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干线·散文」杨娜娜|老王的第二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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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新干线



老王的第二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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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钟,客都超市还没开门,门口已排起了一条麻花队伍。大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揣着布袋子,拉着小车子,眼神里透着股热切。上了年纪的人觉少,找点事做做,日子也能踏实一点。

今天,有特价蔬菜,萝卜、白菜一斤才几分钱。这比外面便宜好多呢。隔壁老张非拽着老王一起来,说是一个去排队,一个去买菜,合作愉快。老王是真不想来,他害怕碰见个半生不熟的人,冷不丁问他:“你老伴咋没来?”

认识老王的人都知道,他和老伴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结婚快五十年了,还像新婚一样,除了上厕所,剩下时间都是形影不离。一起扛锄头上地,一起灶台前做饭。村里人常打趣他:“老王,可得把你媳妇拴裤腰带上,看紧了,小心别人拐走。”老王也不脸红,仰着下巴笑道:“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说完,还扭头看看身边的老伴,扬扬眉毛,眨个眯眼。问道:“对吧!”老伴也不回答,总是抿着嘴低头笑,却把剥好的石榴籽悄悄塞到他手心。

想当年,老王还是小王时,跟着父母从河南逃荒,到这垣曲一个小村里,扎了根。没几年,父母就去世了,只留下两间漏风的泥糊房子。他孤零零一个人,没亲戚,没兄弟姐妹。集体劳动时,他不怎么说话,总是默默无闻早出晚归,记工分多少也不计较,有自己一口吃的就行。村里大娘大爷腿脚不便,他就会帮忙挑水,一担担从井里搅上来,再倒进大缸里,汗珠子顺脖子流,却一口水也不喝,嘿嘿一笑就走了。村人都叹:“娃是好娃,就是没大人了……”

不成想,村里有个小妞,倒是看上他了。小妞一十八岁,相貌端庄,父母健在,下头还有两个妹妹,条件再不济,各方面也比小王强。上门提亲的踏破了门槛,她一个也不答应。父母急得跳脚:“他穷得叮当响,也没人帮衬,有你好受哩!”小妞却铁了心,红着脸说:“他人好,踏实!”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春天。天上掉下个妞妹妹,穷小子能娶上好媳妇,荒了二十多年的心里,忽然就开满了花。

结婚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这“三转一响”是一个也没有。小王东拼西凑弄了点糕点、烟酒、布料,再加上十块钱现金,算是“四色礼”。小妞一点不嫌弃,愿意和他住泥糊房,吃糠咽菜。因着这点,小王也有了底气,心里暗暗发誓,一辈子一定要对小妞好。他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小妞要洗脸,他赶快去端水;小妞要梳头,他赶快拿梳子;小妞怕热,他忙取扇子;小妞怕冷,他忙加被子。虽然不曾说过“我爱你”三个字,可小妞的一颦一笑,都刻在小王心上。这样的疼爱,惹得人眼红。十里八乡的两口子,一吵起嘴来,总会说:“你看看人家小王,咋疼媳妇哩!”“你咋不学学小妞,温柔又体贴!”

一晃四十八年过去了,小王成了老王,小妞也成了老伴。儿女双全,大女儿在郑州工作成家了,小儿子在乡里工作,找了县医院的护士,有了小孙孙。一家人,正和和美美向前奔着。谁承想,那天半夜,老伴突发心梗,乡医院救护车还没赶到,就永远闭上了眼,一句话也没留下。

老王的春天,在那个夜里戛然而止。

办完丧事那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细密密,落在老王头上、肩上,凉丝丝的,他却感觉不到,在院里站了很久。儿女们拉他进屋,他摆摆手,只说:“你妈怕冷,不知道她有没有厚衣裳。”

儿女们忙完后事,匆匆上班了。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他和墙上的遗像。窗外的天一天比一天短,树上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双双干枯的手。老王常坐在老伴生前爱坐的藤椅上,要么发呆,要么盯着照片自言自语。老伴老伴,老了没伴了。自己也不中用了。迷迷糊糊,饭也懒得做,饿了,冲个奶粉,啃个馍。三七、五七、百日……日子一天天过,老王始终缓不过劲来。人瘦了,背驼了,眼神也痴了,像丢了魂的木偶。

