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再也不会有一个像张雪峰这样主讲“升学规划”的老师在猝然离世后,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情绪冲击。作为一个生前“毁誉参半”的人,他言论的出圈与出格,生意的成功与暴利,都曾被大加吹捧,也曾被大加挞伐。但直到他离世之后,许多人才惊觉,所谓的“争议”竟然有消融之势。出殡那天的苏州殡仪馆,自发送别的队伍长达数公里,有好事者估计高达万人:其中有捧花的少年男女,有连夜坐绿皮火车从南昌辗转赶往苏州,甚至从北京、黑龙江赶去的远来之客,还有许多悲痛的家长,一个山西的二孩妈妈,因为带孩子不能前往,特地嘱咐其他前来的人——“带上我的哀思”。
直到现在,还有人在临时组建的悼念群里说,“我一直都没有走出来这个事实,我不相信是真的。”
中文互联网上弥漫着怀念之情(声量上掩盖了少数依旧试图保持批评的声音),这是因为人们感念他传授的“成功之道”。所有人都渴盼成功,在国内几个主流社交平台上,张雪峰的粉丝总数超过5000万,就证明了这一点。无论是他打破有关高考志愿和研究生入学考试的“信息差”,还是告诉大众“此一时彼一时”,什么才是好的专业,什么样的家境适配什么样的前途,都是用一种务实,或者说现实的态度宣称,成功的路径需要精准计量,踏错一步就难以回头。
张雪峰互联网平台账号,最后的更新停留在3月24日
你尽可以说他的判断急功近利,他的斩钉截铁只是因为掌握了流量密码,但人们对他的感念(其中必然有许多为儿女前程焦灼的家长和害怕走上弯路的年轻人),已经证明他话语的分量:我们生活的“容错率”并不比想象中高出一点,这不是他的问题。
而人们对他离世的感伤,也印证着“成功之路”的另一面,再确定的道路,也难以抵挡意外。
我们找到了一些被张雪峰影响过的人,他们或者是年轻人,在他的影响下改变了志愿,或者是年轻的家长,焦灼地为自己的孩子寻找出路,他们都并非高达万元的“与张雪峰一对一咨询”的客户群体,但张雪峰依然影响了他们的人生选择。通过他们的讲述,我们试图展现张雪峰留下的有关“成功之路”的一些痕迹。
“同学,你什么家庭?”
张雪峰有过很多出圈“暴论”:家里没矿,别学金融;家里没企业,别学管理。普通家庭别谈情怀,先谈生存;如果我是家长,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会把他打晕;文科都是服务业,本质是“舔”。
这些言论既让他收获了大量粉丝,也让他备受争议,以至于有一阵他穿着“我错了,我道歉”的T恤直播(这更多是他的一种调侃)去年秋天的一个月,他的账号被禁止关注,后来又再次被限期禁言停播。
但无论如何,在知识付费的年代,张雪峰的直播是免费的,当人们感到迷茫的时候,张雪峰指明了什么是现实,在现实之下,普通人只有如履薄冰,才能趋利避害。
四川姑娘白烨关注到张雪峰的时候刚刚上高一,新冠病毒肆虐,那是医护人员冲在最前线的几年,这让她对“救死扶伤”有了一些期盼,她的学习从此有了一个目标,她要考医科大学,成为一名医生,并且她还要挑战路程更艰巨的外科临床。当时班主任让大家填未来的奋斗目标,她形容自己心比天高,填了北京大学医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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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高考,白烨被西南医科大学录取,但是分数不够“大临床”,最后调剂到了医学影像科,白烨不甘心,她那会的偶像是中国工程院院士陈薇少将,她的事迹时时激励着她——“在2014年西非埃博拉病毒大规模爆发时,陈薇带领团队深入塞拉利昂等非洲一线,研制出全球首个2014基因型埃博拉疫苗和首个冻干粉剂型埃博拉疫苗,被誉为‘埃博拉终结者’。”
白烨也想做那个“病情终结者”,而不是辅助医生治疗的影像工作人员,她没有去大学报到,而是选择复读,为此,她离开了家乡小县城,去到蜀地最有名的复读城市绵阳,一年之后,“效果很不错”,第二次高考,西南医科大学的“大临床”是绰绰有余了。
当时正是张雪峰风头正盛的时候,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作为“老高考”的复读生,白烨和父母都无可避免地被张雪峰影响了,爸妈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张雪峰说、张雪峰说、张雪峰说。
对于医学专业,张雪峰有着他的“天问”——“同学,你什么家庭?”“家长,你有没有什么资源?临床医学最闹心的就是读得了硕,读不了博,读博资源太紧俏了。家长,孩子的向上管理能力强不强?”
