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4日(网络版2026年4月1日),《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以 “中国希望如何从战争中获益”(How China hopes to win from the war)为题发表封面文章。最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它提出了什么新观点,而是它用一种近乎本能反应的方式,把问题重新拉回到英美世界最习惯的那种认知逻辑:战争发生,首先关注的不是秩序会怎样坍塌、风险会怎样蔓延、结构会怎样重组,而是谁在赢,谁会输,谁能从中获益。
2026年4月4日(网络版2026年4月1日), “中国希望如何从战争中获益”(How China hopes to win from the war)文章封面(图片来源网络)。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认知。对英美战略共同体而言,复杂局势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耐心描述其层层外溢的后果,而是尽快把它压缩为一个可判断、可描述、可行动的格式化结论。谁得利,谁失分,谁扩大了优势,谁陷入了泥潭。于是,美国重回中东,中国便有了“战略机会”;华盛顿被战争牵制,北京便获得了“腾挪空间”;美方注意力被重新拉走,东亚方向的压力似乎便自然下降。这样的推理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甚至可以说,在短期地缘政治层面,它有相当的解释力。但问题恰恰在于,它太急于把一个尚在演化中的历史进程,归结为战略层面的胜负转换。
相比之下,去年9月《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那篇“中国不想要什么”(What China Doesn’t Want)的文章,就完全是另一种思路。它不先问中国想赢什么,而是先问中国到底不想要什么。这个差别,看似只是设问方式不同,实际上却触到了问题的关键。按照《外交事务》这篇文章的核心判断,中国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像华盛顿想象的那样,无止境地取代美国、接管世界,而是边界稳固、主权完整、外部联系通畅和内部秩序稳定。中国当然在扩展力量,当然在争取空间,当然希望自己的制度与能力不再受制于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意在推翻现行国际秩序,更不意味着中国愿意承担“全球霸权”这个角色的沉重历史代价。
2025年9月《外交事务》那篇“中国不想要什么”(What China Doesn’t Want)文章封面(图片来源网络)。
这两篇文章最值得对照的地方,不是结论相左,而是它们背后的思维方式根本不同。《经济学人》代表的是一种典型的西方政治理性:把复杂现实迅速压缩为一个关于胜负的结论。它的长处,是锋利、清晰、决断,能迅速抓住竞争的主线,把模糊局势变成政治行动的依据。它的短处,则是过于简单地把“过程中的波动”看成“结果上的定局”,把“对手的失误”看成“自己的胜利”,把“局部机会”看成“战略定势”。
中国式的深层战略理性,至少在国家层面,并不天然按照这一路径来思考问题。中国更为关心的,往往不是“我如何赢”,而是“什么样的局面对我最可持续”。这不是退让,也不是含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理性、也更接近大国现实处境的判断方式。对一个高度依赖制造业体系、全球贸易网络、海上能源通道和外部环境的大国来说,最稀缺的从来不是对手的偶尔犯错,而是在一个足够长时间内仍然可以经营的外部世界。中国当然会利用美国被中东战争拖住这一事实,也一定会评估其中可能打开的时间窗口;但中国绝不会真心希望看到一个完全失控、四处冒险、不断制造例外的美国,因为那种美国首先摧毁的,不是自身的威望,而是整个世界的稳定预期。而中国崛起至今,恰恰是在一个相对可预期的世界环境里完成的。
说到底,这里其实存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战略思维。暂且可以把它们概括为:输赢思维与态势思维。
所谓输赢思维,就是在混乱到来时,第一反应是寻找胜负机会;所谓态势思维,就是在混乱到来时,第一反应是判断稳定边界。前者追求的是尽快切割局势,找到行动的抓手,形成决策的支点;后者在意的,则是风险区间、承受阈值和可经营空间。前者长于决断,后者长于消解;前者擅长在危机中显示力量,后者擅长在漫长过程中积累能量。它们之间的差别,不只是西方偏短期、中国偏长期那么简单,而是前者试图战胜不确定性,后者试图协调不确定性。
这也正是西方长期误读中国的根本原因所在。西方不是完全看不到中国的算度,而是太习惯于用“争胜”的眼光去解释中国的一切行为。它们看到中国利用供应链节点、市场准入、关键矿产和出口管制来塑造外部环境,便自然而然得出那个最符合西方叙事冲动的结论:北京正在谋求取代华盛顿,正在准备成为新的全球支配者。但这类判断最大的错误,就在于它只看到了中国试图扩大影响的一面,却没有看到中国强调规避风险的一面。中国的很多动作,首先并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进程“不被终结”;不是为了“接管世界”,而是为了“不被不确定因素打断自己的发展势头”。这两者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
事实上,当下尤其值得警惕的,还不只是西方的误读,而是中国内部也越来越倾向另一种廉价叙事。近几年,有一种很流行、却也很危险的说法,正在悄悄蔓延,似乎只要美国不断犯错,中国就会自动上升;似乎世界越乱,对中国越有利;似乎“对手失态”本身,就等于“我方得势”。应了拿破仑的名言:当你的敌人正在犯错时,切勿打断他(Never interrupt your enemy when he is making a mistake)。这类判断听起来符合逻辑,实际上却最容易腐蚀战略心智。因为它把复杂世界中的机会,简单归为历史必然;把暂时出现的机会窗口,错误当成自身已经具备的发展能力。这是典型的思维懒惰。
