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猫吃竹子,不疼吗?

问AI · 大熊猫的牙釉质如何实现自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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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里有一种动物叫“貘”,黑白相间,“能舐食铜铁及竹骨”。

「似熊,小头庳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骨节强直,中实少髓,皮辟湿。或曰豹白色者别名貘。貘,音陌。」

语言学家王力考证,这个“貘”写的大概就是大熊猫。后来这个字被张冠李戴给了南美洲的tapir,大熊猫反而丢了自己的古名,只留下一个外号:食铁兽

“食铁兽”啃铁,现在看来大概率是缺钠。

野外大熊猫偶尔被拍到啃食羚牛骨头,2014年和2021年佛坪保护区各有一次目击记录(下图2014年的目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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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里有钠和钙,竹子里几乎没有,舔铁器、啃骨头都是在补矿物质(下图2021年的目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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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竹子给大熊猫带来的麻烦,远不止缺钠这么简单。

2023年,北京动物园的明星大熊猫萌兰左前掌第二指被竹竿划伤出血,动物园官方确认是竹子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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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竹竿能划破熊掌,听起来不太合理。

但你可能不知道,竹子的表面布满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硅质微粒(植硅体,phytolith),硬度和蛋白石接近。大熊猫每天嚼竹子十到十四个小时,等于是在用嘴反复摩擦一张极细的砂纸。

那它为什么不会把嘴磨烂?

竹子(禾本科竹亚科)是自然界硅含量最高的植物之一。

硅沉积在竹叶表皮细胞里,形成各种形态的植硅体,实测大小约30到40微米。下图展示了竹叶/竹秆中常见的多种植硅体形态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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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竹叶的表皮短细胞中,植硅体占全部硅沉积量的68%以上。竹叶的无机质含量高达6.9%,主要就是硅,铁竹属叶片甚至能到17%干重。

这层硅质铠甲是竹子抵御食草动物的物理防线。多种禾草在被啃食后会主动上调硅的沉积量。

下图为竹叶横截面SEM-EDS图像,红色区域为植硅体,分布于叶片上表皮短细胞中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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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植硅体到底有多硬,学界曾经搞错了半个世纪。

1959年,Baker等人用显微硬度计测出的植硅体硬度高达590到610 HK,比牙釉质还硬。

这个数字被引用了几十年,直到2007年才被推翻。

用纳米压痕法重新测量后发现,禾草植硅体的硬度只有51到211 HV,远低于牙釉质的257到397 HV。竹子中纯生物硅的硬度约2.68 GPa,而牛牙釉质是5.7 GPa。生物源植硅体因为含水、多孔、非晶态,实际硬度比地质蛋白石低得多。

下为竹茎横截面示意图及SEM-EDS显微图像,红色显示皮层中的矿物质沉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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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比牙釉质软”不等于“无害”。

2019年一项豚鼠喂养实验给出了直接证据:用高硅竹叶喂养的豚鼠,臼齿被磨得明显比对照组短,因为植硅体优先侵蚀牙齿中较软的牙本质,暴露出的釉质嵴失去支撑后跟着崩掉。

另一组独立的田鼠实验结果更夸张,硅质饮食让取食量掉了75%,幼鼠生长率降了约40%,氮吸收效率也明显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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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田鼠来说,吃竹叶的伤害是明显的。

大熊猫每天在上面嚼十几个小时,跟没事人一样。

它的第一招是绕开最危险的部分。

大熊猫的颞下颌关节和其他熊不太一样,髁突头部特别宽平,末端有一个大面积的扁平侧向延展面(其他熊类的髁突更接近圆柱形),允许下颌做大幅度的侧向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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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这个动作,前臼齿能像刨刀一样把竹茎的外皮削掉。竹茎皮层的无机质含量是1.1%,内部髓质更低。大熊猫吃竹茎时先剥皮、再嚼芯,等于主动跳过了硅含量较高的部分。

配合1300到2600牛顿的咬合力(在熊科里排前列),加上巨大的颞肌和咬肌(它们看起来圆滚滚的"脸",大部分其实是肌肉),竹茎在嘴里被碾成了细碎的渣。

下图,三种熊的下颌髁突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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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北极熊 (B)棕熊 (C)年轻大熊猫 (D)老年大熊猫,均显示180°髁间角,但大熊猫髁突末端明显宽平。

