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AI视频，还能有人味儿吗？
文 |何润萱
众所周知，小鱼其实是长视频的遗老，屁股并不坐在技术那边，平时不怎么看AI视频，除了做田野调查和睡前刷漫剧。但最近一个视频触动到了遗老，就是清明前上线的短片《纸手机》。这个短片只有5分钟，两个人三天拍完，可灵3.0生成。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说看哭了，也有人骂AI拍的凭什么让我哭。但它确实是出圈了，南方都市报采访了主创，全网播放超过4000万。这个短片算是近期小鱼难得看完的AI视频，能够抓住滑不溜丢的鱼，跟技术基本没关系，是因为它里边儿有个很要命的东西叫“人类缺陷叙事”。这让小鱼决定写一写AI视频和人味儿这个话题。利益相关：古典文娱博主鱼，至今没接到任何AI工具的广子。故事其实挺简单的：小男孩攒了15块钱去冥品店买手机，老板以为他胡闹给他画了一个纸手机打发他走了，结果后面才知道是小男孩唯一的亲人奶奶去世了，他是给奶奶买祭品。知道缘由的老板拎着一大袋祭品出来送给小男孩，跟他说纸手机“信号不好”，又善意地欺骗他说“奶奶付过钱了”，替他圆了孝心。到这里为止，其实这种题材小鱼看过不少，但重点在最后两分钟。就在小鱼百无聊赖地期待这个AI视频又会怎样炫技的时候，它竟然在一个五分钟的视频里足足留了两分钟的留白。小男孩跟着福利院的人上了车，他坐在车后座，看着他的纸手机——那是店老板跟他说的，可以跟奶奶通话的工具。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而手机之外的小鱼也一起经历了这漫长的两分钟，只有音乐和单一机位的凝视。两分钟，120秒，不长，但是在一个短视频争分夺秒的时代，它简直太长了。这简直不能令人相信是AI视频——毕竟最近鱼实在是刷到了太多在几分钟内让酱板鸭轮回十八世的融梗段子了。《纸手机》来自于两个年轻创作者杨选和李婷，一开始小鱼还以为这两分钟是导演的技巧问题，后来发现这竟然是杨选故意为之。他的创作意图来自于自己亲身经历，因为他爷爷去世时，自己一开始完全没感觉，直到后来遗体被搬下来的时候，他才流下眼泪。这种延迟的情绪和长时间的沉默，是杨选觉得中国人特有的情感内敛的体现。网友猜他的提示词里一定有“杨德昌”风格，杨选承认了自己最爱的导演是杨德昌，但他也说杨德昌这些大导演们的风格其实靠的不是一句提示词，他们最大的魅力是讲故事的方式。每个人都不一样。这个敢用两分钟留白的短片确实击中了小鱼，因为它和目前短视频生态的反差太大了。短视频平台上最流行的往往是高概念末世文，冰封、丧尸、高温、洪水，不怎么事关人类情感体认。那种视频刷多了，小鱼都要差点忘记AI只是工具了，人类也是有感情的。《纸手机》不同寻常的一点是，全片最关键的道具纸手机是真的。因为主创觉得AI生成的手绘动作“过于丝滑”，不像老爷爷会画出来的。看到这里，小鱼忽然明白了自己被击中的原因：就是这个歪歪扭扭的、不完美的感觉——手绘的纸手机、留白的两分钟，这可不就是人类缺陷叙事的注脚。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人类缺陷叙事是什么，以AI举例可能会更好理解。AI总是会高效、快速生成一个近乎完美的东西，把世界用技术擦得锃亮，但它不具身，所以它没有感情，也没有缺陷。相反，作为碳基生物的人类，大部分时间其实都不是为了效率活着，总是磕磕绊绊，也离不开亲情、爱情和友情的依赖，这就是所谓的贪嗔痴，人类的缺陷。但缺陷是一种相对论，在到处都是平滑的毫无阻力的AI视频里，人类的不完美反而会熠熠闪光。事实上，在浩如烟海的AI视频里，真的能打动人往往就是有这种缺陷叙事的作品。比如去年11月即梦制作的《老妈的心愿》，讲的也是一个替老妈争公墓位置的故事，它的画风挺卡通，涉及到的场景也不如其他视频炫技，但是看过的人很难不被触动。在东亚社会里，女儿和妈妈总是有点互相不对付的，尤其是妈妈为了争公墓，让女儿半夜四点去排队甚至因此摔断了腿。这种执念堪称人类缺陷典中典。但也是因为如此，女儿在一个偶然的瞬间发现，自己的妈妈也是外公外婆的女儿，她不是生来就是妈妈，所谓的执念不过是人之常情。主流电影节也承认了这人类执念对AIGC的重要性，北影毕业生黄豆把自己已故的爸爸做成了AI作品，试图通过这个作品建立他和家人的桥梁，获得第十四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新血影像计划“创投单元最具潜力纪录片”。黄豆曾经印象很深的一句话是，纪录片人是一个生命陪伴另一个生命，而AI让这种生命有了再集成一次的机会。讲了这几个例子，小鱼其实是想说，碳基人类放不下六道轮回，这是情感缺陷，AI没有。人会为一个不在的人攒15块钱，会追八年公墓，会对着屏幕口述一个普通男人怎么过日子。