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话“皇马”

周 乾

2026年是生肖马年。马是草食性哺乳动物，具有体型修长、四肢强健、蹄质坚硬、适合奔跑等特点。在古代，马在交通、军事、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有丰富作用，因而为不可或缺的社会组成部分。紫禁城在明清时期为帝王执政和生活场所，马的丰富作用，使得其成为受帝王喜爱的动物之一。明清皇室除了养马，还有各地进贡的名马；以永乐皇帝为代表的明代皇帝、以乾隆帝为代表的清代皇帝，都让画师绘制出最喜爱的马；天顺帝亲自观虎马斗，并通过绘画及颂诗记载留存；光绪亲爹奕譞喜欢马，竟然为马写诗立碑。

一、明朝宫廷有哪些特殊的贡马

马在古代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军事力量、国家实力的象征。明代宫中御马用途丰富，多幅宫廷绘画予以呈现。如《明宣宗马上像轴》（图1），描述的是明宣宗骑马狩猎场景；又如《出警图》（图2），描述的是万历帝骑着黑头大马出行的仪仗场景；再如《倭寇图卷》（图3），有明军驾马出征抗击倭寇的场景；等等。明代不仅宫中养马，而且有地方及域外进贡的特殊品种马，如广西的德保矮马、海南小马、贵州水西马、吐蕃（属于今我国西藏）的藏马、天方国（今麦加）宝马等。

图1  （明）佚名《明宣宗马上像轴》

图2  （明）佚名《出警图》局部

图3  （明）仇英《倭寇图卷》局部

（一）德保矮马

产于今广西百色德保县的德保矮马，在明代曾为进贡朝廷的贡物。德保县在明代为镇安府的治所。德保矮马体高一般在一米以下，粗壮精悍，性格温顺。另德保矮马在古代属于果下马。所谓“果下马”，即身材矮小的马，骑乘时需要仰视才能看到果树上的果实，并因此而得名。宋代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载：“果下马……高不踰三尺，骏者有两脊骨，故又号双脊马”。

有传言称：“镇安府（府治在今德保）土司岑天保，带着精心挑选的3匹矮马，到南京觐见朱元璋。朱元璋见到史书记载的‘果下马’，十分高兴，赐予岑天保冠带和镇安土知府世袭官职。”关于岑天保骑着果下马觐见朱元璋传言，笔者未查到相关史料。但是清乾隆二十一年《镇安府志》载：“镇安未改流前，存土府赋役册内载，三年朝贡一次，额解贡马三匹，每批折银一十二两”。也就是说，在明代，镇安府确有每三年一次朝贡德保矮马的史料。另据《广西通志》记载，岑天保于洪武元年（1368），被授予“镇安知府”。因此，岑天保带德保矮马觐见朱元璋有一定的可信度。

（二）海南小马

海南小马属于海南的“土特产”。其体型矮小，明代顾岕在《海槎余录》中描述其特征为：“马产于海南者极小，只可仵之驴骡而身稍长耳，毛片不殊于中州，当少剪综时，极骏可爱。然骑驶则无长力，上等价可四两，寻常不出二两”。也就是说：这种马体型矮小，只能与骡驴并论，仅仅身形稍长一点；这种马的毛色片状花纹和中原地区的马相似，在毛稍短且顺滑时极其可爱；然而，这种马在奔跑时没有持久的耐力，好马能卖四两银子，普通的马也就二两银子的价钱。尽管如此，这种小马因其独特性，成为海南的“土贡”之一。

如清代张廷玉的《明史》载：“（永乐）六年，铭复率土黎峒首王贤祐、王惠、王存礼等来朝，贡马。”也就是说，明永乐六年（1408），海南琼州府抚黎知府刘铭，率领黎族峒首王贤祐、王惠、王存礼等人进京朝贡马匹。该马即海南小马。需要说明的是：刘铭之前已经率领过黎族峒首朝贡或进行过招抚活动。

又如“（永乐）十六年，感恩土知县楼吉禄率峒首贡马。”也就是说，在明永乐十六年（1418），楼吉禄率领着黎族各个峒的首领，进京朝贡马匹，朝贡的是海南小马。需要说明的是：楼吉禄是明朝时期感恩县的土知县，“土知县”即当地人担任的知县。

