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雪 送 学 路
文 / 胡金海
上世纪70年代初期,宝应开挖了一条宝射河。不久通了轮船。到了1978年河堤还没有整修成公路,更没有通汽车。路基时而平坦,时而凹凸。大约是这年的正月二十左右,这天刮着4级寒风,天空飘着稀碎的雪花。就在这条宝射河的大堤上,有两个人步履匆匆,迎着风雪向县城赶去。扎着蓝色三角头巾的是位50多岁的农妇,边上的少年身着单薄棉衣,寒风中略显瘦单。这便是我和我的母亲。风雪中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母亲带着我,要跑到县城去乘汽车,到远离县城50多公里的泾河公社的一所中学去报到读高一。
其实,这时学校开学已经四天了。那为何要推迟返校,其中有什么隐情呢?我的初中是在本公社中学上的,获得过三好生,入了团,又是班干部。可是到了升高中时,榜上却找不到我的名字。父亲托人打听的结果,是祖父政历上有问题。我曾追问过祖父到底干过些什么坏事。他告诉我,他是抗战年代乡的地下党支书,(与后任国家文化部副部长谢冰岩一起打过游击。)曾被还乡团俘获,被逼当过18天伪职,后伺机逃脱,其间既未暴露身份也未出卖过组织。解放后属于“四类分子”。当时对待成分较高的子女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但不唯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不知咋的,就是因为祖父的这顶帽子,作为孙辈,我品学兼优的哥哥硬是没让上高中。现在又轮到我,重走哥哥的老路了。父亲闷在家中抽了几天烟,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就是想天法也要让伢子读上高中。说完冲进了夜幕。于是我到鲁垛公社下面的一个“戴帽”高中插班读书。可是,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老家公社的有关人员把电话打到了学校,强调:这个家庭成分不好的学生,你们不能收。我失学了。紧接着,父亲又找亲戚求朋友,“弯子透弯子”,幸得泾河公社一所中学领导的同情,使我得以继续读书。新环境,我这个东荡片区来的学生,对这里的语言、饮食均不习惯,人们对我这个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学生,大多投以异样的目光,其中有好奇,也有些许不屑。好不容易熬到寒假春节,回到家决计不再读书,要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挣工分,为家里分忧。节后学校已经开学,我赖在家里迟迟不肯成行。这可急坏了父母,特别是母亲连续两天多时间,就坐在床边像哄小孩子一样,耐着性子,不放弃地说啊,哄啊。听着父亲反背双手踱步和连连的叹息声,再看看母亲期盼又满含乞求的眼神。还有鬓角飘动的银丝。我心软了,口松了。母亲高兴地要亲自送我去学校。
迎着风雪我们上路了。我们没有雨伞,走一段就扑打一下身上的雪花。遇到路边的草堆,就倚一倚,避避风,休息一下。肚子饿了,就摸出早上刚做的灶饼,那个年代没有矿泉水,也没有保温杯。只好抓一撮雪花,放在嘴里解渴。一路上,文盲的母亲也不懂史上的劝学典故,就反复唠叨,你要好好念书,多识字,一字能养千口哩。见我不吭声,她又说些乡邻相传老掉牙的故事。说实在的,这些故事,一点也不吸引人。我只是听着她说话,默默地跟着她前行,前行。现在回想起来,母亲的这些唠叨和故事,无非是要把她的一番苦心植入我的心田。在母亲的唠叨声中,我们走了近40里路,终于在县城乘上了去学校的汽车。到校稍作安顿,母亲又急着回赶。望着远去的汽车,我不禁担忧起来,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亮着煤灯的农舍呢。想起她一路上的唠叨,我捋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决心按她唠叨的做,努力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后来,我又辗转来到鲁垛中学学习,并在这里读完高中。两年制的高中,我走了三所中学才毕业。这种情况,同龄人中是不多见的。是经历,是磨难,更是财富。高中毕业之后,我参军入伍,凭借着两年高中的基础,考入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为部队服役26年后,转业地方又工作了16年。
回望人生,经历的事情很多,唯有那一天,那一条母亲陪伴的送学之路永志难忘。这是一条人生的启航之路,也是人生的导航之路,更是造就人生的幸福之路。父母早已移居天国,清明来临之际,谨以此短文,遥寄长长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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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宝应文苑 作者:胡金海
编辑:华 丽
审核:杜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