儿女们急了,就爸一个大人了,可得照顾好。好说歹说,老王就是谁家也不想去,说万一老伴回来了,家里锁着门,该多难过。最后,还是儿媳出面,请求说:“小孙上学,需要您帮忙接送。”就这样,老王跟着儿子住到了县城,一个有小院的二层楼里。

县城比村里暖和些,可老王的心还是凉的。接送完孙子,剩余时间太难熬,他就闷在家里长吁短叹,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好像在敲打他空荡荡的心。他常看着院里那棵石榴树,一站就是半天。树叶早就落光了,只剩几个干瘪石榴挂在枝头,让风刮得摇摇欲坠。

儿子看在眼里,想起和父亲年龄相仿的邻居老张, 就拜托他多联系,只是别在父亲前提“老伴”。老张是热心人,便时不时喊老王,到小区广场上走走,看看下棋,听听闲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天气,说腿疼,说菜价,还好没人碰他最疼的地方。出来透透气,老王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周五,老张就缠着老王陪他买菜。老王暗笑他“多大年纪了,买个菜还要人陪?”可禁不住老张热情,还是答应了。

八点一到,超市门刚开个缝,就有人急不可耐地往里钻。等老王老张进到门里,大厅已是乌泱泱一片人头。看这架势,一人排队一人买不好办,临时决定,一人拿萝卜,一人拿白菜,谁拿得早,谁就先去排队。斜坡电梯上,摩肩接踵。等到了蔬菜区,他们只能被人流裹挟着到特价蔬菜摊前。老王还没看清是什么菜,眼前几个大斜坡格子已见底了,只剩下一块绿色绒布裸露在那里。有人提着,有人抱着,昂首挺胸,喜咪咪出来,那表情,比中了大奖还骄傲。更多人围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干着急。 

“让开!快让开!”两个胖胖的中年女服务员推着小车,叫嚷着。人群自动缩出一点位置,两人分别抓住大袋一头,“嘿呀——嘿呀”,一袋一袋抬到格子里,再拿水果刀划开袋子。

老王看清了,是大白萝卜,还沾着点泥土。一双双手,大的、小的、干瘪的、粗糙的、颤抖的、沉稳的……密密麻麻罩住萝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手的艺术展览。好家伙,城里人买个菜,还这么多人,像过年一样热闹。不像在村里,什么时候想吃,就去自家菜地里摘。有年,种的萝卜太大了,他和老伴一起才拔出来。老王掏出准备好的塑料袋,从一双双手下面钻进去,小心翼翼摸出一个萝卜,忙放进袋里,再摸,再放,直到拎不动了。个高胳膊长还有这好处,他沾沾自喜。

回头找老张,没见到。老王就赶快排队打价了,前面已长长一大截队伍。等待中,他前瞅瞅,后望望。老张终于过来了,怀里抱了两颗大白菜,满头大汗,笑着对他说:“好我的老哥哩,你还怪利索哩!”受到这样的表扬,久违的笑容悄悄回到了老王脸上。

出了超市大门,老王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开始的担心是多余的,根本就没人问起他的心痛。城里人都忙着生活,买个菜都跟打仗似的,得眼疾手快,哪有功夫闲话家常。不过也好。刚刚那一阵,他只顾着抢萝卜、排队,心里满满当当,竟一时忘了孤单。买到菜的忙碌激动,占据了内心。他还是有点用的。

慢慢地,遇到蔬菜特价日,老王就主动叫老张去买菜。吃完吃不完另说,光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费力地前行,这儿排队,那儿排队,一中午很快过去了。买一趟,拎着沉甸甸的,再步行回来,累得筋疲力尽,饭就能吃得多些,觉就能睡得香些长些。