（三）水西马

‌‌水西马‌是贵州历史上著名的马种。《大定府志》称其外形特点为“状甚美，前膘鸡鸣，后腱犬蹲，膈阔博厚，腰平背圆”；即前胸如同清晨鸡鸣时伸颈，后腿肌肉强健好似蹲伏的狗，胸膛宽阔深厚，腰部平坦，背部圆润。《大定府志》又称这种马身形低矮却力量强劲，体质虽小却品性完备；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奔跑起来快如闪电，仿佛要追上云朵。水西马在明清时期作为贡品闻名，其代表“飞越峰”，为明太祖朱元璋亲赐名。

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明洪武四年（1371年），大夏政权明玉珍的儿子明昇归降朱元璋，向朱元璋献了10匹养龙坑产的水西马。其中有一匹马全身纯白，身长十一尺（约3.41米），马头高九尺（约2.79米），马腿高七尺（约2.17米），脖子下方有块隆起的肌肉。这块肌肉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腹部，光彩照人、灵动鲜活。给这匹马配上鞍鞯缰绳都很难，一靠近它，它就会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大声嘶吼。朱元璋说：“上天既然造就了这样出众的宝马，必定有神灵在掌管着它。”于是，他命令太常官用猪、羊二牲来祭祀马祖（古代祭祀马神的仪式），又用四百斤沙袋压在马背上，让人骑在马背上，每天在御苑中巡游。过了很久，这匹马的性子逐渐变得温顺驯服。后来朱元璋在清凉山举行夕月（古代帝王在秋分祭月的仪式）祭祀活动，就骑着这匹马出行，骑在上面感觉就像踩着云朵、乘着风一样，驰骋起来十分畅快。朱元璋非常高兴，赐给它名字叫“飞越峰”。

（四）藏马

马匹是明朝时期重要的战略物资和交通工具，因此成为边疆地区向朝廷进贡的主要物品之一。明代仇英的《职贡图》，记录边疆少数民族、外国使臣向中原皇帝进贡的盛况，彰显中原王朝的威仪与开放包容的民族政策。图中那些看起来有些异域特征的人物，实则为进京朝贡的边疆少数民族。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将家乡的奇珍异宝带到京城。其中，吐蕃族进贡的贡物，就是马（图4）。吐蕃为我国的组成部分，其行政中心位于今西藏自治区。吐蕃地区产藏马。成年公马的平均肩高在1.2-1.4米之间，体型健壮。藏语中称西藏马为“博打”（高原之马）。吐蕃时期的“驿人”骑兵凭借藏马，日行数百里传递军令，“日行数百里，使者上马如飞，号为马使”（唐·赵璘：《因话录》），成为军事与通讯的核心工具。而在明代，藏马意为吐蕃进贡朝廷的贡物之一。

图4  （明）仇英《职贡图卷》中的吐蕃贡马

如《明太祖实录》记载，洪武三年（1370），“吐蕃宣慰使何锁南普等一十三人来朝，进马及方物”。该史料背景为：洪武二年（1369），明军攻克河州（今甘肃临夏），控制了甘青藏区。次年，故元吐蕃宣慰使何锁南普率部归附明朝，标志着明朝对藏区统治的正式开始。何锁南普归附后，明朝授予其官职（河州卫指挥同知），赐姓何。而藏区则通过朝贡（马匹、方物）表达臣属关系，形成了双向的文化互动。

又如据统计（陈波：《贡马：明代汉藏关系的一种历史人类学阐释》，《中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2期）：从景泰元年正月丙戍（1450年1月23日），至景泰四年十二月壬寅（1454年1月18日），吐蕃向明朝贡马42次、贡马及方物4次。以上可说明：藏马在宫中是非常受欢迎的。

