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门的江湖传说里，崩牙驹是那个张扬跋扈、敢拿AK扫街的“濠江教父”，而他的宿敌水房赖，却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鳄鱼，不声不响，却咬住了整个澳门博彩业的命脉。有人说他贪生怕死，有人笑他优柔寡断，可偏偏就是这个不爱出声的男人，在崩牙驹入狱的十三年里，悄无声息地攒下百亿身家，成了遥控濠江地下秩序的“幽灵教父”。他叫赖东升，江湖人称水房赖。
上世纪50年代初，珠海斗门白蕉镇的农民赖伟珍带着妻子来到澳门，1955年生下儿子赖东升。那时的澳门人多地狭，穷得叮当响，一家人勉强糊口。赖东升身材矮小，讲话轻声细语，父亲愁得不行：这儿子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没人想得到，几十年后，这个瘦弱的少年会成为叱咤濠江的风云人物。赖东升话不多，脑子转速却比同龄人快得多。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早早就辍了学，跟着一帮小伙伴瞎混，也正是在这时候，认识了后来的死敌——崩牙驹。
两人年纪相仿，崩牙驹矮壮敦实，一帮小伙伴组成了“七小福”，一起打架出头、炒黄牛票、开露天赌档，挥洒青春。磕掉门牙的尹国驹成了“崩牙驹”，柬埔寨黑珍珠、白板仔，绰号满天飞。崩牙驹生性豪放，嗓门最大，笑声最响；赖东升却总是面无表情，满腹心事，估计是早早就盘算着未来的出路。黑社会横行的年头，年轻人想出头，捷径就是加入黑帮。七小福各奔东西，崩牙驹跟了14K的“黑仔华”，其他人大多拜在14K风头正盛的摩顶平门下。
有意思的是，摩顶平是赖东升的亲表兄，可他没跟表哥混，反而加入了“合安乐”——这个字头早年是“合胜和”的一部分，后来独立出来，因成员多是汽水厂工人，江湖上也叫它“水房”。赖东升后来成了水房话事人，“水房赖”的绰号就是这么来的。崩牙驹是天生的江湖人物，在14K里迅速冒起，触动了水房大佬“肥仔坤”的利益，被送进监狱两次。因祸得福，他在狱中认识了警察石歧都，后来石歧都成了他的契爷，帮他灭了肥仔坤的威风。肥仔坤走下坡路，赖东升的机会来了。他睿智稳重，在水房站稳脚跟，一步步成了话事人。
1988年，赌王何鸿燊开启赌场包厅制和叠码仔制度，澳门赌业繁荣，香港帮派垂涎三尺，新义安、和胜和大举西进，都想分一杯羹。高额的叠码佣金让江湖人士疯狂，腥风血雨一触即发。在水房赖支持下，崩牙驹牵头组成“四联公司”——澳门14K、水房、胜义堂、大圈帮联手，打退和胜和、新义安的连番冲击，把香港帮派拦在濠江门外，保住了本土江湖的话事权。此时的赖东升，已是水房话事人。
街市伟见引入外援不成，使出了离间计。他对赖东升许以重利，一边挑拨他与崩牙驹的关系。江湖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崩牙驹干掉了赖东升的表哥摩顶平，这梁子结得不小。两人共同的兄弟“曜仔”患癌只剩一口气，临终前苦口婆心劝和，可利益当前，又有何用？街市伟找到水房赖：只要联手对付崩牙驹，就把手下赌厅的看场和叠码都交给他。巨大的利益面前，水房赖动摇了。他宣布退出四联公司，与崩牙驹开战。
战火连烧，血溅街头。双方爆出多场火拼，展开连串暗杀。崩牙驹军师石永祥遇袭身亡，水房赖女婿座驾被炸得粉碎，街市伟从香港搬来数百救兵也无济于事。新世纪酒店开业前遭AK47扫射，双方杀红了眼，连家人都是瞄准的目标。走一步看三步的赖东升下了狠心，派出顶尖杀手对崩牙驹赶尽杀绝，还让街市伟下了江湖追杀令。崩牙驹火速逃往欧洲，但在远程操控下，手下猛鬼天、石歧都、豪仔稳住了局面。可人算不如天算，赖东升优柔寡断，给了崩牙驹喘息之机，竟被翻盘。
