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看宏观数据,很容易产生建筑行业在衰退的印象。《2025年建筑业发展统计分析》报告显示,该年建筑行业的从业者有5114.89万人,比2024年减少了762.47万人,降幅达12.97%。但聚焦局部和具体的人,会发现小型建筑事务所仍有机会。如刚获得2026年普利兹克建筑奖的智利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他创立于1995年的事务所一直刻意保持着小规模运营。许多报道提到,该事务所“仅有数名合作者”“保持精简务实的团队规模”,以契合其注重深度交流、实验性探索和场地特定性的创作理念。
这个世界还需要一家新的建筑事务所吗?几年前,建筑行业的从业人数尚未减少,栖身于北京天坛东路某创意园一间平房里的小团队就发出过这样的疑问。这家名为weico的建筑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孙伟,职业生涯跨越欧亚。从德国古典建筑事务所到瑞士新锐的设计团队,再回归中国迅猛发展的建设现场,这一路径塑造了他跨文化的视野,也让他形成了将建筑设计视为“复杂知识的秩序整理”的工作哲学。
成立不过几年,weico建筑事务所接连拿下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校区、小米汽车超级工厂、武汉产业创新发展研究院等项目并交出成绩,引来业内注意:这匹黑马到底什么来历?
西湖大学学术环 图/受访者提供
“文化冲击”:从欧洲到中国
孙伟的建筑之路始于德国。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为数不多的专注于新古典主义建筑的事务所Prof.Hans Kollhoff Architekten(克霍弗教授事务所),在那里接触到严谨的比例、细致的线脚和古典美学的现代表达,画了整整一年的柱式和门廊。
孙伟意识到,在欧洲成熟而缓慢的体系中,建筑往往被高度规范化,任务书厚如百科全书,甲方会先聘请专业的开发、工程、建筑管理人士,做足内部调研:明确项目预算、核心需求、设计风格,甚至细化到每一个功能的实现路径,“把事情讲得很清楚,这也是欧洲项目慢的原因,想得非常仔细了才会去做。”一切皆有例可循,固然保证了品质,却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创新的空间。
之后,孙伟加入瑞士的Herzog & de Meuron(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建筑事务所),参与过迈阿密博物馆、瑞士国家博览中心等项目,目睹了艺术感与工程的一次次结合,“每个项目都像是天女散花一般令人惊奇。”
给他留下更深印象的,或许是两位老板为自己建造的私宅。
两位建筑师在工业区买地,本想做仓库收藏当代艺术品和建筑模型,亏本后,便在仓库上加盖楼层,部分出售,顶层留给自己。这座建筑的外形算不上传统意义的“好看”,底座不规则,上部带着微曲线,却处处贴合着使用者的需求:“省钱、好用,还有点特别,这就是建筑师给自己盖房子时的选择,实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些经历让孙伟认识到,建筑的本质远不止于形式,它缠绕着功能、经济、文化乃至使用者的具体习惯。
2005年,德国德累斯顿理工大学,孙伟与同学进行研究探讨 图/受访者提供
2008年前后,孙伟回国。作为德国公司HENN(海茵建筑事务所)派驻中国的代表,他经历了中外工作方式的剧烈碰撞。最初让他感到“文化冲击”的,不仅是甲方任务书从欧洲的“一本书”变成中国的“几页纸”(仅提供项目的重要意义、领导的要求、简单的功能命题和招标要求,剩下的全靠设计师摸索),更是一种思维逻辑的差异:国内项目往往“先做了再说,追求速度和形象,功能和细节可容后调整”。
在这种环境下,建筑师时常被要求成为“命题作文”的执行者。在某次竞赛中,孙伟首次深刻感受到这种张力。项目要求体现佛教文化,为此,他前后去了二十多次西藏,与人交流、自己看书。尽管最后中标,却让他感到“形式大于内容”的迷茫——建筑难道只是为了满足一种具象的文化符号吗?
