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都拉斯空军第2号斯汀森O型机。
拉丁美洲在二战中为盟军事业做出的军事贡献,因巴西与墨西哥的P-47战机部队分别在意大利和菲律宾的英勇战绩而广为人知。但多数拉美国家对轴心国宣战的直接原因(除了租借法案的吸引力之外),是德国在加勒比海地区开展的潜艇战。德国海军U艇的攻击并非完全不分目标,然而为切断运往英美工厂与军队的石油及其他原材料,仍有大量中立国商船被击沉。
美国政府虽将加勒比海反潜作战视为次要战场(尽管潜在重要性不容忽视),但拉美各国将潜艇袭击视作关乎国家尊严的大事,更是本国商船船员的生死存亡问题。因此战争初期,墨西哥及其他加勒比沿海国家均积极投入力量对抗U艇。这也使得一些出人意料的机型被改装用于反潜巡逻与攻击。尽管其战果看似有限,但反潜作战的成效不应仅以击沉U艇数量衡量,更应看战机在U艇巡逻区域的存在本身所遏制的袭击次数。从这一角度而言,拉美反潜行动至少取得了部分成功。
美军虽在1939至1940年开始重整军备,但加勒比海地区投入反潜作战的战机大多已过时,且并非专为海上巡逻与攻潜设计。即便如此,部分机型仍在作战首年表现出色。道格拉斯B-18系列是知名的反潜机型,联合PBY更是二战顶级反潜飞机,而1941至1942年参与作战的还有更令人意外的北美O-47A与O-47B。该机型于20世纪30年代中期设计,属于重型多乘员观测机的末代产物,列装时已显得不合时宜。
O-47型观测机为全金属结构悬臂式单翼机,搭载一台功率850马力的莱特R-1820-41“旋风”星型发动机。设计过程中,研发团队重点解决观测视野问题,而传统布局难以满足这一需求。为此,设计人员在机身下部设置了标志性的突出舱段(“孔雀鱼腹”),配备侧面与底部观察窗,内设搭载照相设备的观测员席位,观测员同时兼任副驾驶。相应地,机翼位置上移,形成中单翼布局。飞行员与空中射手分属独立座舱,由大面积玻璃的一体化座舱盖覆盖。起落架为后三点式:主起落架支柱与机轮可向翼尖方向收入机翼,尾轮则为固定式。武器配置包括:右机翼内置一挺7.62毫米机枪,备弹200发;射手炮塔安装一挺可活动的柯尔特-勃朗宁 7.62毫米机枪,备弹600发。改进型号主要有O-47A与O-47B。
O-47A主要性能数据:
翼展:14.10米 长度:10.01米 高度:3.60米 机翼面积:33.38平方米 重量:空机重量:2737千克/正常起飞重量:3770千克 发动机型号:1 台莱特 R-1820 “旋风” 星型活塞发动机 最大速度:365千米 / 小时 巡航速度:322千米 / 小时 实用航程:1352千米 实用升限:7345米 乘员:3人 武器:两挺7.62毫米机枪
O-47A观测机,机身下部设置了标志性的突出舱段(“孔雀鱼腹”),配备侧面与底部观察窗。
O-47A观测机三视图。
威斯康星州国民警卫队第126观测中队的O-47A。
1942年第1观测中队的北美O-47A,序列号37-276
1937年北美公司生产了164架O-47A型,1939年又交付74架换装更强发动机并小幅改进的O-47B型。美国参战前,多数该型机在国民警卫队观测中队服役。1941年底美国对轴心国宣战时,13架O-47A部署于巴拿马运河区,另有3架抵达波多黎各。1942年初,第72观测大队又将18架O-47A与3架O-47B调至运河区。这些战机一度执行近岸反潜巡逻任务,后期转为靶机牵引等辅助勤务直至战争结束。
北美O-47B型观测机。
