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蜀山草堂的灯仍亮着——宜兴寻访苏东坡之二

问AI · 蜀山草堂的精神灯盏何以不灭?

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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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的油菜花一片金黄,车窗外掠过的村庄、小河、绿树,都被这明艳的黄色衬得格外鲜亮。

看过东坡海棠园后,我直接打车前往丁蜀镇蜀山南麓。车子拐进正在施工的东坡西路,尘土飞扬间,一座被紫红色玉兰花掩映的白墙黛瓦建筑,就出现在眼前,这便是东坡书院,是东坡安扎在宜兴的精神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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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时间,恰是正午,先在门口寻个地方吃饭吧。

挑了一家简单整洁的小店,四十多岁的老板笑着招呼:“吃点啥?这儿的炒粉皮不错,东坡当年也爱吃。”

我不由得笑了,这倒是头一回听说苏东坡爱吃炒粉皮,只觉得老板风趣,懂着乡土里的温情营销。

粉皮很快端上桌,肉丝、蛋丝不少,拌着碧绿的葱叶与嫩白的洋葱,色香味齐了。我也笑着打趣:“这么地道的炒粉皮,要是东坡先生尝了,一定要赋一首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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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这顿物美价廉的午饭,我缓步踱进书院。门楣上“东坡书院”的匾额,出自著名书法家舒同之手,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庄重。

书院是三进院落,相较于别处的东坡书院,这里少了官式建筑的森严气派,多了江南民居的素净温婉,更像一处书香氤氲的寻常人家。

这座书院的前身,是东坡亲手营建的东坡草堂。北宋元丰七年,苏轼途经宜兴,见此地山水清幽,买田筑室,打算终老于此,便有了最初的草堂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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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乾道年间,后人在此修建第一座纪念建筑东坡祠堂,后毁于兵火。明弘治十四年(1501年),工部侍郎、宜兴籍人士沈晖出资购地三十余亩,在原址拓建,正式定名东坡书院。

清代康熙、乾隆年间,书院历经多次修缮扩建。光绪年间,宜兴当地二十四家族合资,重建毁于太平天国战火的书院,作为宜兴东南八乡的学府。此后这里还一度改作东坡小学,书声不曾断绝。

书院东侧有座小园,名唤东园,园中有一方石池,池水清浅,几尾鱼儿悠然游弋。东坡曾在此种荷养鱼,时光流转,房舍几番兴废,这方石池却奇迹般留存至今,成为书院里最古老的遗存。池中的卧石,我端详许久,模样倒像三头老牛紧紧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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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进飨堂是书院正厅,正中矗立着苏东坡全身立像,先生手持毛笔,双目炯炯有神。这尊国内体量最大的紫砂东坡雕塑,由当代工艺美术大师徐秀棠创作,高2.8米,重达千斤。雕像兼具文人的温润儒雅,又藏着几分骨子里的倔强,似在沉思,又似在远眺。

园内珍藏着三块清代原匾:清翰林院编修、吏部侍郎周家楣手书的“东坡买田处”,清浙江巡抚任筱园题写的“讲堂”,以及清道光年间江宁布政使杨能格所书的“似蜀堂”。三块匾额,道尽书院的前世今生:这里是东坡心仪的卜居之地,是文人讲学的书香之所,而“似蜀”二字,更藏着先生深埋心底的故土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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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原名独山,宋熙宁年间,苏东坡游历至此,见孤峰屹立,蠡河环绕,风光秀美。询问山名,当地人答曰“独山”,先生登山远眺,忽见此山形貌与故乡眉山极为相似,不由慨叹:“此山似蜀。”宜兴百姓敬仰东坡的才华人品,便将独山改名为蜀山,沿用千年。

越往书院深处走,地势渐渐抬高。第三进是书院讲学的核心讲堂,当年这里“弦诵彬彬,日新月异”,四方学子济济一堂,乡贤每月在此课业督学,文风极盛。东西两侧厢房,分别为楚颂堂与怀苏堂,室内陈列着苏轼的诗书画作品,以及后世文人的研究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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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湖楼是书院最高的二层建筑,依山而建,登楼远眺,隐约可见太湖烟波浩渺,这里原本是学子的寝室与膳房。楼前海棠开得正盛,繁花满枝,娇艳动人。

楚颂亭旁,栽种着几棵柑橘树。柑橘与苏东坡渊源极深,他在杭州、黄州时皆写下咏橘诗作,晚年贬谪惠州,亦作《食柑》。

元丰七年买田宜兴后,他在《楚颂帖》中写道:“吾性好种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当买一小园,种柑橘三百本。屈原作橘颂,吾园栽成当作一亭名之曰楚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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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橘树,便是对《楚颂帖》意境的最好诠释。

苏轼以屈原《橘颂》引为知己,愿效仿橘树“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的忠贞品格,这又何尝不是他宦海沉浮一生,始终不曾改变的初心与坚守?

讲堂旁的展示柜边,几位闺蜜正围着一台触摸屏游玩。我凑上前一看,原来是东坡知识问答系统。两人饶有兴致地点击屏幕,“东坡书院建于何年?”“东坡在宜兴居住多久?”问题接连跳出,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作答,模样像极了求学时的少年。

一支举着小旗的旅游团缓步走入,导游带着十几位五十多岁的外省游客,坐在讲堂前的旧课桌前,静静感受着当年东坡讲学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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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苏东坡与宜兴的渊源,先生一生9次到此游历,一心想在此买田置业,安度晚年。

苏东坡被贬惠州后,他的两个儿子苏迈、苏迨,便带着家眷迁居宜兴,在此繁衍生息。时至今日,宜兴当地仍有苏姓族人,相传便是东坡先生的后裔。

碑院廊下陈列着二十余方明清碑刻,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已然漫漶不清。《重刻蜀山草堂记》《苏文忠公祠堂记》《苏文忠公蜀山书院记》等碑刻,详实记录了元、明、清三代,此地从祠堂到书院的修建、修缮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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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碑廊的石凳上坐下,远远拍下这些历经岁月的碑文。九百多年光阴流转,从最初的东坡草堂,到如今格局完整的书院,这片土地历经无数次兴废,唯有那方古老石池,静静蓄着一汪清水,映着天光云影,默默见证一切。

我想着他初到宜兴,在滆湖西岸买田置业的心情:“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逝将归老,殆是前缘。”

可他终究没能如愿留下。在宜兴居住数月后,他便奉命前往汝州,此后高太后执政,他被召回汴京,任翰林学士,再赴杭州任知州,辗转各地为官。晚年更是被贬惠州、儋州,此生再也没能回到这片归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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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儿子来了,他的后裔来了,一代又一代读书人来了。他们在东坡草堂的废墟上重建书院,让这片土地的书香代代相传,书院里那盏文脉之灯,从未熄灭。

明人袁中道曾评东坡一生:“虽在朝不数日,然未尝一日忘朝廷。”这评价,实在中肯。他的诗文写尽山水田园之美,心中却始终牵挂民生疾苦;口中念着归隐林下,心底却装着天下苍生。他本就是这样矛盾又赤诚之人,身在江湖,心寄朝堂,从未放下家国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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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蜀山草堂,已成了一个永恒的精神坐标。我一路追寻而来,不是光为了探访他当年购置的田亩,而是为了汲取一种力量,一种身处困顿依然豁达乐观坚守初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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