（五）天方国宝马

“天方国”，实际上是现在的麦加。据《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载，明武宗朱厚照喜欢宝马，有番使报告说：“马出于天方国”，但这个地方距离大明国遥远，短时间难以到达；若派遣人员专程前往求取，不仅途中可能会出现疏漏差错，也恐怕最终只是白费力气、毫无收获。番使打算告知各个番邦贡使回程时的使臣，让他们向各个番邦传达指令，让番邦之间相互传递消息直至天方国，向天方国国王说明情况，催促他们尽快挑选良马进贡。然而明武宗嫌过程太慢，于是兵部尚书刘宇建议：应该给甘肃镇负责巡查监管的官员发正式公文，让他们挑选安排合适的官员，再带上懂当地语言、能沟通的翻译人员，前往各个番族部落，耐心细致地把情况说明白、劝导好，这样一来，天方国优良的马匹自然就会主动送来。经过明武宗一番折腾，正德十三年（1518年）春正月，天方国的番王写亦把剌克，派遣使臣前来明朝进贡，贡物就包括宝马。

那么，天方国的宝马有什么特点呢？明代吕毖在《明朝小史》中，称这种马“青骢色，鹿头鹤颈，耳如竹篾，不甚肥大，而神骏权奇，意态闲逸，步之阶墀，盘旋如风，一骋竟日千里”。也就是说，天方国宝马毛色是青白相杂的青骢色，脑袋形状像鹿，脖子修长如鹤，耳朵又细又长，身形精悍，神采骏逸，超凡出众，姿态悠闲安逸。当它在台阶前缓步走动时，盘旋回转起来迅疾如风；一旦纵情驰骋，一整天就能跑上千里路。

二、永乐皇帝与八骏

永乐皇帝朱棣（图5），大半辈子在北方过着戎马征战的生活。他要求画师在他的陵墓（长陵）里，绘制他最喜爱的八匹骏马。而这八匹马的来历，明代黄瑜《双槐岁钞》之“长陵八骏”内，有着详细记载。

图5  永乐皇帝朱棣像

“《太宗八骏图》，其一曰龙驹，战于郑村坝乘之，中箭，都指挥丑丑拔。其二曰赤兔，战于白沟河乘之，中箭，都指挥亚失铁木儿拔。其三曰乌兔，战于东昌乘之，中箭，都督童信拔。其四曰飞兔，战于夹河乘之，中箭，都指挥猫儿拔。其五曰飞黄，战于藁城乘之，中箭，都督麻子帖木儿拔。其六曰银褐，战于宿州乘之，中箭，都督亦赖冷蛮拔。其七曰枣骝，战于小河乘之，中箭，安顺侯脱火赤拔。其八曰黄马，战于灵壁乘之，中箭，指挥鸡儿拔。学士刘定之咏焉。盖靖难时，胡骑官军最近左右故也。按八骏始于穆满，后千余年，复见于唐太宗。我长陵驰驱西北，济世安民，适相符合如此。”

根据上述内容，朱棣最喜爱的八匹骏马名字、陪他作战的地点、中箭后拔箭的将军信息如下。

第一匹叫龙驹，朱棣在郑村坝（今北京东20里）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中了箭，箭是由都指挥丑丑拔出的。需要说明的是：“龙驹”是指品相卓越的骏马，由于带“龙”字（皇帝自称真龙天子），因而常作为帝王坐骑。

第二匹叫赤兔，朱棣在白沟河（今河北雄县、容城、定兴一带）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也中了箭，箭是由都指挥亚失铁（贴）木儿拔出的。需要说明的是：“赤兔马”本名“赤菟”，马身红色，马像老虎一样凶猛。“兔”取“菟”字意思，意为老虎。西晋陈寿的《三国志》载“良马曰赤兔”，说明赤兔是马中的皇者，非超凡之人不可驭。

第三匹叫乌兔，朱棣在东昌（今山东聊城）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同样中了箭，箭是由都督童信拔出的。分析认为：“乌兔”很可能是一匹黑马，因其奔跑起来如同兔子般迅捷而得名。

第四匹叫飞兔，朱棣在夹河（今河北武邑县南的夹河一带）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中了箭，箭是由都指挥猫儿拔出的。需要说明的是：“飞兔”为古代骏马的名字。如《吕氏春秋》载：“飞兔、要褭，古之骏马也”。

第五匹叫飞黄，朱棣在藁城（今属河北）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中了箭，箭是由都督麻子帖木儿拔出的。需要说明的是：“飞黄”又称“乘黄”，是古代传说中的神马。如《太平广记》载：“白民之国有乘黄，状若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三千年”。

