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 2025 年下半年以来，碳酸锂价格一路强势反弹，锂矿板块相关上市公司业绩集体反转。
这一波锂价上涨到底能走多远？锂矿的投资逻辑和2022年有什么不同？
华夏基金官方播客《大方谈钱》本期专门邀请到华夏基金基金经理时赟凯，他深耕能源金属与新能源产业链多年，目前管理华夏清洁能源龙头、华夏核心成长、华夏新起点等产品，对锂矿、储能、氢能等方向具备深度研究。
战略定位：锂为什么是21世纪的 “白色石油”？
提问：最近市场上有一种非常流行的说法：21 世纪大国争夺的不再是石油和黄金，而是锂矿。为什么锂会被抬到如此之高的战略地位？
时赟凯：这个说法非常形象，锂被称为白色石油，核心原因来自它的化学属性与不可替代性。锂是元素周期表上的第3号元素，原子结构最简单，在所有金属元素中，它的能量密度是最高的。失去一个电子就能完成电荷传输，储能效率、传输效率都远超其他金属。
比锂能量密度更高的只有氢，但氢在常温常压下是气体，难以储存、运输、商用化落地，不适合做成可移动、可大规模部署的储能装置。所以在现实工业体系里，锂是目前大规模电化学储能最优的载体。
不管是新能源汽车、储能电站、无人机、低空经济，还是各类便携式电源，核心都依赖锂电池。我们也可以对比其他技术路线：钠电池、锌电池、铅酸电池，能量密度都明显低于锂电池。尤其是对续航、重量、体积要求高的场景，比如新能源汽车、长时储能、高端设备，锂电池几乎是唯一选择。这就是锂的战略价值——它是电气化时代的底层能源材料。
提问：您能不能系统科普一下，锂矿到底分为哪几类？
时赟凯：锂的资源形态非常清晰，就两大类：盐湖型和硬岩矿石型。
第一类是盐湖提锂。锂以离子形式溶解在盐湖卤水里，不是固体，开采逻辑更像 “晒盐”，通过日晒、浓缩、吸附、萃取等工艺把锂分离出来。全球最优质的盐湖集中在南美三角区 —— 智利、阿根廷、玻利维亚，国内主要分布在青海、西藏西部。盐湖的最大特点是：一旦突破提取工艺，成本极低，但突破难度极大，因为每个盐湖的成分、镁锂比、离子浓度完全不一样，行业叫一湖一策，没有统一标准。
第二类是矿石提锂。以固体矿山形式存在，主要分三种：锂辉石、透锂长石、锂云母。其中锂辉石品位最高、提取效率最高，是全球最主流的矿石提锂原料；透锂长石品位稍低；锂云母品位最低，杂质多，属于高成本产能，通常只有在锂价处于高位时才具备大规模开采价值。
能不能工业化开采，关键看两个指标：一是锂的浓度，浓度太低就没有经济性；二是镁锂比，镁和锂化学性质非常接近，镁含量太高，分离难度和成本会急剧上升。盐湖的开采上是非常困难的，像可能2020年之前在盐湖体里的很多公司因为锂价非常低，然后他们在经营上面都比较困难，所以当时有很多公司都被 ST了，但是后面相当于它是一湖一策的，因为每个湖成分完全不同的一盆溶液，一旦突破了这个技术，或者找到合适的方法进行提取以后，盐湖的提锂成本往往是所有锂的开采成本里面是最低的，就是现在整个锂元素成本最左侧的。
提问：锂的供给格局是集中还是分散？
时赟凯：锂的供给是极度分散的。全球没有任何一个锂矿企、任何一个国家能主导供给，单个矿占比不超过 10%。一个风吹草动都能让锂价快速大涨，这就是最近行情的真实催化。
提问：很多投资者一听 “石油替代”“战略金属”，就觉得锂一定是稀缺资源。您从全球储量角度看，锂到底稀不稀缺？
时赟凯：我可以非常明确地说：锂元素在全球范围内并不稀缺，地壳储量非常大，远不像稀土、钴、镍那样集中度极高。问题不在于 “有没有”，而在于 “好不好开采、能不能低成本开采、什么时候能释放出来”。
从储量分布看：全球锂资源储量最大的地区是南美盐湖群；中国锂储量只占全球约10%左右，比例并不高。现在整体的锂的供给主要来自于三个区域，一是中国的盐湖和锂云母，江西是比较多的，四川西部有一些矿石；南美的话以盐湖为主，它成本很低，储量很大；非洲和澳洲是以矿石为主，矿品位比较高，开采的节奏也比较快。
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结论：中国是锂加工与应用强国，但不是锂资源强国。