西湖“觉醒”:建筑的意义是让使用者“跑得更快”
迷茫的孙伟在2017年的西湖大学项目中迎来了转折。西湖大学由施一公等七位学者创办,定位为小而精的研究型大学,以分子生物医药为突破点。项目初期,孙伟依照传统的校园模式,设计了教学在外、生活聚居于内的水环岛屿方案,意在营造浪漫的学术社区氛围:利用场地内的水沟做水系,绕出中间一个岛,将学院的教学楼、实验室靠着马路摆放,让校园的形象更突出,而中间的岛上,布置学生宿舍、活动中心、图书馆等生活设施。学生白天去学院上课,晚上回岛上生活:烧烤、弹吉他、篝火交流……
这份设计被施一公一眼否定。在杭州的汇报现场,施一公拦住孙伟,问了三个问题:“你知道办大学干什么用吗?你懂不懂什么叫学科交叉?你的形式我很喜欢,但你要想一想,为什么要办这所学校?”随后,孙伟被邀请到清华,施一公的话点醒了他:“在清华,一个学化学的和一个学生物的,一辈子都碰不到一起,他们的食堂、宿舍、实验室都分开,而西湖大学的核心,是学科交叉,哪怕学生没有时间交流,也要让他们不得不碰到。”
这番话让孙伟彻底推翻了自己的设计。他意识到,西湖大学的学生是长时间泡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他们没有时间去岛上享受生活,“浪漫校园”只是设计师的想象,而非使用者的真实需求。这所研究型大学的核心需求并非田园诗歌般的生活场景,而是如何通过空间强制性地促使不同学科的研究者之间偶然相遇和深度合作。
2023年,杭州西湖大学,孙伟(中)与校长施一公(右)交流 图/受访者提供
于是,他将设计彻底倒过来:把生活设施放到外面,中间的岛上布置四个大型学院,用一个 六百多米的学术环将其连接起来。在学术环上,设置了共享实验室、共享平台、研讨室、咖啡厅、小食堂,“学生和老师必须在这个环上交流,哪怕不进别人的实验室,也能从外面看到布告栏、展览、研讨,也许一个生物学家,就会从物理学家的展示中找到灵感。”
这个设计后来成为西湖大学的标志,也让他真切体会到,当建筑形式从对使用逻辑的深度研究中生长出来时,其社会意义和影响力远胜于单纯的形态创造。他称之为一次“觉醒”——“建筑不是建筑师的自我表达,不是孤芳自赏的形式创作,而是要深入理解甲方的需求,通过形式帮助甲方实现价值。帮助使用者跑得更快、让组织运行得更有效。”
西湖大学的成功,让孙伟在高校建筑领域站稳了脚跟,也让他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工作方法:先找矛盾,再找解决方案,没有矛盾的设计就是建筑师的意淫。这种方法,让他拿到了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校区二期的设计项目——比西湖大学规模大一倍、合同额更高,且由校方直接委托。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校区一期由Kohn Pedersen Fox Associates(KPF建筑师事务所)设计。孙伟团队接手二期时,学校已经入住了两百多个来自耶鲁、哥大、剑桥的顶尖教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需求和意见。孙伟团队没有急于做设计,而是花了半年时间做了120场访谈,与一百余名教授深度沟通,发手机问卷、画卡片了解需求,最终形成了20万字的调研成果,六本厚厚的资料。
他们发现,传统的“图书馆+教学楼+办公楼”模式已不适应前沿理工科的研究和教学方式。于是建议取消这三项独立指标,将其融合为一个功能高度混合、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的学习综合体,让研究、教学与交流在物理空间上无缝交织。
2025年,上海“三十而励”联展,孙伟现场讲解项目 图/受访者提供
“知识建筑”:拒绝自恋,让建筑成为真实世界的镜子
2021年,孙伟自立门户,创立了weico建筑事务所,带领团队将设计理念逐渐沉淀为“知识建筑”,他为自己的理念写下定义:建筑设计是一种复杂知识的秩序整理形式,好的设计能反映真实世界的变化。