白烨的家庭太普通了,她父母早年在广州打工,她在广州生活到十岁,一家人又回到了四川,父亲在建筑工地做水电工,母亲在超市做促销员,父母只是高中学历,她还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弟弟。
在直播间,张雪峰不容置疑地告诉白烨们,读临床医学,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的同学都开始工作挣钱了,你还在考试和规培,你大学毕业后的十年收入微薄,你前期巨大的投入换不来回报——“你什么家庭?”
白烨确实被“震撼”了,她形容过去的自己就像是象牙塔里什么都不懂的人,是张雪峰揭开了她和社会现实的距离,如果选择医学那条漫长的路,她就不能及时工作挣钱,减轻家庭的负担。她很怕,当她的家庭需要她去反哺的时候,她没有能力。白烨开始了纠结、摇摆,从不知所措到决定放弃,最后她选择了张雪峰说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
这是张雪峰力荐的专业,没有资源的普通家庭的理科孩子的“上等签”——就业稳定,前景广阔,可以去国家电网、车企、发电厂等等地方。很多网友笑称,张雪峰以一己之力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专业“出圈”,拉高了行业从业人员的学历和素质。
现在,白烨大二了,她说自己上大学之后,过得特别痛苦,心里一直装着医学,一边学电气,一边惦记着那条没有走过的路,每天都在无尽的内耗中打转。“大部分时间都比较虚度,因为可能对这个专业没有那么的热爱,还是会有一点的迷茫,没有办法去完全focus我选的专业。”结果就是,该上的课没有上好,该拿的分没有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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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听到张雪峰离世的消息,她决定与自己的内心和解了:她还这么年轻,不管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年纪。她依然相信张雪峰的建议是对的,对于像她这样的普通孩子,临床医学的成本确实太高了。她只需要与自己和解。如果不是身处西南,距离苏州实在太远,她会去追悼会献上一束花。
手机把张雪峰推到了他的面前
几乎所有和我们交流的人说起对张雪峰的第一印象时都会提到十年前的那个视频——《7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这是张雪峰在网上初露锋芒的起点,这段视频的“火爆”也挽救了张雪峰当时“要死不活”的创业公司。
张雪峰流传甚广的《7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
现在大二的陈太阴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张雪峰还是小学四年级,2016年的那个夏天的夜晚,他做完作业,躺在被窝里看到那段“7分钟34所高校”的视频,陈太阴很兴奋,接连又刷了张雪峰一个多小时的视频。他的爸爸是初中毕业,妈妈只上过几年小学,家里面唯一能给到他的是一部智能手机。作为一个小学生,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985/211高校,而他的小学同学们没有一个知道,大家还处于在玩123木头人的阶段。
但小学的陈太阴很快就把张雪峰忘在脑后了,高考、研究生离他还那么远。等到再次刷看张雪峰的视频时,五年过去了,陈太阴初三了,中考英语120满分,他考了30多,他急需一些指点和规划,手机把张雪峰推到了他的面前,雪峰叔叔没有辜负他:去学美术,放弃英语,用日语参考以后的外语考试,身边已经有同学在走艺术的路线了。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上大学似乎不再遥远了。