从整个锂电产业链看，如果把整个锂电全产业链，中资企业或者中国控制的一些环节来进行一个比较的话，可以发现整个锂电产业链中下游中国的话语权是非常强的。新能源车、动力电池、储能电池，中国企业全球占比超 80%；中游四大材料 —— 正极、负极、隔膜、电解液，中国供给占比超 80%；到了上游碳酸锂这个环节就有一定的进口依赖，虽然有一定的比例来自于国内，但是整个锂电产业链里面锂矿可能是唯一一个进口依赖相对比较大的环节，所以每次锂价上涨的时候，大家也会觉得是不是整个锂电的产业链的利润都被海外给赚走。这也是为什么锂价一上涨，市场情绪就很敏感的 原因。
提问：锂的股价是跟锂矿产上游的价格是密切相关的吗？
时赟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锂矿股的走势，基本上跟锂价的同步性还是比较高的。
碳酸锂产品是有非常成熟的期货市场的，2023年7月，碳酸锂期货在广期所上市，到现在运行非常成熟。全球框架内的碳酸锂定价的锚点基本上都是根据中国的期货交易所的时点价或者是一段时间的均价，所以整个锂元素的一个定价是非常充分的，各个中间加工环节能赚的钱其实是比较透明的。
所以每次碳酸锂的价格一涨，会很直接的传导到资源品。对应一些上市公司核心就是看它的资源拥有的是多少，业绩基本上用碳酸锂的价格就能反映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锂板块 β 属性极强，只要价格趋势确定，整个板块都会跟随。
提问：碳酸锂是属于消耗品吗？
时赟凯：碳酸锂是电池产业链的一个最上游的原材料，一个电池大概就分成四个主要材料，它就是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和电解液，其中隔膜和负极是不含锂的，正极和电解液里面的溶质是含锂的，然后它们都是一些含锂的中间化学品，比如说正极就是磷酸铁锂，或者是三元电解液里面就是六氟磷酸锂是为主的。这两个含锂的它们共同特点都是用碳酸锂做出来的，所以碳酸锂是做成电池的一个上游的原材料。整个碳酸锂的这个供需跟锂电池的供需是基本 1: 1 的一个关系，因为其他领域用锂的相对来讲是比较少。但是具体到每一年的供需还是会有一些区别。
提问：最近锂矿企业发布年报和一季报，业绩集体大反转，远超市场预期。这份反转核心驱动因素是什么？
时赟凯：我们可以复盘一下2025年全年的锂价走势，去年上半年碳酸锂的价格在7万左右，到了 4 月份因为关税冲击，尤其是出口储能的预期可能会有一些下修，市场就比较悲观，碳酸锂就一路走跌到了6万多，甚至最低的时候，我们看到了5开头的一个碳酸锂的价格。但是到了三季度以后，整个碳酸锂的价格从最低的5万多一路往上，但是中间是有一些波动，到年底基本上到了一个接近 15万的一个水平。
这一轮上涨的核心驱动力就是储能需求爆发式增长。根源是我们国家电力市场化政策的落地，关键就是年初发布的136 号文。
在136号文出台之前，国内储能的逻辑就是强制配储，那时候风电光伏并网电价接近固定价，风光资源很值钱，储能只是成本中心。但 136 号文之后出现了两个变化：一是风电光伏并网电价彻底市场化，不再固定。中午光伏集中发电，电价极低，甚至出现负电价；晚上高峰电价很高，日内电价波动大幅扩大；二是全面取消强制配储，禁止地方再出台强制配储政策。
当时所有人都在担心：风光电价市场化，会不会导致风光装机量下滑？取消强制配储，储能是不是没人装了？
所以 2025 年一季度，不管是资本市场还是产业端，对储能都极度悲观，这种悲观直接砸在碳酸锂价格上。叠加4月份出口关税扰动，整个上半年锂价都被压在极低位置。
转折点出现在三季度。各地陆续出台储能容量补偿政策，相当于给储能电站直接补贴，一下子把储能电站的经济性打满了。储能彻底变了，过去为了装风光，不得不配储能（成本中心），现在储能本身就是一门赚钱的好生意（利润中心）。它的收入变成两部分：第一，峰谷价差套利中午电价低到 1 毛、2 毛，甚至负电价；晚上 7-8 点高峰电价 5 毛、6 毛。储能电站中午低价充电，晚上高价放电，像股票一样低买高卖。第二，容量补偿（容量电价）相当于手机固话费，只要你的电站存在，能提升电网稳定，就给你稳定费用。
