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乐业县新化镇那社村
今天没什么事,进山采茶玩。
采的不是谁家精心管护的好茶,是人家早就弃了的野老茶园,叶子都放得微微发黄,荒在山头上没人管。
上午约莫十点动身往山里走,原本给自己预留的采茶时间绰绰有余,真到了地头才发现天真了。这片茶园天生不讲道理,坡度陡得吓人,压根踩不出一条正经小路。茶树野荒了许多年,长得比人还高,有些都长成小灌木树墩模样。
往上攀爬步步惊心,脚下泥路打滑,好几次差点坐地上溜坡;下山就更不必多说,险上加险。局部地段早就塌方垮掉,光看痕迹就能脑补出山路有多难走。
这片老茶园年岁不浅,和我记忆里老家早年种茶的光景差离不远。原先两山之间满满都是茶丛,现在光景完全不一样:好些茶树砍了三四年,枯骨还扔在边上,也有不少是近两年才刚砍完。赶路沿途一路看过去,还有人挥着家伙继续砍茶树,茶山的没落,肉眼看得见。
今年茶叶行情我半点没打听,打听了也没多大意思。近处周遭早就找不到制茶收茶的老茶厂,真要想把青叶卖出去,得跑老远老远,连茶厂大致方位都说不清。村里只剩零星几个中间人偶尔收一点,也有零星几户老人勉强照看几畦茶地,但用心打理的茶园,现在真的成了稀罕物。
大多数茶山都是放养躺平状态,也就逢清明前后,才会有人随便上去薅两把青叶凑个数。
现在愿意蹲山里采茶的,基本就只剩留守村里的老人了。六七十岁的老伯阿婆,闲着没事上山采一点,换几文零花钱补贴日用。70后都懒得碰,更别说80后、90后、00后,年轻人压根看不上采茶这门活计。
荒园野茶没人修整修剪,枝叶疯长乱蓬蓬一团,茶树蹿得老高,伸手够芽头都费劲。老人手脚慢,一天忙活下来也采不了几斤。就算收购价给到六七块一斤,折算工时也挣不到几个钱,算笔账就懂:远不如出门进厂打工来得实在轻松。
我今天也是折腾够呛,骑车到山脚不算数,从山下爬到茶园半坡,硬生生磨了半个多小时。一路无路可走全靠自己找落脚点,脚下打滑趔趄好几次,差点直接滚坡。一边探头挑茶芽,一边顾着脚下山路,上得艰难,下得小心翼翼。
采茶也不是瞎薅乱揪,我会挑品相过得去的枝条下手。有的茶树早就老得抽不出嫩梢,有的长得遮天蔽日完全下不去手,只择还算像样的青叶采收。毕竟我采茶不为贩卖营生,纯粹自己玩,收回来主要手搓做红茶。
原计划只采一上午就收工,结果一头扎进山里,不知不觉从上午磨蹭到下午三点多。我只带了一个小小背篓,收成却凑出两个背篓的量,一个篓子大概三四斤青叶重量,粗算下来也就八九斤的样子。采摘也没那么多讲究,一芽一叶、一芽两三叶,看着顺眼随手就掐下,图个自在随性。
今天日头毒得厉害,我穿一身短袖上山,两手晒得通红发烫,暂且还没脱皮,但照这个晒法不出两天,手和脖颈铁定黑上一个色号。脖颈更是日日露天暴晒,早就养出深浅分界。实在扛不住午后的烈日烤晒,三点多赶紧收工下山跑路。回家先把青叶摊开晾青,等走水到合适程度,就上手揉捻发酵,慢慢做自己喝的土红茶。
傍晚闲坐,泡了一盖碗昨天刚做好、这会儿已经干透的新茶。茶汤入杯,滋味稳妥醇厚,还格外耐泡,口感和往年自己手作的老路子一脉相承,喝着心里安稳舒服。
喝着茶慢慢发呆,不由得感慨一桩事:老家的茶树,一年比一年少,一片一片慢慢消失殆尽。零星边角还留几丛野茶撑场面,大多数农家早年种的茶林,早就挥刀砍除干净。往后日子,砍了的茶树只怕还会越来越多,说到底,是茶叶没什么实打实的经济收益了。也就我这种嘴刁爱喝茶的闲人,才舍不得几丛老茶树,特意进山拾荒采点野青。
我挑茶也有自己的小脾气,低海拔、周遭环境一般的茶园,我向来看不上也懒得动手。土质山势生态决定底子,这话一点不假。反倒偏爱高海拔林间散落的土生野茶,本地人随口唤作“菜茶”,用这种野茶慢慢做出来的红茶,香气水路口感,压根不是普通园茶能比。
顺带多看两眼村子现状,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现在乡下几乎见不到年轻面孔,年轻人清一色往外奔,进厂打工、做点小生意,各寻出路。留守村落里的,大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日常无非带带孙辈,或是年岁偏大走不远故土难离。真正能下田进山干重农活的,屈指可数,全是老一辈在硬撑场面。
农村的农事烟火,肉眼可见一日淡过一日。前天坐火车从广东一路驶入广西,沿途田间还能看见片片水稻田,换到我们老家地界,早就寻不见连片种稻的景象了。荒地翻整出来,大多改种生姜或者其他经济作物,种稻谷的人家寥寥无几。自家种稻吃不完囤着麻烦,往外售卖价贱划不来,费心费力伺候一季落不到好处。反倒直接买米下锅省心省事,便宜又安稳,谁还愿意守着几亩水田苦熬?
说到底就一句话:农村青壮年劳动力,早就一股脑往城里迁徙谋生。留下来的骨架单薄,只剩一众老年农人苦苦支撑。老人身子再硬朗,比起年轻人终究差着一大截。等这一辈留守故土的老人慢慢老去走远,山下田间、旧日茶林,只怕大片土地都要渐渐荒草丛生。
世事流转本来就没个定数,将来模样谁也说不准,眼下只管好自己:有空上山采一篓荒茶,回家泡一盖碗暖红茶,安安稳稳度日,也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