高中时期,陈太阴又记住了张雪峰讲述的一个生动的“段子”——一个学生被心仪学校录取后,检查出是色盲,被退档了。他内心警铃大响,他有色弱。
2023年的夏天,陈太阴高考,出分数的时候就是紧急补习张雪峰视频的时候,“我能报哪些专业,地域、院校应该怎么排优先级。我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和每一个招生办打电话,我都专门录音确认他们到底收不收色弱。”
陈太阴排除了大概八个学校——因为不收色弱。这个极为重要的信息,是陈太阴至今感念张雪峰的原因。对于志愿的填报,有的同学的家长花费了几千甚至是上万元请本地的报考机构指导,也有的同学直接打来了电话请陈太阴帮忙,而陈太阴有的是网络和张雪峰——他大概帮助八个同学填报了志愿,策略无非就是张雪峰说的“冲、保、稳”三个层次。志愿填报结束后,陈太阴很满意自己的学校——山东烟台鲁东大学。
在广州读大学的张强更进一步,从大二开始,他义务给高中母校的学弟学妹们辅导志愿填报,方法都来自于他对张雪峰的总结。按他的说法,大家在十八岁高考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在志愿填报季,“我每天可能在线十五、六个小时,甚至在十几度的空调房里,全身发烫、冒汗。脑袋总是在高速地运转,要找出对应的方案,结合行业,结合高校的特色方向,这都还是我的师弟师妹不出广东省,我很深切地理解张老师有多累。”
他向学弟学妹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张雪峰的“天问”:家里什么条件?张强记得,有一个师弟的父亲是某企业的联合创始人,而师弟成绩又不太理想,张强的方案落点就是那些校企合作的高校,争取上本科。
他从初二开始听张雪峰,是到了大学,张雪峰的教导以另一种相反的形式具现在了现实中:大一时,他去了校就业指导中心实习,看见了秋招哭着鼻子的学长学姐(他特意点明他们学的是经管类专业),又见识到把“赌注”放在考公考研而失败的师兄师姐,他们忧心忡忡来回踱步。
归根到底,他们的无力来源于人生没有仔细的规划,就像张雪峰所告诫的那样。他引此为鉴,从大一开始了疯狂的实习,从校内到校外,从本专业到教培行业,从半导体到跨境电商,还尝试了匹克球创业,如今,他已经有信心,即使考研不利,他也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而不会“在一次次压抑的、人满为患、摩肩接踵的招聘会中被磨干净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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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记住张雪峰,往往是因为他的建议,也有人为自己错误的选择而懊悔他火得太晚。
2017年,鹏程高考取得了高出江西省一本线八十多分的成绩,他庞大的家族有二十多个后辈,但只有两个高学历的样本,那时候,张雪峰还在深耕考研领域,在高考志愿填报方面的影响力还不足以一锤定音。
鹏程想去学计算机,但是山东大学研究生的舅舅建议他报考山大的环境科学专业,“后来才知道是四大天坑,我们家族里面没有学历很高的人,就不懂这些东西,也没人教。这都是后话了。”
等上了大一,鹏程还是想转专业去计算机,但家里人劝他,那是吃青春饭的。那时张雪峰还没频繁出现在家里人的手机里。“那一届,我知道的几个同学,他们转计算机了,现在都挺好的,基本上在美国读博。”
鹏程在“天坑”专业里继续摸爬,他开始看张雪峰的视频,接受他的建议:既然专业不行,那就去本专业排名最靠前的学校读研。
他现在浙江大学硕博连读,但很是担心就业,“我们专业,杭州本地的公司来我们学校招生,都不写工资的,都说面议,你去问,说是七八九千。”有时候,他不免感慨,如果当时有张雪峰,他坚持了计算机,人生会不会容易很多。
你之前没想问问张老师么?
