最好是初二”？所谓 “二月二，龙抬头”。农历二月初二，又称“春耕节”“农事节”。春季来临，万物复苏，蛰龙开始活动，预示一年的农事即将开始。“农事节”期间，各地有祭社习俗，宁波小姑娘会在那天露天烧点心送与乡亲。
（三）
三月清明乌笋香，
家家争说上坟忙。
归来喜遇高桥会，
鼓阁龙灯五彩扬。
第三首诗，要解释的是“高桥会”。“高桥会”原是老百姓为纪念宋朝抗金大捷而自发组织的活动，从每年农历三月初三开始，共持续3天。行会内容有大令、抬阁、旗牌、旗锣、船鼓、九莲灯、踏高跷、甩彩瓶、大小龙灯、马灯、狮子、白象、野人会、三百六十行、长喇叭、炮等。据史料记载，“高桥会”队伍长数里，队伍从高桥出发，先至望春桥石将军庙，行至城区望京桥折回，至凤岙过横街头返回。行会时，群众争相看会，这个活动一直维持到直到1947年。70多年来，还有宁波老人反复对后辈讲述当年的盛况。2017年4月，宁波高桥镇重新举办已停办70年的“高桥会”。
（四）
四月农家忙种田，
东湖还放对渔船。
人人都说洋生好，
乌贼黄鱼透骨鲜。
（洋生，海洋的生计，即渔业。郑学溥注）
第四首通俗易懂，不做解释。
（五）
五月端阳老虎描，
艾旗蒲剑辟群妖。
雄黄细蘸高粱酒，
苍术还须正午烧。
第五首解释最后一句“苍术还须正午烧”，这是什么意思？老宁波人一到端午节，就要到附近田野采艾蒿，到河塘拔菖蒲，扎成艾束菖蒲剑，挂在自家门楣及窗户上。不仅如此，中午还要烧苍术（中药名），让中草药的清香气味持续均匀地飘浮在家里的每个角落，祈求合家平安。
（六）
六月暑天漫郁居，
采莲桥下采芙蕖。
遥看高阁树天一，
几辈文人共晒书。
第六首诗写的是六月里宁波读书人晒书的风俗，天一阁管理人员也在那天晒书，保护馆藏文物，是诗人特意提到的细节。此诗连带还描绘了夏日里宁波人在采莲桥下采芙蓉的盛景。据宋《宝庆四明志》载：采莲桥建于元丰六年(1083年)，位于海曙区莲桥街，1957年拆除。
（七）
七月秋风海角凉，
儿童竞插地藏香。
连宵焰口江心寺，
万盏红灯放水乡。
（余姚江旧有江心寺。郑学溥注）
第七首诗描写宁波人在七月最后一天—— “地藏王菩萨开眼日”或称“地藏菩萨生日”，插地藏香的风俗。时至今日，还有人家会在这一天晚饭后，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光，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香烛和锡箔，到家门口，或小河边，插香烧纸。旧时，宁波地区在这天还保留有放水灯的习俗。
（八）
八月中秋月饼圆，
节筵都作一天延。
城东更比城西盛，
鼓吹通宵闹画船。
（宁波过中秋在八月十六。郑学溥注）
第八首诗易解，不作解释。
（九）
九月城中菩萨忙，
佽飞庙中白龙王。
尤推大庙最奇别，
争窃胡须孵米缸。
第九首需作解释。宁波在解放前有很多寺庙。其中一部分是祭祀造福一方的地方官员的；譬如祭祀黄晟（唐乾宁五年，他发动民众筑造罗城——即明州城，是宁波的开城功臣）的，有报德观、佽飞庙，现在姜山还有佽飞宫。
为何叫“佽飞庙”？佽飞是春秋楚勇士，后泛指勇士。由于黄晟政绩卓越，他去世后，唐昭宗敕封他为佐忠去伪功臣节度使检校太傅刺史。后屡受历朝追封。宋淳祐八年（1248），理宗敕封黄晟为庆元府灵翼佽飞忠济侯。
“尤推大庙最奇别，争窃胡须孵米缸。”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传说旧时每年农历九月十五，半夜三更有孩童在大庙（即位于宁波市镇明路仓桥头的灵应庙）争窃老爷胡须，偷去孵放在米缸里，米就不会生虫。天亮，菩萨出殿，浩浩荡荡，鸣锣开道，抬着鲍盖（后汉鄮邑人，民间海神之一）神像，吹吹打打，前呼后拥，巡游城区，队伍长达数里。所经小庙，都要设祭迎拜。大街叠起八仙桌、陈设祭品，点燃香烛，待菩萨坐定，庙下百姓伏地跪拜。然后一站接一站，场面热闹隆重。这就是所谓的“九月城中菩萨忙”。
（十）
十月田禾收欲齐，
香茎芋艿熝新鸡。
讨船庙会赶初十，
直放鄞东到小溪。
第十首，记载宁波秋季丰收后百姓一面吃芋艿和烤鸡，一面又赶十月初十庙会的热闹场景。据悉，鄞江它山庙会源远流长，自北宋咸平四年（1001）王元暐祠扩建为它山庙始，至今已有千余年历史，庙会的繁盛，吸引了附近村民以及明州城商贩来赶集、看戏。庙会一年三期，分别为农历“三月三”“六月六”和“十月十”，其中以“十月十”庙会最为盛大。
（十一）
十一月当正冬至，
大家祭祖集祠堂。
后先三日闾阎闹，
掉过泥人掉灶王。
第十一首，描写宁波人在冬至日祭奠灶王爷和祖宗的风俗。冬至，也叫冬节，被视为冬季的大节日，民间有“冬至大如年”的讲法，冬至日祭祖、宴饮，“后先三日闾阎闹”。闾阎，是指闾里、乡里。“掉过泥人掉灶王”，这里的“掉”，与成语“尾大不掉”的“掉”有相似的含义，即“摇动”或“耍”。乡人（我猜测是孩子）在冬至先后三日，闹到什么程度？闹到会去“摇摆”“耍弄”供桌上的泥人和灶王爷，实在是大不敬的。
（十二）
十二月忙年夜到，
挨家挨户做年糕。
送年送灶事才了，
又把门神贴一遭。
第十二首，诗人描述腊月做年糕准备过年，和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的古风。宁波人腊月廿三夜以糯米、豆沙馅做成金团或“糖年糕”等粘牙甜食，供祀灶神，或以祭灶果功奉。待灶神上天之后，宁波民间照例有几天“乱岁日”——百姓看到灶神已然上天，不到除夕不回来，于是百无禁忌，趁机痛玩。宁波人吃年夜饭还少不了一碗年糕汤，寓意幸福生活“年年高”。
十二月值得一提的还有贴门神。院子里一般贴武门神，如神荼、郁垒，秦琼、敬德，赵匡胤、李克用，张飞、关羽等武将；堂屋的门上，往往贴上文门神，如加冠进禄、五子登科等文官。
从“正月人家要拜年”，到“十二月忙年夜到”，一代又一代的宁波人就这样，在既欢欢喜喜又劳劳碌碌中，度过青春年华。老了老了，自小经历的种种的风俗，却似舌下的橄榄，越嚼越觉得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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