他不知道,这疲惫中的一点点充实,正是春天将要回来的消息。

那年冬天格外长。进了腊月,又下了几场雪,院里的石榴树被雪压着,枝丫压弯了腰。老王每天接送孙子,路过那棵树,都要看上一眼。树干上有道深深的裂口,是前几年冻的。他看着那道裂口,忽然想起老伴活着时,每年秋天都会给他剥石榴吃,一粒粒,红紫紫,甜蜜蜜。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子儿媳都上班,孙子去了姥姥家。老王一人在家,煮了碗饺子,没吃几个就放下了。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密密的,粘在窗玻璃上,化成水,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

他忽然想去超市转转。不是为了买菜,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刚出小区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女店员齐齐围住了他,笑容满面:“叔,我们药店十周年店庆,很多药品有优惠,欢迎来看看。”

“不要,不要,好好的,买什么药。”老王摆摆手,要走。

“叔,别急,我们这可以免费量血压、测血糖,反正也不要啥,我就给您量量吧!”一口一个“叔”,叫得老王心里热乎乎的。他不由停住脚步。一个店员搀住他胳膊往诊桌旁带,指尖轻轻托着他的手肘。她蹲下身,将血压袖带缠在他上臂,顺着边缘抚平褶皱,松紧调得刚好,还抬手拍了拍他胳膊:“不勒吧?”她按下开关,眼睛盯着屏幕,小声叮嘱:“叔,您放松,跟我一起慢慢呼气。”测完血压,又拿出血糖仪,消毒指尖,轻轻一挑,采好血样,又赶紧递上一块糖果:“叔,您含着,甜甜的,一会儿就好啦。”等结果出来,她凑近老王耳边,一字一句说给他听:“叔,您这两项都有点高,有空去医院检查检查心脏。我们这里有很多保健药,买得越多越划算。”

老王看着这个甜甜的笑容,像极了远在郑州的女儿,心里忽然一软。那就听她的吧。女店员推荐了什么,他没太听懂,只觉得老伴要是有这些药,是不是就不会走那么急……老王心里咯噔一下,针扎般难受。一念间,手里提了满满一大袋药。晕晕乎乎回到家,老王浑身不得劲。想着多吃点药总能管用,就从刚买的药里拿出几片吞下,躺床上睡去了。

“爸!爸!”

“爷爷!爷爷!”

恍惚中,听见有人叫他。老王使劲睁开眼,看见儿子一家都站在床前,脸上满是焦急。

“你们咋都在这?”

“爸,您可把我们吓死了!我下班回家看您躺着,以为睡着了。平时这点,您也没睡过,我就喊您,结果没反应,就差叫救护车了。您这是咋了?”

“药店姑娘说我血压血糖高,就吃了些药。想着多吃点见效快……”老王说着,脸颊泛起红晕。

“爸,有病得让医生看,药得对症吃才有效。您买这一大袋药,当饭吃呀?喝药得看说明书,按用法用量来。过期药千万别碰……”儿子啰啰嗦嗦一大堆,眼神里满是担忧。

第二天一早,儿子专门请了假,带父亲到医院全面检查。结果显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血糖稍高点。医生建议,多吃蔬菜水果,适当运动,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

女儿听说后,心里愧疚,连忙张罗着让父亲来郑州散散心,“银基动物王国很好看,票我都买好了。”

父亲本不想去,可还是心疼钱,只好跟儿子一家去了。

出门那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路边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答滴答淌着水。老王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白茫茫中闪点黄闪点绿。

动物王国,人真多。一边走,一边看。老王发现,双角犀鸟、珍珠鸡、丹顶鹤,都是一夫一妻制,一辈子相守不分离。可要是其中一个先走了,另一个该多孤单啊。老王想到自己,心里就开始揪得慌,鼻子也发酸。人老了,见不得阴阳相隔,他只盼着这些小家伙们都能相守到老。

百老汇表演开始前,大屏上播放着现场观众互动的画面,摇小国旗的,挥手的,比心的,一张张笑脸,一声声欢呼。热烈的氛围像暖阳,一点点感染着老王的心。这么多人,谁还没点伤心事?自己为什么不能试着适应一个人的生活?老伴如果还在,她愿意看到自己愁眉苦脸吗?