更令人意外的反潜机型是柯蒂斯O-52“猫头鹰”。其设计理念早于O-47,却在1941年才开始量产,共制造203架。多数资料简化其历史,称其未参与实战、仅用作教练机,但事实上“猫头鹰”至少在两个相隔遥远的战场投入过战斗:少量该型机通过租借法案运往苏联,在东线执行设计之初的观测作战任务;而与本文更相关的是,10架该型机配属加勒比海第2侦察中队,与O-47一同从波多黎各洛西机场、特立尼达沃勒机场起飞执行近岸巡逻任务。与O-47一样,潜艇危机缓解后,“猫头鹰”转为教练机与勤务机使用,直至1944年底。
O-52主要性能数据:
翼展:12.43米 长度:8.03米 高度:2.83米 机翼面积:19.55平方米 重量:空机重量:1919千克/正常起飞重量:2433千克 发动机型号:1 台 普惠 R-1340-51 “黄蜂” 星型活塞发动机 最大速度:354千米/小时 巡航速度:309千米/小时 实用航程:1127千米 实用升限:5940米 乘员:2人 武器:两挺7.62毫米机枪
柯蒂斯O-52侦察机/观测机。
柯蒂斯O-52侦察机/观测机三视图。
美国根据《租借法案》援助苏联的的O-52侦察机/观测机(第50独立航空照相侦察中队)。
第2侦察中队的柯蒂斯O-52侦察机/观测机。
国力雄厚的美国尚且动用O-47与O-52巡逻加勒比海,可想而知拉美机组为对抗U艇威胁,只能使用何等装备。二战中投入实战的最稀有、最特殊机型之一,便是斯汀森O型机。该机型专为洪都拉斯空军设计,是兼具反暴乱作战能力的武装教练机。1933年,原型机仅耗时数周便完成改装:沿用成熟的SR“信赖”系列民用轻型飞机机翼与尾翼,搭配全新机身与220马力莱康明R-680-4发动机。洪都拉斯订购3架,配备两挺固定前射机枪、一挺背部活动机枪,机身下挂载A-3炸弹架。三架O型机均服役至40年代,采用洪都拉斯标准的深蓝与银色涂装,机身绘有国徽。
反潜巡逻需求出现后,洪都拉斯空军将这三架O型机作为执行任务的主力机型。1942年8月3日,其中一架执行巡逻任务后未返航,战机与机组人员踪迹全无。外界推测,这架小型单翼巡逻机可能遭浮出水面反击的U艇击落。在当时,U艇对单机小型战机采取水面反击并非罕见战术。
斯汀森O型主要性能数据:
翼展:12.17米
长度:8.43米 高度:2.44米 机翼面积:20.00平方米 重量:空机重量:865千克/正常起飞重量:1187千克 发动机型号:1 台 莱康明 R-680-4 星型活塞发动机 最大速度:219 千米 / 小时 巡航速度:196 千米 / 小时 实用航程:724 千米 爬升率:336 米 / 分钟 实用升限:4877 米 乘员:2 人
斯汀森O型机。
斯汀森O型机三视图。
洪都拉斯空军的斯汀森O型机。
另一款常被视作二战过时教练机的特殊机型,是道格拉斯O-38E。这款1933年量产的双翼观测机虽大量留在美国军中作为教练机与靶机牵引机,却在出人意料的海地投入了实战反潜巡逻。1942年,海地警卫航空队通过租借法案获得6架老旧的O-38E。美国本将其定位为教练机,海地却另作他用,迅速组建反潜巡逻队,通过拆解部分战机维持至少3架处于战备状态。令人惊讶的是,海地的反潜巡逻持续至1942年底且无损失,O-38E更是服役至1948年。目前暂无记录显示海地战机曾发起过攻潜行动。
道格拉斯O-38E主要性能数据:
翼展:12.19米
美军的道格拉斯O-38E。
道格拉斯O-38E三视图。O-38E以O-38S 为基础,机身加宽加长,配备滑动式座舱盖,换装625马力R-1690-3星型发动机与金属螺旋桨,可配套伊多式双浮筒使用;国民警卫队接收 37 架。
