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喀什地区莎车县白什坎特镇的夜里，有一盏灯从不熄灭。在这家名为“莎车李创业诊所”的院落内，只要夜半有急诊患者敲门，轮椅转动的声音就会顺着走廊响起。轮椅的主人是来自河南商丘的38岁青年医生李创业。他曾在云南和新疆和田行医，最终将自己的诊所落户在这座距离家乡4000公里的新疆小镇，也成为当地维族患者信赖而亲热的“阿达西” （朋友）。李创业个头不高，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因长期依靠上肢发力，他的双臂比常人粗壮，手掌布满厚实老茧。李创业的行医姿态引人注目：除了坐轮椅，他会在室内用左手按住脚尖，右手扶住脚踝，上半身大幅左右摆动，在地面上一步步“蹲行”。每一步，都需竭尽全力。他向记者讲述，自己1岁时患小儿麻痹，9岁起有过乞讨经历，直到16岁才重返校园，最终在28岁那年考入河南大学民生学院（现河南开封科技传媒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取得医师资格证，他曾辗转多地行医，最后来到新疆。李创业说，在新疆扎根，是因为这里总能给他温柔的回馈。在诊所采访期间，记者注意到一位维吾尔族大爷常来收集废旧纸箱。李创业总会细心地把药盒码整齐递给大爷，这背后藏着一段令他至今想起仍会“喉咙发紧”的对话。李创业回忆，那是大爷第一次看到他“蹲行”为病人检查。当时，大爷突然停下手中的活，拉住他的手，用维语低声呜咽：“孩子……你跟我一样（腿脚不便），可你还这么年轻。我老了，要是老天爷能换，我愿意坐那个轮椅，把我的腿换给你，让你站起来去救更多的人……”大爷的话经过翻译传到李创业耳中。他说，他9岁后曾遭遇无数冷眼，但那一刻，他喉咙发紧。“那句话敲醒了我。”李创业说，“我在这些乡亲身上，看到了我童年的影子，看到了那些无助的眼神。他们不光需要我的医术，更需要被看见、被尊重。” 他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他找到了情感的归属，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重量。为了这份信任，李创业在白什坎特镇扎下了根。这家诊所占地超过300平方米，诊断室、观察室、药房等设施齐全，李创业也全天吃住在诊所。诊所药房角落，常年堆放着洗净的废旧输液瓶，他会细心地将这些连同药盒纸壳一起码好，专门留给那位大爷和附近拾荒的老人。 他还给自己定下规矩：持有残疾证的患者，无论药品价格高低、治疗周期长短，只要诊所存在，便永远提供免费治疗。退役军人、援疆人员、学生、贫困人员等，都按诊所最低价格收费。根据这一模式并非“赔本运行”。按李创业的测算，一次输液成本约十几元，常规收费约数十元，利润足以负担他的减免。在新疆，从和田到喀什，李创业终于开起了自己的诊所，“如果自己是老板，就有百分之百的话语权。”他说，这样能更好地实现帮助困难群体的目标。骑轮椅往患者家中看病，自费赠送药品，他被维族乡亲称为“阿达西”（朋友）
莎车县有近90万人口，这里的村落散落在广阔的棉田与红枣林深处，田间小道多是未经硬化的土路，蜿蜒曲折。夜间，除了偶尔闪过的农家灯火，四周便是一片漆黑。李创业的手机从不离身，成了全镇百姓的“急救专线”。深夜的南疆，风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呼啸，只要电话一响，听到焦急的求助，李创业会瞬间从床上翻身坐起。他抓起白大褂，熟练地将身体“扔”上电动轮椅，冲入夜色。那辆经过改装的电动轮椅，是李创业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座驾”，也是他双腿的延伸。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轮椅前大灯的光束随路面起伏急促扫射，试图穿透浓重的夜幕。有时路面出现雨后深坑，轮椅会发生倾斜，险些翻倒。李创业全靠有力的大手死死抓紧扶手，利用上身摆动来维持重心平衡。“有一次半夜去救治一个突发高烧的儿童，路上遇到暴雨，轮椅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李创业回忆。