第六匹叫银褐，朱棣在宿州（今安徽宿州）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中了箭，箭是由都督亦赖冷蛮拔出的。分析认为：“银褐”可能是一种毛色银白或淡褐色的骏马，具有矫健的体型和优良的奔跑性能。

第七匹叫枣骝，朱棣在小河（今安徽宿迁附近）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中了箭，箭是由安顺侯脱火赤拔出的。需要说明的是：“枣骝”为我国古代良马品种，以赤色毛发为特征。如郭璞注《穆天子传》载：“华骝，色如华而赤，今名马骠赤者为枣骝。骝，赤马也”。

第八匹叫黄马，朱棣在灵璧（今安徽灵璧县境内）作战时骑着它。这匹马中了箭，箭是由指挥鸡儿拔出的。分析认为：“黄马”是毛色为黄色的马。《说文解字》载“黄，地之色也”；可反映黄马在古代文化中的地位。

黄瑜在《双槐岁钞》中又感叹：之所有八匹骏马皆为战死，大概是因为在靖难之役期间，胡人的骑兵与朝廷官军近在咫尺、频繁交战的缘故吧。追溯历史，八骏马的传说始于周穆王（穆满）。此后一千多年，这类神骏之马又出现在唐太宗的典故中（唐太宗李世民陵墓前的六幅战马浮雕石刻，史称“昭陵六骏”）。而朱棣亲率大军驰骋西北，平定叛乱、安定天下，亦有八骏马相助。需要说明的是：西周《穆天子传》中，周穆王驾八骏西巡；唐太宗李世民以骑射治国，其昭陵六骏石刻闻名后世，象征开国功勋；而朱棣发动的靖难之役，实际是向侄子建文帝夺权的过程。

另外，排在八骏之首的“龙驹”，暗示此马具有龙的血统或神性。《明史》载：“永乐十八年九月，诸城进龙马。民有牝马牧于海滨，一日，云雾晦㝠有物蜿蜒与马接。产驹，具龙文，其色青苍，谓之龙马。”此记载明确提及永乐十八年（1420）九月，山东诸城进献一匹“龙马”，并说此马为母马在海边与神秘生物交配后生下，。其浑身青黑色、并具有龙纹，符合“龙马”的象征意义。此“龙马”事件，正是永乐皇帝发动“靖难之役”并成功后，为了稳固合法统治地位的举措。

三、天顺帝观虎马斗

世人常说马怕老虎，老虎能够制服马，其实并非如此。明代天顺帝朱祁镇（图6）有一匹红毛白蹄好马，名叫白蹄枣骝。它俊逸非凡、勇猛迅捷，不是其他马匹可以相比的。天顺二年（1458）十一月二十三日，边关将领捕获一只老虎。这只老虎极为凶猛，把它放在圈舍之中，它还咆哮不止，令人畏惧。天顺帝突发奇想：让这匹马与老虎搏斗，看到底谁厉害。于是，天顺帝命人将白蹄枣骝与老虎关在一起，让它俩相斗。

图6  天顺皇帝朱祁镇像

只见老虎准备冲上前搏斗并开撕，然而这匹马并不是吃素的。它奋力扬起双蹄，接着又连续用后蹄踢向老虎，踢得老虎的鼻子和嘴巴都是血，老虎伤势严重，都快死了。天顺帝发出感叹，认为老虎属于阴类，马为阳性的牲畜；阳能胜阴，所以马能够打败老虎。因此，“马畏惧老虎”的说法，并非合乎常理。天顺帝对白蹄枣骝刮目相看，特地命令画工把它画下来（图7），打算让这个“壮举”流传后世。

图7  （明）佚名《虎马斗》局部

不仅如此，天顺帝还赋诗《白蹄枣骝蹄虎歌》（图8），歌颂白蹄枣骝大战老虎的“事迹”。此颂诗保存在天津博物馆。

图8  天顺帝《白蹄枣骝蹄虎歌》

诗的前序及正文内容如下：

白蹄枣骝蹄虎歌

世言马畏虎，虎能制马。此岂尽然？朕有良马日白蹄枣骝，俊逸猛迅，非群马比。天顺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边将擒送一虎，甚猛，置于圈中，尚咆哮可畏。偶纵此马与之角，虎欲前博且噬，而此马奋厉双举，后连蹄之，虎鼻口俱伤，几毙矣。于乎！虎乃阴类，马实阳畜。阳能胜阴，理固宜然。其畏之者，非常理也，不然则此马亦异哉。朕奇此异常，特命画工图之以传，并作歌赞之曰：