海地警卫航空队的道格拉斯O-38E。
再往南,巴西沿海最初的威胁来自以法国波尔多为基地的意大利潜艇。当时保持中立的巴西动用北美NA-44教练机与老旧的沃特V-65“海盗”执行反潜巡逻。1942年5月22日,巴西首次对潜艇发起攻击:一架巴西B-25轰炸机(机组含两名巴西飞行员与四名美军教官)发现水面航行的德国U艇,U艇以甲板炮还击,B-25则投放深水炸弹反击。三个月后,巴西商船接连遭潜艇袭击,最终促使巴西对轴心国宣战。宣战后第四天,即8月26日,一架序列号122的巴西伏尔提V-11GB2从阿雷格里港空军基地起飞,在大西洋攻击一艘潜艇。潜艇疑似遭受重创,而伏尔提战机也因炸弹爆炸严重受损,被迫在奥索里奥紧急迫降。两天后,另一架伏尔提战机再度对潜艇发起攻击。后期美国向巴西提供了更先进的反潜机型,包括洛克希德A-28、PV-1,道格拉斯B-18B与联合PBY等。但在潜艇战初期,特殊的伏尔提V-11GB2为抵御潜艇威胁发挥了作用。下图为交付涂装的122号V-11GB2,该机1942年执行攻潜任务时大概率仍保留该涂装。1938年,巴西购入26 架V-11GB2型。该型武器配置略有简化,机翼仅安装两挺7.62毫米机枪而非4挺。1942年起,这些飞机用于近海水域反潜巡逻,二战结束后不久即退役。
巴西伏尔提V-11GB2性能数据
翼展:15.24米
长度:11.46米 高度:3.05米 机翼面积:35.67平方米 重量:空机重量:2786千克/正常起飞重量:4226千克 发动机型号:1台普惠 R-1830-17 “双黄蜂” 星形活塞发动机 最大速度:370千米 / 小时 巡航速度:333千米 / 小时 转场航程:2173千米 实用航程:1786千米 实用升限:6248米 乘员:3人 武器:2挺前射7.62毫米固定机枪;2挺 7.62 毫米活动机枪 载弹量:490千克
巴西空军的伏尔提V-11GB2。
伏尔提V-11GB2结构图。
巴西空军的伏尔提V-11GB2。
1942年,U艇肆无忌惮地在墨西哥湾全域活动,当年共有六艘墨西哥商船被击沉,事发范围从迈阿密至韦拉克鲁斯,多数袭击发生在近海数英里内。墨西哥空军的巡逻机队规模较小,初期主力为20世纪20年代末生产、由沃特或阿斯卡拉特制造的“海盗”攻击机。租借法案通过后,美国开始向墨西哥提供具备反潜能力的战机,包括六架沃特OS2U“翠鸟”。更令人意外的是,北美AT-6B“德克萨斯人”也被用于巡逻任务。1942年5月,一批墨西哥飞行员前往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接受AT-6改装训练;6月,这批飞行员驾驶新机抵达墨西哥城巴尔布埃纳机场。短暂训练后,1942年7月4日,路易斯·诺列加·梅德拉诺少校率领三架战机与机组在韦拉克鲁斯州图斯潘设立巡逻基地。次日,诺列加少校驾驶P-80号AT-6B发现德国U-129号潜艇,投放2枚M-30型100磅爆破炸弹发起攻击。遗憾的是,近期刚在韦拉克鲁斯附近击沉两艘墨西哥油轮的U-129号未受重创,成功逃脱。在整个反潜作战中,有报道称至少有一艘潜艇被墨西哥人击沉。
AT-6B性能数据:
翼展:12.80米 长度:8.84米 高度:3.55米 机翼面积:24.60平方米 重量:空机重量:1886千克/最大起飞重量:2404千克 发动机型号:1台普惠R-1340-47“黄蜂”星型活塞发动机 最大速度:335千米 / 小时 巡航速度:278千米 / 小时 实用航程:1205千米 实用升限:6556米 乘员:2人 武器:两挺前射7.62毫米机枪