在张雪峰出殡那天,一个从来不追星,日常喜欢宅在家里的母亲齐艺昂特地取消了女儿一天的补习班,周五下午就买好鲜花和丈夫开车从上海杨浦区出发前往苏州。一家人在殡仪馆附近定了酒店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排队祭拜的人就不少了,她看不到队伍的末尾,人和人挨着,走了好几个路口,队伍之间有一种庄重的沉静,有人失眠几个晚上,有人还在悄悄抹泪,齐艺昂排了两个小时进入到悼念处,里面摆放着一块很大的石碑,刻着张雪峰的生辰,大家把花交给工作人员,面对张雪峰的遗像三鞠躬。
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对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情感。齐艺昂说,张雪峰善良打动了她,“他默默为很多人做了很多实事,比如设立奖学金,帮助家庭困难的学子支付学费,鼓励他们靠自己的努力立足,他本人对物质没有太多追求,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帮助了很多人。”齐艺昂也被他的真诚吸引,很多人讲着冠冕堂皇的话,张雪峰不一样。在一档节目中,一个老板说:“我自己公司的员工没有一个重点(大学)。”张雪峰立马把对方“锤在了地上”——“所以说你不是世界500强。世界上500强企业会告诉你学历不重要,但是他们不会去齐齐哈尔大学招聘。他们说的都是假话。”
这是张雪峰无数次出圈言论的其中一次,一位“双非”毕业生形容自己由此醍醐灌顶,“我没有在我们自己学校的双选会投出任何一份简历,因为我知道好企业是不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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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峰的“真话”契合了,也抚慰了齐艺昂的焦虑。她有一个三年级的女儿,她用课外补习填满了她的周末:奥数、英语、画画、朗诵等等。女儿出生在2016年的“生育高峰”,这一年新出生人口1786万,是新千年来最多的一年。她要为孩子未来残酷的竞争做准备:首先你需要上一个好的小学,这样才能到一个优秀的初中,由此才可以进入重点高中,上一个好的大学,最后你才会有一份好的工作。
她曾经和丈夫咬紧牙关,重金砸下一套学区房,但学区房后来不作数了,买了也进不了那附近最好的小学。这给齐艺昂带来了深层次的焦虑,差那么一点,可能就是一辈子命运的不同,她的妈妈就是这样,八十年代考大学,就是差了那么半分,因此落榜,如果妈妈上了大学,一切又不一样了。她自己也是这样,齐艺昂2007年参加高考,上了一所不算知名的院校,她总是觉得如果自己上了更好的院校,她或许可以有更好的人生。“我回过头想想,如果(我)高一就醒悟那该多好(就不用高三那几个月恶补),如果初中就醒悟那该多好(那就可以考一个更好的高中)。”
齐艺昂现在设计行业,很多个加班的凌晨,是张雪峰的视频陪她度过的,看多了,她更加认同:“只有足够努力,未来面对选择才能有底气。”直播间那些问题来来往往,张雪峰经常给出一份像习题册、考试卷后的参考答案一样的回答,张雪峰就是那一束光,指引了一个方向,这正是她需要的,不止是对女儿的前途,她也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体制外中年人的职场没有稳定可言,大家在迷雾中穿梭不止。
有时候,齐艺昂的妈妈看到女儿让孙女补习这个,补习那个,妈妈会说,你小时候也没有上奥数,你也考上大学了,但齐艺昂不这么认为,时代不一样了。她甚至也给张雪峰的公司打过电话,询问升学的事情,对方告诉她,孩子太小了,公司没有做小学生的业务,以后长大了,还有需求,欢迎再致电。
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4月2日下午,谈到张雪峰,齐艺昂在语音电话中啜泣,这种抽泣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张雪峰去世十天了,她仍感到悲痛。她去下单了张雪峰出过的所有的书籍。
斯人已逝,在一个悼念群里,有人问:还在感觉前途渺茫,不知道读研怎么规划,望朋友们指点迷津。一个群友回复:你之前没想问问张老师么?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陈太阴来自@知乎,知乎昵称:“恶夺”。张强来自知乎,知乎昵称:展翅翱翔。
作者 | 周缦卿 编辑 | 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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