骅骝俊逸骏尾轻，储祥自是天驷精。骄嘶眖影山欲动，过都越国人尽惊。谁云良骥不在力，力与德齐更难得。寻常可及龙并驰，缓急知非虎能敌。猛虎咆哮突地来，阴风飒飒红尘开。锯牙钩爪百兽慑，此马蔑视同羊豗。霜蹄霹雳向空举，虎欲跳梁气摧沮。爪牙虽利头颅伤，吻血淋漓濂红雨。是时见者夸豪雄，雄于武将鏖。才堪服猛有如此，天闲不愧芻秣丰。骅骝骅骝吾所惜，见尔为尔生颜色。丹青貌出雄武姿，要使芳名永无斁。

天顺三年？月十五日

前述内容已解读诗的前序含义。诗的正文内容，包含了天顺帝对白蹄枣骝的无比欣赏。天顺帝写道：白蹄枣骝俊逸超群、马尾轻盈，它身怀祥瑞，乃神马之精英；它骄傲地嘶鸣，矫健的身影如山峦欲动；它驰过都城、越过人境，让人们感受到非凡的存在；它的力量与德行齐备，极为难得；它在寻常之时犹如与龙并驾齐驱，关键时刻的爆发力非老虎所能匹敌。天顺帝又描绘了白蹄枣骝大战老虎的细节：尽管老虎咆哮时异常凶猛，老虎锯齿般的牙齿、钩子般的爪子让百兽畏惧，但这匹马却蔑视它如同对待小羊；它霜白的蹄子如霹雳般向空中扬起，老虎想要跳跃反抗，气势却已受挫；老虎爪牙虽利，但头颅已被踢伤，嘴巴鲜血淋漓，如红色雨水般滴落。当时在场的人都夸赞这匹马英勇豪壮，它的英勇胜过武将的激烈鏖战。接着，天顺帝又赞许道：这匹马的才能竟能降服猛兽到如此地步，它不愧于享受宫廷的丰富草料；正因如此，天顺帝对它非常喜爱。因此，天顺帝命画工用丹青描绘出它雄武的姿态，要让它的美名永远流传下去。

明代官员邵珪的诗作《马斗虎》，也记载了虎马斗的故事，诗歌内容为：

天门名马真龙媒，万里新自流沙来。

先皇知尔才磊落，放入虎圈与虎搏。

霜蹄蹴踏虎即毙，英风飒爽来天际。

当时观者应叹嗟，唐家岂有拳毛騧。

邵珪在诗中写道：这匹来自远方（流沙之地）的名马，真可谓“龙媒”；皇帝知晓这匹马的才能出众，特意将它放入虎圈，让它与老虎搏斗；果真不出所料，这匹马太厉害了，在其洁白如霜的马蹄蹴踏之下，老虎即刻毙命；唐代名马“拳毛騧”（李世民征战时的坐骑）未必能打过老虎，但这匹马就能；真令人赞叹。

四、乾隆皇帝喜欢哪些品种的马？

清代以马为宠物的皇帝不在少数，尤其以乾隆帝为典型。乾隆皇帝不仅擅长骑射，还对马匹有着深厚的情感。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法国传教士王志诚、波西米亚传教士艾启蒙等宫廷画师，都曾经为乾隆帝画过他喜爱的马。以下以郎世宁绘制的《十骏图》为例，对乾隆帝喜爱的十匹骏马进行解读。

其一，奔霄骢（图9）：意为犹如奔腾在云霄中的马。其中，“骢”是指毛色青白相间的马。此马躯体雪白，马鬃、马尾为青灰色，外形俊美、气质威武。马高约1.35米，长约2.26米，由翁牛特贝勒彭苏克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乌良海献胡青骢，天闲牧养经再冬。本是俊骨易调习，今来备驾秋围中……”。乾隆帝在诗中写道：这匹马由乌良海（地名）进献，被放在皇家马厩里精心饲养，已经度过了两个冬天；它原本就骨骼俊秀，很容易驯服调教，如今被挑选来，准备在秋季的围猎中作为坐骑……。