但剥皮只能减少硅的摄入,不能完全消除。而且竹叶没法剥皮,大熊猫照吃不误,叶子的硅含量恰恰是最高的(6.9%)。真正扛住硅的磨损,靠的是牙釉质。

大熊猫的臼齿宽大扁平,表面有嵴状突起,是典型的研磨型齿列。

磨损模拟实验发现,在相同条件下,大熊猫牙釉质的损伤临界值高于犬科和牛科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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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的釉质有一套层次化微结构:外层是平行排列的釉柱,内层是交叉的施雷格线(Schreger band),裂纹在不同层之间被反复偏转和桥接,很难一路扩展。

下图可见这颗牙釉质从外到内分三层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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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意外的是,中科院金属所的刘增乾团队2018年发现,大熊猫牙釉质在唾液浸润条件下,受损的羟基磷灰石晶体能在纳米到微米尺度上逐渐恢复形态。牙齿被磨了一天,泡一夜口水,能自己修回来一部分。中科院团队已经在用这个原理研发仿生义齿材料。

下图,大熊猫牙釉质微纳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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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图,牙釉质自修复机制,纳米压痕损伤区在一天水合处理后,羟基磷灰石纳米纤维的取向出现显著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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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齿搞定了入口。但竹子碎片还要走完整条消化道,食道和胃怎么办?

1983年,北京大学生物学系的研究人员对9只不同年龄的病死大熊猫做了消化道全程组织切片,这是目前已知唯一一篇系统描述大熊猫消化道显微结构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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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发现,大熊猫消化道的基本架构和一般食肉目动物差不多,但有一个关键区别:

从口腔到直肠,全程分布着异常丰富的单细胞和多细胞黏液腺。食道黏膜下层的腺体主要分泌黏液,胃幽门腺区很发达,从十二指肠到直肠的黏膜上皮中杯状细胞分布较密。

这层厚实的黏液膜同时起三个作用:保护消化道内壁不被粗糙纤维划伤,润滑食糜让它顺利通过,把松散的竹渣黏成团方便排出。

组织切片显示,食管上皮表层只有3到5层角质化细胞,角化程度和一般食肉类差不多,并不特别深。大熊猫食道真正的适应性特征不在角质化,而在黏膜下腺:食管全长遍布以黏液性腺泡为主的复管泡状混合腺,源源不断地分泌黏液,为粗糙的竹纤维铺设了一条润滑通道。

黏液屏障的重要性有一组直观的数据。

北京动物园做过一项持续15年的前瞻性研究,追踪了18只圈养大熊猫从2003到2017年的排便记录,总计32856个观察日。

其中记录到约900次“排黏”(mucoid stool),也就是大熊猫排出的不是正常粪便,而是一团黏稠的胶状物,本质上是脱落的消化道黏膜和多余的黏液。排黏发生率约2.74%,随年龄增长而上升。

问题来了,可以理解“排黏”为拉稀吗?不一样,拉稀是肠道在“漏水”,排黏是肠道在“脱皮”(脱落的黏膜层和多余黏液成团排出)。

整个排黏事件通常持续一到三天,大熊猫在这段时间里情绪低落、蜷伏不动、食欲丧失,还会发出低沉的呻吟声,饲养员的描述是“像生了一场病”。

排黏和竹食之间的关系很紧密:每年十月排黏频率出现显著高峰,这可能与大熊猫从竹茎转向竹叶的季节性食谱切换有关。反过来说,当大熊猫停止吃竹子后,肠道也会排出大量黏液。黏液分泌不是一个被动的附带品,而是一种针对竹子的主动防护反应。

下图为刚经历排黏事件的大熊猫,表现出明显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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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液保护了管壁,但大熊猫还有一招更简单粗暴的策略:别让竹子在里面待太久。

食物从嘴到排出体外,大熊猫只需要8到12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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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对比,加拿大马鹿需要51小时,兔子61小时,牛超过80小时。

大熊猫每天排便超过40次,排出15到20公斤粪便,干物质消化率不到20%。它选择的不是“充分消化”,而是“大量吞入、快速排出、减少接触”。

这个策略能成立,有一个前提:代谢率必须足够低。

大熊猫体内一个叫DUOX2的基因携带特有突变(第16号外显子的C到T替换导致提前出现终止密码子),使甲状腺激素合成偏低——T4只有同体型真兽类预期值的46.9%,T3也仅为64%——每日能量消耗(DEE)被压到了预期值的37.7%,和三趾树懒处在同一水平。

发在《Science》上的这项研究说明,大熊猫本质上是把自己调成了“省电模式”来适应这种营养极差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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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大熊猫每日能量消耗(DEE):(A)与体重关系 (B)全年变化 (C)与温度关系 (D)与其他哺乳动物对比(红点为大熊猫,虚线=预期值37%)

每天要吞下12到38公斤竹子才能活着,相当于体重的10%到30%。换成人的话,一个70公斤的成年人每天要吃7到21公斤的草。

这套从剥皮到快速排出的防御体系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是在大约700万年的时间里一边吃一边打补丁拼凑的。