一个真正成熟的大国,绝不能把自己的未来建立在对手的持续犯错上。机会不是战略,窗口不是实力,别人掉下去也不等于你就站上去了。真正决定一个国家上限的,从来都不是别人会不会失误,而是自己能不能在别人失误、世界震荡、风险外溢的时候,不被卷进去,不被拖下水,而且有能力把这些冲击吸收掉、消化掉、转化掉。说得更直接一点:未来大国之间真正比拼的,已经不再是谁更会出击,而是谁更扛得住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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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中国最需要看清的现实。二十世纪的强国竞争,看的主要是工业规模、军事体量和制度外推能力;二十一世纪前半叶的强国竞争,越来越像一场“抗失序能力”的竞争。战争、制裁、能源震荡、金融波动、技术封锁、联盟重组、供应链断裂,这些东西不再是偶然发生的外部事件,而正在变成一种新的国际常态。谁能在这些冲击同时到来时,依然维持增长、创新、治理和社会信心,谁才更接近真正意义上的强国。换句话说,未来真正决定国家高度的,不只是发展能力,不只是防御能力,而是把不确定性组织起来,不被不确定性撕裂的能力。
中国真正应有的国家战略,也正在这里。它绝不是“等待美国衰落”,也不只是“赶超美国”,更不是在口舌上不断宣告“东升西降”。中国更需要确立的是一个更深、更远、也更艰难的目标:把自己建设成这个时代最不容易被世界失序打乱节奏的国家。
这意味着,中国未来至少要完成四个层面的战略调整。
第一,要从“速度崇拜”转向“韧性建设”。过去几十年,中国最耀眼的成就是发展速度。未来几十年,中国能否真正站稳,则取决于韧性。速度决定一个国家能不能做大,韧性决定一个国家会不会在冲击中散架。今天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多几个百分点的增长,而是在能源、科技、金融、粮食、物流、海运、支付和关键零部件这些链条上,能否建立起足够的替代能力、冗余储备和快速恢复机制。没有这些,速度越快,脆弱性也可能越大。
第二,要从“内外分离”转向“内外同构”。过去讲内循环、外循环,讲多了,容易把它们讲成两套并列系统。实际上,未来真正关键的,不是两个循环各自运行得如何,而是它们能不能相互协调、相互支撑。对外开放,不再只是为了市场和资本;对内建设,也不再只是为了增长和就业。二者共同服务的,应该是一个更高的目标:让国家在外部强波动环境中,依然保持可持续性。真正的开放,不是脆弱地嵌入世界,而是在深度连接世界的同时掌握关键节点;真正的安全,也不是简单地关起门来,而是在保持流动与创新的同时,不被少数脆弱环节反向锁死。
第三,要从“机会型外交”转向“秩序型外交”。如果中国只是等着美国在各地犯错,然后去填补它留下的空白,那中国最多也只是一个善于抓机会的国度,而不是一个能够塑造时代的大国。真正成熟的大国,必须让别人逐渐相信:即使美国后退一步,中国出现,也不是为了争夺真空,而是为了提供一种新的稳定性。这才是大国外交的更高境界。谁能在混乱中提供秩序,谁才能赢得长期信任。大国真正的影响力,不来自对别人失误的利用,而来自自己能否成为别人眼中的“稳定要素”。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一点,要从“胜负叙事”转向“时间叙事”。今天最有煽动力的语言,总是那些关于谁赢了、谁输了、谁上升、谁衰落的判断,因为这种语言最容易制造情绪、最方便组织认同,也最容易满足一种即时的心理快感。但对中国这样一个文明型国家来说,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在一次危机中决定,而是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漫长岁月中显现。中国真正的优势,不是某个季度、某个年份比美国多出口了多少产品,也不是某一轮外交博弈中是否占了上风,而是能不能在长期尺度上,把人口、教育、科技、产业、资本、基础设施和治理能力组织成一个不断自我升级的整体。只要这个整体不乱,中国就没有必要急着宣布自己“赢麻了”。
所以,从《经济学人》与《外交事务》的分歧中,我们真正应当读出的,绝不只是“西方误读中国”这样一句轻巧却廉价的结论。真正更重要的判断是:西方习惯定义胜负,中国更应学会经营条件,并进而把条件经营转化为制度能力,再把制度能力转化为国家韧性。
未来的中国,不能只是那个最会等待别人犯错的国家,而应成为那个即使别人不断犯错、世界持续失序,自己依然能够稳住秩序、稳住增长、稳住社会、稳住环境的国家。我相信,这才是中国真正应有的历史担当。
参考文献:
1. Kang, D. C., Wong, J. S. H., & Chan, Z. T. (2025, September 19). What China doesn’t want: Beijing’s core aims are clear—and limited. Foreign Affairs.
2. The Economist. (2026, April 1). How China hopes to win from the war.
3. The Economist. (2026, April 4). The weekly edition: How China hopes to win from the war.
邵青,教育管理学博士,生物医学与生物制药领域专家。旅美学者、企业家,苇草智酷创始合伙人,博腾股份股东及战略投资顾问,莫干山研究院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副院长,美国希望基金会常任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