图9  奔霄骢

其二，赤花鹰（图10）：意为犹如棕色羽毛的雄鹰。此马躯体以白为主，颈部、前后肢上部的毛发均为棕色，马尾修长，身形隽逸、稳健有力。马高约1.47米，长约2.33米，由喀尔喀亲王德钦札布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伯乐今难遇，谁空冀北群。横风嘶逸韵，意气欲凌云。”乾隆帝写道：能够像伯乐识千里马的人不多，因此在冀北（古代多出良马之地）地区找到好马是很难得的；这匹马迎风奔跑，发出超凡脱俗的嘶鸣声，充满了凌云般的意气。

图10  赤花鹰

其三，大宛骝（图11）：即大宛进贡的宝马。其中，“大宛”为古代西域国名，“骝”是指黑鬣黑尾巴的红马。此马躯体为棕色毛发，马鬃、马尾颜色略带黑，体态修长、恬静温顺。马高约1.53米，长约2.24米，由准噶尔台吉策旺多尔济那木扎尔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今之哈萨昔大宛，峤山神种古所传。乌孙中阂阻声教，攘为已有曾贡闲……”。乾隆帝在诗中写道：现在哈萨族住的那片地方，以前就是大宛国地盘，传说那里山高得能碰到天，出的马都是神种，大宛骝这种好马都是从那儿传下来的；以前乌孙国（位于今伊犁河流域）与中原相互阻隔，占了那地方和那些好马，还曾趁着这种阻隔造成的间隙来进贡……。

图11  大宛骝

其四，红玉座（图12）：即如红色宝玉般的宝马。此马躯体为浅棕色毛发，马鬃及四肢毛色为灰白色，短耳灵眸、娴静优雅。马高约1.63米，长约2.43米，由准噶尔台吉噶尔丹策凌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不为騄駬为騕袅，横秋独韵彻云表。闻鸡起舞壮士心，守在四夷王者道”。乾隆帝在诗中写道：这匹马不苛求成为像騄駬（古代传说中的骏马）那样的名马，而愿意成为騕袅（也是古代传说中的良马，但更为独特）；它在秋天具有独特的气质，高远的嘶鸣仿佛能穿透云霄。乾隆帝感慨：闻鸡起舞是壮士的雄心，守护国家则是帝王应遵守的王道。

图12  红玉座

其五，万吉骦（图13）：即美好吉利的宝马。其中，“骦”是指好马。此马造型与其他马不同：其他马侧身且马头朝前，此马背对画面且马头扭向观者。马全身毛色雪白为主，颈部、尾部毛鬃略带金色。马健壮威武、气宇不凡。马高约1.34米，长约2.29米，由喀尔喀郡王多尔济札尔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我有十骏骏皆良，孰居首者万吉骦。天闲十二尽騕袅，此马德胜最所臧……”。乾隆帝在诗中写道：他曾经拥有十匹骏马，每一匹都极为优良；但要论其中谁可居首位，那无疑是万吉骦；宫里还有十二匹号称天下精选的騕袅良马，但论品德与能力，万吉骦才是最值得称赞的……。

图13  万吉骦

其六，籋云驶（图14）：即犹如行驶在云中的宝马。其中，“籋”通“蹑”，意为踏。此马毛色棕白相间，鬃尾则以黑色为主。马膘肥体壮、英姿飒爽。马高约1.31米，长约2.24米，由科尔沁公达尔马达杜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上都（即元上都地）盐海（答不逊脑儿即汉言盐海也）地宽平，刍牧年年龙种生。此日材官群扈跸，当秋田马并衔声……”。乾隆帝写道：元上都有一片开阔的盐碱地（答不逊脑儿，在汉语里就是盐海的意思），每年这里都会放牧良好的马匹（龙种通常用来比喻好马）；在秋天，军事官员们（材官在古代是指对军事官员的称呼）随着皇帝出行，马儿欢快的奔跑，伴随着马嚼子和马缰相互碰撞发出声音……。