在套利 + 补贴双重驱动下，储能电站 IRR（投资收益率）大幅提升，从 “要我投” 直接变成 “我要投”。以前是 “装多少风光，配多少储能”；现在是 “储能能赚钱，我就拼命装储能”。整个行业从计划式配套，变成资本蜂拥而入的高景气赛道。
我们在产业链跟踪时发现一个惊人事实：储能电芯需求不仅没有断崖式下滑，反而井喷式爆发，甚至直接把2026年的产能提前锁单。储能在整个锂电池需求中的占比，从过去的10%~20%，一跃成为第一增长曲线。正是这个史诗级预期差，直接把碳酸锂从五六万的底部，一路拉到 15 万左右，也带来了上市企业的业绩大反转。
提问：锂价这一波从底部涨到 15 万左右，是不是已经把今年甚至明年的增长预期都提前透支了？
时赟凯：确实，当前锂价已经部分甚至较大程度体现了储能的高景气，但这一轮为什么锂价是从 6 万多涨到 15 万就进入震荡，而不是像上一轮周期那样冲到 60 万？核心原因就在于 ——储能电站是重资产投资，属于类公用事业，对成本极度敏感。
储能电站的初始投资，很大一块就是土地、基建和锂电池。锂电池的成本又直接跟碳酸锂挂钩：碳酸锂每涨 1 万元 / 吨，对应储能电芯成本大概涨6厘钱。这一轮从最低6万多涨到接近16万，相当于给储能电芯带来了6分多到7分钱的成本涨幅。这意味着，储能电站的初始投资成本已经出现明显抬升。
但另一边，电站的收入端并没有同步大增：峰谷价差套利、容量补偿、各类补贴政策，并没有出现大幅上调。更关键的是，峰谷价差是会被 “做薄” 的—— 进来套利的储能电站越多，中午充电、晚上放电的人越多，峰谷之间的差价就会慢慢收窄，收益会被摊薄。
所以这里会形成一个负反身性：碳酸锂越涨 → 储能电芯成本越高 → 电站收益率越低 → 一部分项目开始不赚钱 → 需求被挤出。
正是这个机制，让锂价涨到15 万上下时，已经有一批储能电站失去经济性，需求开始被抑制，价格也随之进入15万 —20 万这个宽幅震荡区间。我们复盘这一轮完整逻辑会发现：2025上半年到现在，锂价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定价模式切换——从成本端定价，彻底转向需求侧定价。
提问：很多老投资者都会把这一波和 2022 年锂价冲到 60万/吨对比。这两轮上涨有什么本质区别？
时赟凯：两轮周期驱动完全不同，定价模式完全不同，顶部空间也完全不同。
上一轮是由新能源车爆发式增长带动的锂价飙涨。2019年整个行业深度亏损，不少公司被 ST，这是上一轮周期启动前的底部状态。转折点发生在2020 年，当时碳酸锂价格最低只有3万多，在这个价格下，几乎所有矿石提锂都处于微利甚至亏损，连部分盐湖提锂都难以实现正现金流。但是以特斯拉为代表的车企，直接把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拉了起来。2021、2022 年新能源车进入爆发式增长阶段。到 2022年大家突然发现：下游电池、中游材料产能快速扩张，但上游锂矿严重紧缺。
所以2020年看到需求爆发，中下游立刻扩产，但上游根本跟不上。于是 2022 年锂价彻底爆发：春节前后突破20 万，8-9 月冲至40-50 万，到 11 月最高摸到60 万/吨。当时新能源车行业是处于野蛮成长期，行业有补贴，新势力竞争白热化，大家的逻辑是保供优先、利润其次，资本市场对亏损容忍度极高。碳酸锂涨价，会直接导致单车电池成本增加大几万块钱，但在那个阶段，车企 “亏得起”，愿意承担高价保产能，所以锂价被买到完全脱离成本的高度。
但是拐点出现了，2023年一季度车市进入淡季，资本市场开始回归理性，企业重新把盈利放在第一位，新能源车销量增速放缓。同时，2020 年前后规划的矿山开始陆续放量，供给大幅放松，到2023年锂价出现暴跌：年初从60 万一路跌到15 万，年中季节性反弹至30万，7 月广期所碳酸锂期货上市，价格信号更透明，资本开始前瞻定价。市场很快意识到：2024、2025 年新能源车增速会进一步回落，而供给还在高速释放（年增速 40%+），供需明显过剩。最后从 20 多万一路跌到2024 年1月的 8-10万，才开始有减产消息。
但是自去年底这一轮行情的传导路径非常清晰，完全是由储能电池景气度自上而下带动的。