最早的大熊猫类群(始熊猫,Ailurarctos lufengensis)出现在约700到800万年前的云南禄丰,牙齿已经有了研磨型特征,腕部也有了功能性的桡侧籽骨,也就是“伪拇指”,用来抓握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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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伪拇指比现在的还要长,后来因为要兼顾行走的承重功能才缩短了,又是一个进化妥协。到了约420万年前,大熊猫丢掉了鲜味受体基因TAS1R1(假基因化),意味着它已经尝不出肉里的氨基酸鲜味了,这是饮食转型的分子时间戳,是后果而非原因。

最能说明“补丁式演化”的证据来自小熊猫(Ailurus fulg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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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猫和大熊猫在四五千万年前就分了家,亲缘关系极远,一个属于熊科,一个属于小熊猫科。

但它也独立演化出了伪拇指、扁平臼齿,而且TAS1R1基因也独立假基因化了(约158万年前)。两个毫无关系的物种,面对同一种食物,各自走出了惊人相似的演化路线。吃竹子这条路,可选的“补丁”就那么几种,谁走都差不多。

下图,大熊猫与小熊猫的趋同进化:(A)全基因组系统发育树及分歧时间 (B)伪拇指(pt)形态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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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西华师范大学的团队在一项研究中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假设。他们在7只大熊猫的血液外泌体中检测到了57种可能来自竹子的miRNA,生信分析预测这些分子靶向味觉和嗅觉信号转导、消化吸收以及多巴胺代谢通路。
下图为大熊猫血液外泌体中植物源miRNA分析:(A)聚类热图显示57种植物miRNA表达模式 (B)韦恩图显示不同性别/年龄组差异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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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竹子不只是被动地被吃,它的遗传物质可能正在反过来影响大熊猫的口味偏好。
不过,跨界miRNA调控这个研究方向本身争议很大。早期水稻miRNA影响哺乳动物基因的“经典发现”相继在多个独立实验室中未能重现,整个领域的方法学可靠性至今没有定论。
大熊猫这项研究的样本只有7只,且全部分析基于生信预测,没有在体内验证miRNA是否真的改变了蛋白表达。结论还远没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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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头。“食铁兽”啃铁是为了补钠,那啃竹子呢?

七百万年前一头熊走上了这条路,然后用牙齿、黏液、低代谢和不断缩短的伪拇指,一个补丁接一个补丁地把自己改造成了今天的样子。

也许不是大熊猫选择了竹子,是竹子和大熊猫在漫长的时间里互相塑造了对方。



参考

郭璞注,邢昺疏.尔雅注疏:卷十·释兽第十九M〕//〔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2641BakerG., JonesLHP., & WardropID. (1959). Cause of wear in sheeps' teeth. Nature184(4698), 15831584. https://doi.org/10.1038/1841583b0Tikka JVarrela JMäättä J, et al. Phytoliths of bamboo affect the feeding pattern of Giant panda (Ailuropoda melanoleuca)[J]. Scientific Reports202515(1): 11254.Martin L FWinkler DTütken T, et al. The way wear goes: phytolith-based wear on the dentine–enamel system in guinea pigs (Cavia porcellus)[J].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Biological Sciences2019286(1912).MartinLF., Schulz-KornasE., WinklerDE., TütkenT., & KaiserTM. (2019). The way wear goes: phytolith-based wear on the dentine–enamel system in guinea pigs (Cavia porcellu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Biological Sciences286(1913), 20191921.Liu Z, et al. (2018Hydration-induced nano- to micro-scale self-recovery of the tooth enamel of the giant panda. Acta Biomaterialia81267-277.[1]王平,曹焯,陈茂生,等.大熊猫(Ailuropoda melanoleuca)的组织学研究——Ⅰ 消化道的显微结构[J].北京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1983,(05):67-78.DOI:10.13209/j.0479-8023.1983.054.Li ZLiu XZhao J, et al. Prospective study on the excretion of mucous stools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age, gender, and feces output in captive giant pandas[J]. Animals20199(5): 264.HuY., et al. (2018). Metagenomic study suggests that the gut microbiota of the giant panda (Ailuropoda melanoleuca) may not be well adapted to its bamboo diet. 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9229.Nie YSpeakman J RWu Q, et al. Exceptionally low daily energy expenditure in the bamboo-eating giant panda[J]. Science2015349(6244): 171-174.Hu YWu Q IMa S, et al. Comparative genomics reveals convergent evolution between the bamboo-eating giant and red pandas[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2017114(5): 1081-10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