图14  籋云驶

其七，阚虎骝（图15）：即气势如虎的宝马。其中，“阚”是指虎吼叫。此马躯体毛色为棕白相间，以棕色为主；四肢则是白棕相间，以白色为主。马身形矫健、气宇轩昂。马高约1.47米，长约2.33米，由喀尔喀郡王澄文札布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养老育林苑，驰驱将廿年。惊看来硕果，宁忍被文鞯……”。乾隆帝在诗中写道：阚虎骝在养老育林的南苑生活，跟随他驰骋征战将近二十年了；如今猛然一看，它竟被养得膘肥体壮、状态极佳，他不忍心再给它披上装饰华美的鞍鞯，让它去过度奔波劳累……。

图15  阚虎骝

其八，霹雳骧（图16）：即奔跑神速的宝马。其中，“骧”指马抬着头快跑。此马躯体毛色雪白，四蹄略带灰色。马体态匀称、稳健迅猛。马高约1.38米，长约2.30米，由喀尔喀亲王古伦额驸策楞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天闲十二龙为侣，骥不多得闻自古。

不称其力称其德，德力双兼更难睹……”。乾隆帝在诗中写道：天马以十二匹龙马为伴，而自古以来，骏马难得；人们称赞骏马，不单是看重它的力量，更看重它的品德……。

图16  霹雳骧

其九，如意骢（图17）：即称心如意的宝马。此马躯体毛发呈现为若干团状，毛色雪白，颈部及四蹄毛色略带灰色。马高大健硕、站姿威严。马高约1.63米，长约2.37米，由准噶尔台吉噶尔丹策凌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凹凸丹青法（唐尉迟乙僧善凹凸花画法，乙僧亦外国人也），流传自海西（世宁西洋人）。宛看龙是性，何用月为题……”。乾隆帝写道：凹凸风格的绘画技法（唐朝的尉迟乙僧擅长这种画法，他也是外国人），是从西洋流传过来的（郎世宁就是西洋人）；他看这画中的骏马，仿佛能真切感受到它生来就具有龙一般的神性，无需借助“月”这样的意象来增添神韵……。

图17  如意骢

其十，雪点雕（图18）：即犹如巨雕的白点纹宝马。此马躯体毛发以棕色为主，嵌有少量白色毛发，四蹄下部毛色均为白色。马体型健壮、威而不俗。马高约1.38米，长约2.24米，由科尔沁郡王诺们额尔稣图进贡。画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题：“云行者龙陆行马，马犹龙性理固然。又闻大宛界海裔，时有神龙出其渊……”。乾隆帝在诗中写道：在天空中腾飞的是龙，在陆地上驰行的是马，马有着如同龙一般的神性，这其中的道理本就理所当然；他又听闻在大宛的边境、海外之地，时常有神龙从深渊中现身……。

图18  雪点雕

这些骏马，伴随着乾隆帝出现在各种场合。如郎世宁绘制的《乾隆皇帝大阅图》（图19）中，乾隆帝头戴金盔，身着金铠甲，全副武装，骑在一匹骏马上，英姿飒爽地检阅官兵。马的外形、皮毛的皱褶、皮下凸起的血管、筋腱均栩栩如生。而从这匹马的造形态、毛色来看，其很可能就是《十骏图》中的赤花鹰。

图19  （清）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绢本

五、光绪亲爹为马赋诗立碑

奕譞是道光皇帝的第七子，光绪皇帝的生父。奕譞非常喜欢马，不仅作诗多首颂马，还骑马巡阅北洋海军，甚至为马建墓立碑。

奕譞的《九思堂诗稿》中，有大量与马有关的诗文，无不反映他对马的喜爱。

比如《九弟送黄花马乘骑督练马队极为得力喜成》载：“西域权奇种，飞腾健且良。相惭非伯乐，骑每笑知章。闻道边疆外，曾经战斗场。不甘刍豆饱，伏枥首频昂”。奕譞在诗中写道：这是来自西域的非凡骏马品种，奔跑起来既矫健又优良；他自惭不是那善于识马的伯乐，每次骑它时，旁人常笑他像贺知章（贺知章醉酒骑马左摇右晃）。奕譞还听说在遥远的边疆之外，这匹马曾经驰骋在血雨腥风的战斗场；它不甘心只满足于吃草料吃饱，即便伏在马槽边，也时常高昂着头颅。