2024到2025年初，整个锂电需求依然是新能源车占绝对主导，储能占比只有10%-20%。但到2025年三季度后，储能需求从下滑/不增长，直接上修到接近翻倍，整个锂的供需格局彻底扭转，在总的锂电池需求中大概能占到30%-40%，所以储能这一轮一下从一个可能占比非常小的变成了一个这一轮需求增长的绝对主力。
现在这个位置变量就变得很多了。一方面是需求，就是储能今年和接近翻倍，那明年是不是还能维持高增长，从研究层面这难度是比较大的，高景气行业判断什么时候出现景气度的一个波动，大部分的还是以跟踪为主，那么需求侧就是当期很强，或者展望 26 年，全年都是很强的。但是你要指望它 27、28 年都很强的话，还是有一些疑问的。
提问：之前我们聊黄金或者有色这些资源品的时候，都会提到资源品的这种价格中枢问题，锂到底有没有 “价格中枢”？
时赟凯：锂的是一个高波动、大周期品种。它有两个中枢：
第一，需求侧定价中枢，第一轮靠新能源车，能涨到60 万；第二轮靠储能，能到15-20 万；下一轮可能靠固态电池、新应用。
第二，成本定价中枢一旦进入过剩周期，就会跌回成本线位置：2019年那轮跌到3 万多，2025 年这轮跌到5-6 万，下一轮过剩大概率在成本线位置寻底。
提问：下一轮锂的驱动力会是固态电池吗？
时赟凯：固态电池确实有可能成为锂下一轮周期的最大需求驱动力，但我们必须理性、拆成两点来看，不能盲目乐观。
第一点，也是最关键的：固态电池到底能不能在 2030 年之前真正大规模量产上车？我们深入研究后的结论是：依然有很大不确定性。
目前的现实是固态电池的科学原理问题基本解决，但工程化、量产化的难题依然非常多。大规模制造的良率、成本、一致性、制造设备，全是待攻克的关卡，哪怕做出来了，性能是否全方位超越现有液态电池，依然不确定。所以，固态电池能不能在 2030 年之前真正放量，我们只能持续跟踪，不能现在就下结论。
第二点，如果固态电池真的突破了，哪怕只占到 10%、20% 的渗透率，对碳酸锂的需求拉动会非常巨大。我们测算过，同样是装 1GWh 电池，固态时代需要的锂接近翻一倍。如果这种电池大规模渗透，对锂的需求会是新一轮量级上的推动。
总结下来：固态电池是锂下一轮大周期的 “长期看涨期权”，但不是当前行情的逻辑。它决定的是十年维度的需求，而不是未来 1-2 年的价格。
提问：最近锂相关的股票涨幅都很大，这一轮涨得多的公司，到底有什么共性？
时赟凯：从去年下半年这波行情看下来，整个锂电产业链的股票分化是非常明显的，而且是分阶段走的。
第一阶段，大家刚意识到储能有预期差的时候，觉得供需还没到特别紧缺的程度，还没到中游材料、上游碳酸锂会紧缺的地步，所以当时市场认为利润会留在电池环节，包括储能电站建设、储能系统集成这块。我们能明显看到，中下游的储能系统供应商、储能电池供应商，股价是最先涨的。
但等这部分股价涨完，行业景气度还在继续往上走，大家就发现，中游材料开始紧缺了。尤其是六氟磷酸锂，还有一些关键辅材，比如VC（电解液添加剂），这些环节出现了非常大幅度的上涨。这个阶段，市场认为景气度已经能支撑中游材料走大行情。
到了四季度，供需矛盾进一步往上转移，彻底集中到最上游：碳酸锂。这里面还叠加了很重要的供给扰动，直接推动碳酸锂价格出现明显上涨。
提问：目前锂价已经处在比较高的位置，在投资上有什么建议？
时赟凯：当前投资锂矿股，就是典型的高弹性、高风险并存的阶段。这个阶段投资锂矿，一定要先认清它的高波动属性，操作上不适合追高。
长期来看，锂的供需错配格局，大概率会持续2026全年，甚至不排除延续到2027、2028 年。所以在锂价处于高位的背景下，如果出现供给端扰动或者阶段性回调，反而会是比较好的配置时点。
但如果在锂价因为供给消息、需求变化快速拉升的阶段去追高，效果往往不会太好。因为放到中长期看，当前锂价本身已经处在中高位。所以这个阶段一定要先评估中期位置再操作。
最好的观察指标，就是广期所碳酸锂期货主力合约的实时价格，锂矿股绝大多数走势都是跟它高度同步的。
另外还有一条逻辑：如果油价继续大幅上行，会进一步利好新能源车的替代需求，锂价也可能随之走强。但坦白说，这中间依然有较多不确定性。毕竟当前锂价已经不低了，从长周期来看已经是需求定价下的高位。如果是想做长期配置，我们更建议用定投的方式参与，因为现在确实处于周期的中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