1996年，赖东升跑路温哥华，却逃不过崩牙驹的悬赏令——据说崩牙驹悬赏100万加元，当地14K“双花红棍”接了任务，拿AK在他住处扫射一通，明显只是警告。而澳门的街市伟已被崩牙驹逼到穷途末路，跑路去了菲律宾。没了水房赖和街市伟，崩牙驹在澳门呼风唤雨，嚣张跋扈。他喊来上千马仔当临时演员，拍电影《濠江风云》，风光无限。可物极必反，1998年，他因炸警司白德安的警车触怒澳门当局，炸车后9小时被捕，判刑15年。
更可笑的是，《濠江风云》里的剧情竟成了控告他的证据之一——这是赤裸裸地栽在自己手里。在加拿大沉寂两年的赖东升，听到消息高兴得跳脚，火速回澳重拾旧部，拿下崩牙驹的地盘。与以往不同，他深居幕后，几乎不露面。随着澳门回归，打打杀杀那一套早已过时，比的是谁更会赚钱、更会运营。天生瘦弱却头脑发达的赖东升，显然更适应这个时代。他率先拿下叠码和贵宾厅大头——贵宾厅收入占赌场总收入一半，叠码仔贡献博彩收益七到八成。他深知前台危险，藏身幕后，遥控指挥，精心布局，最多时垄断叠码市场九成份额，还把生意版图扩展到更多行业，成了主宰濠江地下秩序的“幽灵教父”。
他把叠码生意交给助手阿迪，阿迪却背着偷吃，被家法处置后逐出水房。他开发新模式，用保险基金会形式管理叠码生意，分A、B、C、D不同业务组，层层分级，每单交易流水向数据组汇报，月底对数结账。他在幕后监控资金流向，轻松管理各个档口。两任业务总管是他两任红颜知己。为监督各环节、处理江湖纠纷，他成立一支“山东禁卫军”，由保镖兼司机阿海统领，全是高大威猛的山东威海壮汉，负责保护他和执行家法。他拉拢各方关系，与赌王四太过从甚密，经常给有关人士分油水。对崩牙驹旧部，能拉拢则拉拢，不能拉拢就帮扶——挖来崩牙驹头目猛鬼天做行动组顾问，资助崩牙驹死党豪仔开办吉星集团。
崩牙驹徒孙洗米华做大水房，他在背后出力颇多。社会关系上，他创立清华文娱体育会，创立斗门白蕉同乡会，会长是他独子赖柏灵，妻子黄十妹是副会长。他还开新干线旅游公司，包办叠码仔机票、签证、酒店业务，在内地、泰国有多个地产项目。靠着资本、水房势力和人脉，他拿下赌场贵宾厅，垄断九成叠码业务，巅峰时期身家轻松过百亿。崩牙驹入狱这十三年，是赖东升的黄金时代。
2012年底崩牙驹即将出狱，水房赖大手一挥，摆酒199桌，宴请四方大咖，包括向华强、梁安琪、洗米华等，成立娱乐博彩中介人协会。摆明了在崩牙驹出狱前让各方公开站队——濠江江湖已定。崩牙驹出狱后几次大宴，向华强、洗米华等人礼到人未到，局面已然清晰。崩牙驹手下的赌厅生意冷清，在澳门几乎没有动作，近年转向内地和海外。直到2013年父亲赖伟桢寿终正寝，赖东升才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其他时候都刻意低调。据说他与崩牙驹私下见过面，两人碰杯致意，一笑泯恩仇。
可惜父亲走后，事业运也走了。澳门赌业萧条，赖东升转战大陆，与珠海“世界仔”联合开发房地产，用了非法手段。“世界仔”被查跑路，赖东升也逃到柬埔寨。2020年8月5日，65岁的赖东升在柬埔寨被捕的照片在江湖中流传，随后被押解回珠海。昔日的江湖大佬又怎样？报应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是。黑社会是旧时代的产物，早已不适应如今法律严明的时代，终局未终，来日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