当时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大褂，泥浆溅满了轮椅。他没有坐着等待救援，而是撑着双手，试图把轮椅推出来。“我这双腿，就是因为小时候小儿麻痹，加上误诊、耽误了治疗才彻底毁掉的。”李创业说。这并非抱怨，而是他行医的动力源泉。他记得16岁脱离乞讨重返校园时，为了追回失去的青春，一个暑假写空几十支笔芯，从小学二年级直接跳级考上初中，每天学习到凌晨三四点。“那种抢时间的紧迫感，刻在骨子里。”他说。在他看来，深夜每一个电话，都是一场性命攸关的赛跑。尽管行走不便，如果患者无法到诊所就诊，李创业便会前往。77岁的老人提拉尼蒂麦麦因脑出血卧床不起，又突发感冒发烧。家人联系到李创业后，他立刻跨上电动“驴”，带着药箱赶到老人家中，不仅细致诊疗，还自费赠送了40余元的药品。这种坚持，让李创业与当地乡亲的关系超越了传统的医患。以前乡亲们看他，带着几分好奇和观望；现在，乡亲们都亲切地称他“阿达西”（朋友）。有一位叫帕提古丽的患者，她的胃病被李创业调理好后，专门雇了三轮车，奔波几十公里从别的乡镇赶来。不是来看病，只是为了给诊所送来一袋自家晾晒的红枣，和几句“谢谢李医生，你是个好人”的淳朴感谢。在他们心中，这个骑着轮椅在黑夜里飞奔的医生，是这片土地上可靠的守护者。诊所里的“维语课堂”，“我不能因为语言障碍，让他们对求医望而却步”
在李创业的诊所里，除了药水味，还有一种特殊的学习氛围。为消除语言沟通障碍，李创业特意招募了两名本地维吾尔族姑娘——努尔阿米娜·图尔荪和布合丽且姆·阿卜拉。她们不仅是医疗助手，也是他学习维吾尔语的“老师”和“语言拐杖”。没有病人的午后，诊所诊断室成为“维语小课堂”。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李创业的维语教材上。努尔阿米娜指着药盒，一个词一个词地纠正发音。从最基础的“感冒（Zukham）”“发烧（Isitma）”“疼痛（Aghriq）”，到复杂医学术语，李创业学得认真。“每多学会一个维语单词，每能多说一句地道的维语问候，老乡们原本紧绷、焦虑的眼神就会瞬间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信任和亲切。”李创业说，“语言是心与心沟通的桥梁，我不能让他们因为语言障碍，对求医望而却步。”努尔阿米娜对李创业充满敬佩。她常对乡亲们说：“李医生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医书和学维吾尔语，比我们这些肢体健全的人还要勤奋。”李创业也特别关注医疗常识普及。他曾在家乡看到不识字的母亲，误把降压药当感冒药吃而差点酿成大祸，那种无力感让他刻骨铭心。“我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他决定。记者采访中注意到，在诊所或在病人家中，他总是耐心教每个取药家属，如何在药瓶上画圈做标记，确保不识字的老人也能正确服药。他还联系村委会，利用农闲时节举办免费健康讲座，普及常见病预防知识。“我曾经因为不识字而差点丧失了做人的尊严。现在我要把这些知识带给更多人。”他在采访中直言，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只是想证明“别人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目前，李创业已经考取了C5驾照，正计划买车，方便去更远的地方。他的自媒体账号初衷是记录行医日常和医学科普，如今已经涨到了十多万粉丝，随着近期爆火，更多的网友的红包和捐款再次汹涌而至，他一律婉拒。在他看来，医者的尊严在于用自己的双手挣出减免药费的底气，而不是仅仅依靠网络帮助。“被人需要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现在已经知足了，真的没有什么困难，我自己能扛得了。”李创业说。来 源：河南日报社视觉全媒体中心·大河报记者 张阳 王玮皓
编 辑：宋聪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