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小时候,老宅院子里有一棵香椿树,树皮光滑如缎,树干挺拔向上,直直地伸向春日的晴空。
阳春三月,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过后,粗壮的枝干上便悄悄冒出了嫩芽,一簇簇、一丛丛,紫中透绿,鲜亮得像凝结了春日的灵气,似翡翠缀枝,若玛瑙凝光。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老宅的香椿树长得很高,每次采摘嫩叶时节,我们兄弟几个总会催着父亲去香椿树下。父亲找来竹竿,将镰刀牢牢绑在顶端,缓缓举起,对准枝头最鲜嫩的香椿芽,手腕轻轻一扬,“咔嚓”一声,一株株香椿芽,像轻盈的舞者,盘旋着落到地上,铺得满地都是。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香椿芽放入竹篮,指尖触到嫩芽上未干的露水,一股清冽独特的香气便顺着指尖漫进鼻腔,沁人心脾。
当时,父亲常说,雨前椿芽嫩如丝,谷雨之前采摘的香椿芽,最为鲜嫩可口。因它的最佳食用期短如朝露,自古以来便弥足珍贵,被誉为“树上之佳蔬”。唐代时,香椿芽曾与荔枝一同作为南北两大贡品,登上皇室的餐桌;李渔在《闲情偶寄》中盛赞其味,言其“能芬人齿颊”,余味悠长;康有为亦对香椿钟爱有加,他在《咏香椿》一诗中,特意提及汉高祖刘邦兵败避难时,曾食用过两道用谷雨前香椿芽做成的菜肴——“香椿托盘”与“生油拌香椿”,其味之妙,难以言表。
在我家,香椿芽摘下后,祖母总会趁着新鲜,将其洗净,做成一道道家常美味。最难忘的便是那道香椿头拌豆腐:取最嫩的香椿芽,用沸水稍烫片刻,原本紫艳的芽叶便转为青翠欲滴,捞出沥干后,揉上少许细盐,待其自然放凉,切成碎末,与鲜嫩的豆腐拌匀,滴上几滴香油,端上桌时,清香味瞬间弥漫全屋。夹上一口,豆腐的软嫩与香椿的清香在口中交融,清爽解腻,回味无穷。还有香椿炒鸡蛋,同样是先将新鲜香椿芽焯水,捞出过冷水降温,切成小段;再把鸡蛋磕入碗中,加入香椿段和少许盐,充分搅打成糊状,倒入热油锅中翻炒,待鸡蛋变得蓬松嫩黄,香椿的香气完全融入蛋液,一盘色泽诱人、鲜香扑鼻的香椿炒蛋便做好了。当时,每次在厨房里看着祖母忙碌,我总忍不住伸手抓上一口,那鲜美的滋味,萦绕口齿,久久不散。“馋猫,快洗手去。”祖母笑着戳了戳我的额头,吩咐我去叫父亲来吃饭。我跑到院子里,只见父亲正提着水壶,细细地给香椿树浇水,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爸,吃饭了!”我朝着父亲大声喊道。
“好,这就来。”父亲转过身,用袖口擦去额头的汗珠,脸上漾开温柔的笑容。此时的餐桌上,金黄的香椿炒蛋冒着热气,诱人的香气直钻鼻腔,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却被烫得直吐舌头,引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父亲笑着,给我倒了一杯凉开水,然后夹起一筷子香椿芽,细细咀嚼着,轻声说道:“今年的香椿,味道格外好。”
奶奶一旁接话:“等过几天再摘些,我给你腌点香椿咸菜,你上班的时候带着,配米饭最香。”
我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听着奶奶和父亲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春日的暖意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也暖透了我的心房。
父亲健在时,喜爱研究本草文化。有一天,他坐在香椿树下,指着满树的嫩芽告诉我,香椿在古代被称作“椿灵”,是象征吉祥的树木,寓意着长寿。古人常以“椿”喻指父亲或家中长辈,将年过耄耋的父亲称为“椿庭”;而萱草象征母亲,“椿萱并茂”一词,便是文人墨客用来祝愿父母健康长寿的美好期许。多年前,爷爷做寿辰时,父亲还曾用“椿龄”“椿寿”“椿年”作为祝寿词,言语间满是对爷爷的敬重与祝福。
父亲一生都十分孝敬长辈,爷爷奶奶在世时,他从未对二老说过一句重话,凡事都顺着二老的心意。父亲有两个兄弟,大伯家有四个孩子,家庭负担沉重;二伯早年不幸去世,父亲便主动扛起了赡养爷爷奶奶的重担。其实,父亲是爷爷奶奶收养的孩子,可他常说:“养育之恩,当涌泉相报,无论是不是亲生,他们都是我最亲的父母。”与大伯相比,父亲个子不高,却有着用不完的力气。那时,我和两个哥哥还未成年,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父亲常常早出晚归,外出打零工,其中最辛苦的便是背麻袋的活计。每次深夜回家,他的肩上总会留下一片片红肿的印记,可他从来不说一句苦,一句累。后来,父亲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上班的地方很远,只能每周回家一次,可每次回来,他总会带来爷爷奶奶爱吃的糕点,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总想把最好的留给二老。
父亲的生活一向十分节俭,为了让我们三兄弟能穿上新衣服,他自己的衣服总是让母亲缝了又补,领口磨白了、袖口破了,母亲缝补后,他又继续穿。父亲有个爱好,便是拉京胡,我读小学的时候,他常常参加单位组织的文艺演出,站在舞台上的他,神情专注,指尖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便缓缓流淌出来,那一刻,我总觉得父亲格外耀眼。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怕拉琴惊扰到邻居,便常常一个人坐在灯下,翻阅那些旧书。他研究本草文化时格外勤勉,总爱做笔记,用的都是我用过的铅笔头和草稿纸。他那本泛黄的本草旧书里,画着许多植物图解,每一页都写满了他的笔记,字迹工整而认真。他常对我说:“知识是靠一点点积累来的,关键在于坚持,要不断地去学习、去思考,才能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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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时光匆匆,父亲早已仙去,老宅的那棵香椿树,也随着岁月的变迁,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如今,每到早春时节,我总会从菜场买来新鲜的香椿芽,循着记忆中的味道,做一道香椿菜肴。夜晚,我坐在灯下,翻阅父亲曾经读过的那些旧书,泛黄的册页间,总能看到关于香椿树的记载,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坐在灯光下,握着铅笔头,认真做笔记的模样,那身影,与满树的香椿春味,一同刻进了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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