又比如《燃枪试马即景》载：“骅骝当日破重围（马为西爵帅凌阿赠，军营乘骑有年），应手鸣雷试一挥。惊起芦汀孤宿雁，背阳遥向晚霞飞”。奕譞在诗中写道：这匹骅骝骏马为西凌阿赠送，已陪伴他多年；当年奕譞骑上它，一挥马鞭，它就如应手使唤般，风驰电掣，马蹄声好似惊雷轰鸣，能冲破重重敌军的包围圈。奕譞又写道：它奔跑迅猛，惊起了芦苇滩上栖息的孤雁；这只孤雁背着夕阳，朝着远处的晚霞奋力飞去。

再比如《咏红马（热河市上买）》载：“骏骨骁腾络劲筋，雄姿一顾已空群。三冬蹄健追风力，千里毛翻汗血纹。每向岩阿资蹀躞，从教麋鹿窜纷纭。京华十丈红尘软，昂首犹思塞上云。”奕譞在诗中写道：这匹骏马的骨骼精壮，奔跑起来矫健迅猛，周身筋肉强健有力；它那威武的姿态，只需回头一顾，就足以让其他马匹黯然失色、自愧不如；在寒冷的严冬里，它的马蹄依旧健壮有力，奔跑起来有着追风逐电般的速度；它驰骋千里，身上翻卷的毛发仿佛带着汗血宝马特有的斑纹；它常常在山岩幽僻之处从容小步地行走，即便有麋鹿在周围惊慌逃窜、乱作一团，它也丝毫不受影响；如今这匹马身处京城那繁华喧嚣、尘土飞扬之地，脚下是柔软的十丈红尘，可它却依然昂着头，心中思念着塞外那辽阔天空中飘荡的云朵。

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张奕譞骑马巡阅海防照片，照片上还有“克将军赠来骝马天津阅操大沽海口校阅礮台水雷各操乘骑”字样（图20）。清光绪十一年（1885），清政府成立了总理海军事务衙门（简称海军衙门），由奕譞出任总理大臣，李鸿章任会办大臣。海军衙门的成立标志着清政府对海军建设的重视，也推动了北洋海军的快速发展。光绪十二年（1886），李鸿章上奏希望海军衙门巡阅海军，以展示海防成果。清末官员周馥在《醇亲王巡阅北洋海防日记》中回忆：光绪十二年四月十一日，奕譞等人奉慈禧太后懿旨，由北京到天津，然后从天津大沽口出发，先后视察了大沽、旅顺、威海卫、烟台等地的炮台、水陆操演、机器局、武备、水师学堂。值得注意的是：奕譞骑在马上，检阅了海军各舰的队形演练和火炮、鱼雷实弹射击等科目。这一举动在近代世界海军检阅史上较为罕见，体现了奕譞对马的喜爱和对传统弓马技艺的重视。

图20  醇亲王奕譞检阅北洋海军照

另外，奕譞还为马建墓立碑。奕譞在颐和园附近一座别墅园，该园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曾遭八国联军破坏，后一直荒芜。光绪二十九年（1903）8月，美国女画师卡尔·凯瑟琳应邀进入颐和园，给慈禧绘制画像，绘制时间长达九个月。期间，为便于卡尔绘画，慈禧命人将此别墅园修缮一新，并安排卡尔在里面居中。卡尔回国后，写有《美国女画师的清宫回忆》（王和平译，故宫出版社，2011年版）。书中有关于她在别墅园的这么一段内容：“一天，我在马厩附近一个幽静的角落，看到一些小小的墓碑。后经询问，得知它们都是亲王为纪念自己死去的犬马而立。碑上刻着里面埋葬的狗和马的名字，以及主人对它们的赞誉之词。醇亲王十分喜爱动物，在众多王爷中，只有他府里的马厩、狗舍最为豪华气派。”从这段内容可以看出，醇亲王奕譞对马极其宠爱，甚至在马死后，给马建墓立碑。

综上不难发现，明清皇室喜欢各种马及采取的相关举措，可反映明清时期政治、军事、经济、宫廷生活等方面的历史文化细节。不仅如此，它们还是我国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北京纪事》2026年第2期刊载，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