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是《文雀》的底色,却未必符合观众的期待。
即便到今天,《文雀》对于银河映像乃至香港电影而言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你无法将它简单归纳为剧情片或文艺片,抑或犯罪动作片。
它更像是某天晚上,某个人做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梦,然后醒来时趁兴记录下最关键的几个片段,然后不断扩充内容。只是鉴于梦境的不真实感,所以故事显得有些悬浮,只保留了或深刻或梦幻的画面。
这也是《文雀》在传统商业片市场热度不高的原因:
缺乏叙事的底层逻辑,只能通过若干具象化的角色对故事进行定调。
就像片名“文雀”本身,它是“扒手”的别称,故事也围绕四个“文雀”展开:
一场蓄谋已久的邂逅,一段无疾而终的暧昧,一个风声鹤唳的江湖,一部意兴阑珊的故事。
当林熙蕾饰演的珍妮出现在祺(任达华 饰)面前时,镜头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行走在城市中的祺被那张美丽的容颜打动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同样的邂逅也发生在其他三个同伴身上。
震波(林家栋 饰)、细苏(罗永昌 饰)、小马(张满源 饰)分别以不同的方式经历了自以为的艳遇,接着女人钻进一辆豪车中,身旁的老头拿出一串翡翠项链送给她,告诉她这是家族女主人的象征。
上一秒还在运筹帷幄的女人这一秒无助得像个男人——她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就成了傅先生(卢海鹏 饰)内定的“贤妻”,要命的是她必须接受这番“好意”,因为自己的护照被眼前的老人锁在了保险箱里。
电影没有给出女人无法反抗的理由,观众也只能看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四个“文雀”面前的心机与算计,她甚至可以当着他们的面畅谈情感的缺失与渴望,还拥吻了莽撞的震波。影片同样也没有说明她因为什么找上了四个扒手,更以为他们可以帮她解决眼前的困境。
反而在一开始,影片用各种眼花缭乱的技巧展示了四人组的生活:
缺钱了就到街上站位,锁定目标,两人打掩护,一人行窃。不“开工”的日子里大家聚在茶餐厅里吃饭喝茶,然后陷入一场被设计好的圈套中。
实际上影片真正的高潮是傅先生与祺的对决:
傅先生利用自己的权势把四个人的画像挂在街上,提醒大家他们是扒手,还派人把祺带到自己家里,另外三人也早就蹲在地上,本来祺不打算蹚这趟浑水,不料傅先生自爆身份,原来他早年也是个“文雀”,且技艺仍在。
傅先生摆出老江湖的姿态训斥他们没本事出来混纯属丢人,祺听了,带着三个小伙伴走了。走到一半祺越想越气,索性自己又折回跟傅先生谈判,直接告诉他一个老头子还想强迫年轻女孩做自己老婆更丢人。
于是两人约好,按江湖规矩来:
傅先生把珍妮的护照丢给祺,告诉他走出门就接受试炼,只要护照不丢,傅先生认输。
祺接受了,并且按江湖片的调性,一场雨夜“反扒”大战开始。
结果也很另类——
护照终究被傅先生出手夺走,他得意没多久,发现自己的手指被祺暗藏的刀片割伤流出血来。按“文雀”的设定,这就算输了。
傅先生也算豪迈,他愿赌服输,请珍妮下车,把护照还给了她。
珍妮却在车外告诉他要保重身体。
傅先生不语,停顿片刻关上了车门,在豪车里哭得像个孩子。
女人与“文雀”们依依惜别,四个男人貌似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他们站在橱窗前,似是而非地说着话。
每个人貌似都在回味这场梦。
在珍妮假作与祺再度相遇的那场戏里,她随他回了家,并没有想象中的颠鸾倒凤,只有一个至死是少年的大男人的童趣,男人屋中挂着一个鸟笼,笼中有一只意外飞来的鸟,结果男人后来发现在对面楼里,女人的屋中尽是鸟笼……
这个故事如果把背景置于古代或许更有说服力,但“颠”就“颠”在它发生在一座都市丛林中,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中仍有秩序掌控,这个秩序就是“江湖规矩”,哪怕是欺男霸女的傅先生也要遵守。
但这个规矩珍妮不晓得,她只是个误闯入丛林中的“客人”,她眼中的香港很陌生,所以她凭着本能找寻栖身之所,不想却被一个行将入土的老朽看中,可她又不喜欢老头,哪怕是有钱的老头,她更不喜欢四个“文雀”,她的世界在罗湖桥的那一边,那一边也是香港电影语境中最模糊的境地。
而早在97香港回归后,陆港两地的观众都不觉得欺男霸女的事情会有互通性,至于江湖……杜琪峰拍过不少关于“江湖”的电影,唯独这部《文雀》拍得特别抽象,四个人徜徉在香港街头,他们的站位也设计得很巧妙,底层扒手被设定中的“规矩”摆布,他们的生活很“烂”,而这种“烂”并不影响“文雀”们对浪漫的幻想,哪怕他们已经知道珍妮从一开始就蓄谋已久,他们只是一个女人用来寻索求生的工具人。
所以在祺和其他三人身上,能看到古时游侠的气质:
先甭管自己通过什么手段生活,遇到气不顺的事情,该出手时就出手。
很符合杜琪峰乃至银河印象一贯的风格,非黑非白,在灰色地带叙述不可理喻又真实无比的人性,谁能想到很冷静的祺最后决定出手,不是因为珍妮的哀伤,而是傅先生“前辈”式的训斥呢?
但出来混,求财,也求气。这就是江湖人的气质。
他们眼中的香港也是灰色的,偶尔随着女人的出现,街景会变得缓慢而美好。但最终女人离开后,短暂的梦幻消失了,“文雀”们何去何从?
结局无需交代,大家都知道这就是生活。
浪漫、惊险、赌气、搏命,都只是生活中的某个瞬间。
这些画面伴随记忆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候浮现出来,成为一代人对一座城的记忆。
这也是为什么说《文雀》更像是一场梦的原因。
梦中的正邪边界变得模糊,唯有一种冲动在梦醒时分依旧强烈。
电影里祺骑着单车穿街过巷,拿着古董相机对着街景一路拍照,撞进他镜头中的珍妮也只是城市的一景,香港人眼中最真实的香港就是转角遇到“爱”,哪怕是一个“文雀”也有做梦的资格。
或许这才是《文雀》最难抒发也是最强烈的情绪。
不过平心而论,《文雀》终究只是一种私语境的表达,相较于银河印象在新世纪后的其他作品,它着墨最多的不是内地观众最熟悉的江湖,而是一种遁入空镜的迷茫。
如果说《一个字头的诞生》中那种“梦中梦中梦”的反转令人咋舌让人拍案叫绝的话,《文雀》的反转只是傅先生恪守江湖规矩的固执,以及他难舍珍妮的“我生君已老”的惆怅与遗憾。
遗憾,是《文雀》的底色,却未必符合观众的期待。
执行主编:罗馨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