表演开始了,上万名观众瞬间安静下来。草地上,仙气缭绕,穿着“蝴蝶”“虫子”服装的工作人员引领着大象、斑马、丹顶鹤等,轮番登场。大象用鼻子卷着皮球,斑马踩着节拍奔跑,丹顶鹤翩翩起舞……老王看得眼睛发亮,心里暗暗赞叹:自己活了七十年,还能看到这么稀奇的表演,活着可真好啊。他偷偷瞥了眼身边的小孙孙,孩子正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老王心里暖暖的。那一刻,他隐约感到,心里那块冰,好像化开了一道缝。

从郑州回来,天渐渐长了。院子里的积雪化尽了,石榴树底下洇出一片湿痕。树干上那道裂口还在,但裂口旁边,冒出了几个米粒大的芽苞,紫红紫红的,紧紧裹着。

老张神神秘秘来找他:“老王,老年大学里有个活动,去不去?”

“啥活动?”

“去了就知道了,都是咱们这岁数的。”

去了几回,老王才渐渐知道,“垣曲镲”属于省级非遗文化,内容多是家长里短,有讲故事的,有讲道理的,有逗笑的。这里有人教怎么敲镲,有人教怎么编词。那镲声清脆响亮,竟把那些沉闷的日子敲得有滋有味。老王起初只是闷头听,后来有人递给他铜镲,说:“老王,你来试试,把你想说的话,用这镲敲出来。”

他接过去,敲了几下,不成调。旁边一个白发老太太笑着给他示范:“你得这么敲,‘叮叮咣、叮叮咣、叮咣叮咣叮叮咣’,像说话一样。”她敲了几下,嘴里念道:“太阳出来照山坡,人老心宽乐呵呵。今儿个不把别的表,表表俺们的好生活——”

众人鼓掌哈哈笑。老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潮。他想起了以前,逢年过节村里表演时,老伴挤在人堆里,笑得花似的。这会儿,要是老伴还在,看他在这儿敲镲,会是什么样?

那天走路,他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再看院里的石榴树,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几个已经绽开了,露出嫩黄嫩黄的小叶子,卷卷的,像刚睡醒的婴儿攥着的小拳头。

到了正月十五,县里闹社火,老王竟也上了场。老年大学垣曲镲队二十几号人,穿着红袄绿裤,脸上抹着胭脂,往广场一站,围过来黑压压一片人。老王站在队伍里,两条腿直打颤,手里的镲差点握不住。领队的老太太低声说:“不怕,跟着我敲。”

锣鼓一响,老王跟着大伙儿,一下一下敲,竟也敲齐了。轮到他们这队表演时,领队起了个头:“正月十五月儿圆,男女老少笑开颜——”

大伙儿齐声接道:“如今政策实在好,吃饱穿暖还有闲。今天不把别的表,表表咱这新垣曲,新——垣——曲!”

围观人群里爆出一阵阵叫好声。老王瞥见,小孙孙骑在爸爸脖子上,冲他使劲挥手,儿子举起手机在录像。他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敲镲,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表演结束,老张拍拍他肩头:“行啊老王,看不出来,还有这两下子!”

 儿子问他:“爸,今儿个累不累?”

“累啥累,敲几下有啥累的。”老王说完,又补了一句,“下回活动,我还去。”

儿子笑笑没说话。孙子拉着他的手,学着镲的调子,嘴里叮叮咣叮叮咣念叨着。老王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到院里,老王又看向石榴树。嫩芽已经舒展开了,一片片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绿得发亮。树干上那道裂口还在,可裂口两边,新生的枝条正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小王时,娶了那个叫小妞的姑娘。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春天。有小妞在身边,有热乎的饭菜,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后来,春天走了,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

可如今,七十岁了,春天好像又来了。它有音乐的节奏,有同龄人的笑声,有家人的关心。他想,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第二个春天”吧。他仿佛看见,老伴抿嘴笑着说:去吧,外头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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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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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娜娜,初中语文园地的耕耘者,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与书为友,以笔为笺,于墨香里沉醉,用文字轻吟生活的诗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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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主编:谭文峰

总 策 划:周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