在孙伟看来,建筑师既不是艺术家,也不是工程师。艺术家只负责自我表达,工程师只负责解决实际技术问题,而建筑师是“导演”:“窗户不是我发明的,电梯不是我发明的,结构不是我算的,玻璃不是我造的,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整理甲方的需求、工程的规范、经济的考量、社会的诉求,形成一套完整的知识秩序,让建筑成为符合使用者需求的作品。”
这种“导演”的定位,让孙伟的设计风格始终多变。在他看来,每个项目的需求不同、知识秩序不同,形式自然也该不同。在小米汽车超级工厂的设计中,孙伟的团队从“交付”这一小米擅长的环节切入,研究汽车交付的全流程,以此反推所需的空间面积和动线组织。最终,空间呈现极简的工程美学:所有窗户不开,靠通风器实现空气流通,柱子挑出,让办公室空间通透,脚部无遮挡,大堂用金属和曲线营造高级感,贴合小米“精工、简约、低成本”的需求。
小米汽车超级工厂 图/受访者提供
与小鹏汽车的合作则始于对智能电动汽车时代企业精神的思考。在场地邻近直升机机场、航空限高的条件下,孙伟团队结合汽车的产品语言,将小鹏汽车新总部的园区设计成高低错落的形态,打造了两个巨型办公合院,把空调机组、水塔藏在楼顶,铺设集成光伏发电板,还设计了空中跑道和日光评审庭,用于新车模型的评估。
小鹏汽车新总部 图/受访者提供
“与甲方沟通时,我不说我的设计多好看,而是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车、你的痛点是什么、这个楼能帮你解决什么问题。”他做过沈阳宝马、上汽安亭研发中心、长安重庆研发中心的设计,“他们觉得我靠谱,不是因为我的设计,而是因为我懂他们的行业。”
即便是做改造项目,孙伟也坚守“知识建筑”的理念。如武汉产业创新发展研究院,孙伟的方法论依然清晰。面对一座空置10年的巨大商业裙楼(三层楼各一万平),团队与运营者一起,用亚克力板做了三层楼的模型,像走华容道一样排布空间,画流线、定动线:VIP 怎么走、学者怎么走、创业者怎么走、学生怎么走,细致规划不同人群的流线和各类创新空间的位置,将理性的运营逻辑转化为清晰的空间布局,最后才施以简洁明快的视觉表达。
武汉产业创新发展研究院 图/受访者提供
孙伟将这种高度理性、研究先行的工作方式,归结于个人经历和市场环境的共同塑造。在欧洲,他感受到文化上的“游客”状态,难以在深层和传统上产生共鸣。中国迅猛发展、问题复杂的市场,逼迫他快速学习、深入沟通,与通常比他年长、经验丰富的甲方高层进行对等的战略对话。
孙伟的“知识建筑”还体现在对前沿领域的探索上。他带领团队做“深海城市”的研究项目,联合大连理工大学、上海海事大学、香港科技大学的教授研究深海巨型浮体的建造、能源、食物、污废处理等问题,做出虚拟的深海城市平台,为学者提供交流的载体。“这个项目不赚钱,甚至贴钱,但它符合我们的风格,我们是研究型的。如果我能早于学科了解发展方向,就能更好地用建筑为学科服务,这也是建筑的社会意义。”
孙伟将之视为一种责任:建筑师若不能理解客户所在行业的本质,便无法提供真正有价值的设计。他曾半开玩笑地提及,有一次旁听西湖大学的校友会,当被邻座的河南牧原的老板问及“养猪场冬天如何保暖”时,他语塞了。“他说我在黑龙江养10万头猪,冬天咋办?给不给暖气?不给怕猪受寒,给暖气,我这个猪肉加起来成本又太高。我很快明白这些同样是知识。”
在孙伟看来,建筑的美,应该是从功能里生长出来的美,而不是刻意营造的美。比起安藤忠雄式的、具有强烈个人美学印记的、近乎“奢侈品”的建筑,他更欣赏像福斯特建筑事务所那样,既能保持高设计水准又能因应不同项目类型和时代技术演进而创新的实践——从沙特的艺术馆到深圳的住宅,从机场到大摩总部,每个项目都贴合需求,风格各异却始终保持着高专业水准。“这才是优秀的建筑事务所该有的样子,不被固化的风格束缚,始终扎根现实,理解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