墨西哥空军的北美AT-6B,在图斯潘前线作战基地挂载炸弹的状态。
二战拉美地区最特殊的反潜机型,也是本文中唯一非美国制造的装备:荷兰产福克F.XVIII客机。该机型曾在荷兰殖民地阿鲁巴与库拉索的荷兰皇家印度航空(KNILM)服役。1940年,荷属安的列斯防卫部队在当地对其进行简易改装:在客舱地板开孔,以人工方式投放炸弹,成为临时轰炸机。由于荷兰殖民地缺乏专用炸弹,军方将海军炮弹改装为深水炸弹使用。荷兰殖民当局用这款改装客机巡逻阿鲁巴、库拉索重要炼油厂与油田周边海域。1942年2月16日,两艘德国U艇袭击当地航运并炮击阿鲁巴炼油厂,福克F.XVIII是首批抵达现场的盟军巡逻机,但其攻击未能奏效,两艘U艇毫发无损地撤离。
福克 F.XVIII性能数据
翼展:24.50米 长度:18.50米 高度:4.70米 机翼面积:84.00平方米 重量:空重:4623千克/正常起飞重量:7650千克 发动机型号:3 台 普惠 “黄蜂” 星形活塞发动机 最大速度:240 千米 / 小时 巡航速度:203 千米 / 小时 实用航程:1500 千米 实用升限:4800 米 乘员:2 人 有效载荷:最多 13 名乘客
荷兰海军装备的福克F.XVIII。
福克F.XVIII三视图。
荷属安的列斯防卫部队的福克F.XVIII。
二战期间拉丁美洲各国在加勒比海、大西洋沿岸开展的反潜行动,是盟军整体大西洋反潜战中特殊且被长期低估的组成部分。尽管拉美各国军事工业薄弱、装备老旧简陋,甚至大量使用教练机、老式观测机、民用客机改装机执行任务,但这场作战在战略、战术与地缘层面均具备不可忽视的价值。
从战略意义上看,拉美反潜行动直接守护了同盟国至关重要的原材料与石油运输线。德国与意大利潜艇在加勒比海、巴西外海的破交作战,核心目标就是切断运往美国的石油、矿产等战略物资,而拉美国家的近海巡逻有效压缩了潜艇活动空间,大幅降低商船损失,保障了美国战时工业生产的稳定供应。同时,反潜作战也成为多数拉美国家对轴心国宣战的直接动因,推动拉美地区整体倒向同盟国阵营,巩固了美洲大陆的战略安全。
在作战成效上,拉美反潜力量不以击沉潜艇数量为衡量标准,而以威慑与压制为核心战果。大量低空、近岸巡逻机的持续存在,迫使U艇不敢轻易在近海上浮、充电、攻击商船或进行补给,显著遏制了潜艇的自由活动。即便装备简陋,洪都拉斯、海地、墨西哥、巴西等国的巡逻行动仍实现了对近岸海域的有效监控,部分机型甚至主动发起攻击并迫使潜艇下潜规避,间接完成了反潜使命。
从装备与作战特点而言,拉美反潜作战呈现出极致的“因地制宜”与战争应急色彩。北美O-47、柯蒂斯O-52、斯汀森Model O、道格拉斯O-38E、伏尔提V-11、AT-6教练机乃至荷兰福克F.XVIII客机等本非专业反潜机型,被临时改装、加装炸弹挂架后投入战场。这种“非专业反潜力量执行专业反潜任务”的模式,也填补了美军初期在加勒比海反潜兵力不足的空白,为美军后续部署专业反潜机争取了时间。当然,这场反潜作战也存在明显局限:各国装备性能落后、缺乏深水炸弹、雷达等专业反潜设备,机组训练不足,难以对潜艇形成致命打击;作战范围多局限于近海,无法在远洋构建严密反潜体系;各国之间缺乏统一指挥与协同,整体作战较为分散。
总体而言,拉丁美洲的反潜作战是以弱抗强、以土制洋的典型战例。它虽未创造辉煌的击沉战绩,却以低成本、高威慑的方式完成了近海防御,有力支援了盟军大西洋反潜战大局,在二战反法西斯海战史上占有独特而重要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