这些事从效率角度毫无意义，但人就是会做。AI不会，是没有它们放不下的人。情感可能是碳基人类的缺陷，但也因为这个缺陷，人才之所以为人。因为《纸手机》，小鱼去搜了可灵干过什么——虽然之前快手发过不少宣传，但是鱼都自动忽略了（理由如开头所述）。搜到《太平年》，这个宣传当时走的路线太像AI铲子工具商了——N人N天N镜头，于是又落在鱼的人工筛出区。但这次看，小鱼发现通稿里其实埋着很人味儿的东西。这个人味儿是什么呢？是全网都在用AI做末世避难所、摩天大楼、打怪修真的时候，《太平年》的特效团队在采访里最得意的是他们如何细心地搓了一只乌鸦。这个镜头是《太平年》开场戏里的一幕，乱世人命如草芥，因此乌鸦啄食腐肉。这个镜头显然不可能实拍。按传统做法，这种镜头通常要走一整套高成本CG流程，骨骼、肌肉、皮肤、毛发一层层磨，又贵又慢。《太平年》的特效团队换了个办法，分三步走：先用AI生成一张纯绿色背景的静态乌鸦图，确保羽毛纹理、体态姿势都对；然后绿幕抠像，把乌鸦从背景里摘出来；最后让这只静态的乌鸦“动起来”——啄食、抬头、展翅，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调。成本不到传统全流程CG的百分之一，但每一步都需要人盯着。最后《太平年》特效团队时光坐标创始人陈奕在采访里说，当年看《权游》三眼乌鸦时，绝对想不到，多年后能以另一种方式，创作出具有同等叙事分量的乌鸦。老天奶，这可是一部48集、近200个角色、台词文白相间的五代十国正剧，技术团队竟然因为雕琢出一只像权游里的乌鸦而兴奋！这着实有点书呆子了，但你别说，你真别说，还怪内啥的。AI洪水滔天，这边搓鸦不动如山。原来现在humanship is new sexy.其他还有一些地图的制作、海浪的特效镜头，小鱼就不在这里展开了，简单来说《太平年》最打动鱼的，不是可灵的技术，而是在一个完全难搞又不高概念的题材面前，AI选择了俯身，不炫技，只服务人类创作者。和杨选提到的，小男孩坐在车里要实拍的难度不小一样，《太平年》里无论是钱弘俶回国途中海上飓风偏航、一匹孤马走过战场，实拍起来都是制作者的噩梦，但是AI工具帮助他们锁定了成本和氛围。陈奕在采访里还提到了一个概念：蒙尘与划痕。意思是影视真假的关键在于细微的划痕、灰尘、光线在老旧物体上的微妙变化，这才是能够让人代入的点睛之处。这就是审美层面的人类缺陷叙事：人天生觉得太完美的东西不对劲。AI的默认输出恰恰相反，“蒙尘与划痕”的本质是让AI学会不完美。从杨选和李婷画的纸手机，到《太平年》里的乌鸦，小鱼看明白未来视频的一个趋势了：世界不是非要被AI擦到每个角落都锃亮的，落点灰也挺好的，因为世上光景就是有大路，也有角落。可灵也不是一开始就站在这种人类缺陷叙事里的，之前的《新世界加载中》概念也挺足的，但是翻看了几个短片之后小鱼并没有太被打动。因为当时的《马丁症》《圆木》那几个故事更多的还是在技术叙事优先，看不到太多人的东西。同样是可灵，不到一年，变的不是工具，是用工具的人。从全能工具走向人类情感，倒不是中国特色，全球扫一圈会发现是大势所趋。Google DeepMind没急着卷进全民消费AI叙事，而是找来达伦·阿伦诺夫斯基合作，做了AI短片《ANCESTRA》，讲导演Eliza McNitt自己的出生故事；后来《Dear Upstairs Neighbors》，讲疫情时期一个人躺在床上，听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两个片子的切口都很小，小到几乎没有高概念可言，核心却都很人类：私人记忆，个人经验，微妙情绪。Runway第三届AI电影节里有个获奖作品叫《Jailbird》，讲的是英国一个真实的康复项目：从工厂养殖场救出来的鸡，被送到监狱里，成为囚犯的伴侣动物。这些全球顶尖的AI lab在做的AI视频，都在更贴近人类内心不可名状的那种东西——今天我们知道了，它叫人味儿。相比之下，Sora死了是真不冤，因为它是最崇拜技术叙事的。60天留存0%，日均烧100万美元，Disney 10亿合约转账前终止，上线6个月关停。这说明一个朴素的道理：你不相信文科生，文科生也不相信你。最近恰逢财报季，快手全年1428亿，可灵10亿出头，占总收入不到1%。财报次日股价跌了14%。有人说可灵这就是个大饼，信不得——它低粘性、变现不清晰、竞品一堆，质疑都成立。但商业层面上的短期正确不代表长期正确。技术叙事背后，同样值得被关心的还有人文的味道，时代的切片永远是人。可灵全球6000万用户生成了6亿条视频，绝大多数没人记得。《纸手机》何以被记得？大概就是因为它敢将一个足够短的视频，对准一个虚拟的小男孩，看了他两分钟，然后什么都不发生，让AI细嗅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