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平易
2022年,老家老屋前那棵香椿树,没了。
我是它被锯掉一年多以后才知道的。电话里问父亲,他说树生了虫,不行了,就锯了。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棵树是我种的。那年我七八岁,邻居家小猛从大树根下分了一株苗给我,筷子那么长。我把它种在堂屋前小园西侧,挖坑、培土、浇水,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我第一次用心种下一棵苗,等着它变成一棵树。
两年后,它长到一米高,差不多有我高了。母亲告诉我,那是棵“柴椿”,叶子柴,又薄,吃起来不如“油椿”嫩。后来父亲从外地带回几棵油椿苗,说这个品种好,想把柴椿换掉。我记得他问过我,好像问过。小孩子嘛,觉得换就换吧。他就把油椿种上了,柴椿也就没了。
可现在想想,那棵柴椿是我亲手种的。一根筷子长的小苗,我看着它慢慢长大。如果它还在,哪怕叶子柴一点,那也是长在那里的、属于我的那棵。被换掉了,想起来真的遗憾。我对树以及种树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对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古训,尊崇有加。
不过那颗“油椿”确实没有辜负我们。一年一年长大了。大概从第三年开始,每年春天,它准时给我们奉上第一道鲜。
在北方,香椿是春天里长在树上的“蔬菜”。刚长出来的嫩芽泛着紫红色的光泽,迎着阳光能透出嫩生生的绿,如“紫金包玉”。
春天发芽的椿树,现在想起来,酷似三星堆的青铜神树——三千年前,古人把对天地神树的想象铸成青铜,枝头的神鸟,酷似这椿之嫩芽。
用香椿炒鸡蛋,是春天里不可或缺的仪式。嫩芽洗净切碎,打进土鸡蛋里,柴灶烧热,油化开,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窜出来,能把五脏六腑都润到位。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北方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我叫那是北方的“乡珍”。
我上小学五年级左右,刚上市的香椿一斤能卖十块钱,那时候一年的学费也就二十来块。所以家里吃香椿是有讲究的:头茬大部分拿去卖。用特制的钩子把嫩芽一枝一枝掰下来,在筐里码整齐,按长短分好类,送到镇上的饭店去。换回来的钱,能顶好些日子的家用。二茬才舍得多吃些,有时也腌起来留着慢慢吃。
采香椿时,母亲举着长竹竿,头上绑着自制的铁钩子,一拧一拉,嫩芽就落下来。我够不着,就负责在地上捡。抬头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里,母亲在够那些最高的嫩芽。我在下面喊:“左边左边,那边还有一枝大的!”捡起来的嫩芽要轻轻放进筐里,不能压,不能挤——这些嫩芽,是要变成铅笔、作业本、学费的。
香椿的吃法很多。除了炒蛋最经典,盐腌了当咸菜也好,撒在面条上,就着馍吃。老叶子可以剪下来,和蒜、姜一起捣碎,做成“香椿酱”,能吃到来年春天。香椿里含有天然的谷氨酸,它的鲜是南方人说的那种“鲜掉眉毛”的鲜。
那棵树一年一年长,我也一年一年长。从筷子苗长到手臂粗,再到直径三十公分。树冠撑开,大半个院子都在它的荫凉底下。夏天,我坐在树下听知了叫,看喜鹊喳喳,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后来我上了军校,离开家。走的那年春天,我特意去看过它。它已经比中堂还高了,枝繁叶茂。我站在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千沟万壑紫红色的,如同爷爷奶奶的脸。
在外面的日子,每年春天还是会想起它。想起那些举着钩子够香椿的午后,想起那些蹲在地上分拣嫩芽的傍晚,想起香椿炒蛋端上桌时那股扑鼻的香。在南方吃到香椿,总觉得味道不一样。不是不好吃,是少了点什么。我揣摩着,是少了那个院子,少了那棵树,少了仰望着香椿树的那个少年。
现在在金华,有个太和老乡,每年春天总要邀我去他家吃饭,桌上必有一盘香椿炒蛋。他知道我爱吃,把冰箱里的存货拿出来解冻——焯过水,挤干,冻起来,能吃一整年。每次看着那盘香椿炒蛋,我就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母亲站在树下够嫩芽的午后。
母亲也偶尔给我寄香椿。刚掰下的嫩芽用保鲜袋装好,隔天到我手上。打开包裹,那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仿佛老家春天的风,一路吹到了南方的厨房里。
中间回过几次老家,见过那棵树。后来老院子租给别人,树还在,每年春天照常发芽。租客自己吃一些,剩下的拿去卖。我听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直到那一年,它生了病,被锯掉了。
也是那一年,奶奶走了。
听说树被锯掉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棵树,从我七八岁种下,到三十多岁消失,陪了我将近三十年。它见证了我从一个捡香椿的小孩,变成一个穿军装离家的人。
奶奶三周年我回去上坟,发现坟边多了几棵小香椿树,不高,到我腰那里,叶子紫红紫红的,在风里轻轻摇。是父亲种的,守护在坟边上。
我站在坟前看了很久。那几棵小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来的芽。
奶奶在的时候,每年春天也会掰香椿、炒鸡蛋,站在树底下指挥我们够那些够不着的嫩芽。她走了,香椿还在长。老院子的那棵锯掉了,坟边的这几棵又冒出来了。我知道它们在替爷爷奶奶看着春天,一年一年。
那一刻我想起了《庄子》里的话:“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古人笔下的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那是神话里的长生之木。而老家那棵椿树,只活了三十来年,看似短暂,却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延续着——老树锯掉了,新树又从坟边长出来;老院子空了,记忆里的味道还在每年春天准时归来。
妻子和岳母每到春天也总记得买香椿,特意挑那些鲜嫩的、紫红的。当香椿入锅,蛋液金黄,香味飘起时,我总是很感激——感激她们对我味觉的理解。那一口香椿,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段被呵护的乡愁。
每吃一口香椿,它就在我心里活一次。活成那个被换掉的柴椿,活成那个长了30年的油椿,活成那盘香椿炒蛋,活成那个蹲在树下捡嫩芽的少年的模样。也活成爷爷奶奶坟边那几棵小香椿。
春又来了,人间四月,清清明明。
我知道,每年春天,它都会在故乡的某个角落发出来,也会在我的记忆里发出来——一枝一枝,紫红紫红,带着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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