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美伊冲突爆发以来,霍尔木兹海峡陷入事实封锁状态,只有极少量船只得以通行,中东关键能源基础设施受损并被迫减产停产,全球正面临1970年代能源危机以来最大规模的能源供应中断。目前冲突已进入第四周,而市场对于这场能源中断的影响似乎还未充分定价。
本文基于国际智库及专家观点,梳理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对全球能源市场的含义,并对比主要经济体在这场危机面前的韧性与脆弱点。整体来看,此次冲击对各经济体的核心威胁路径各不相同:美国主要是通胀风险与政治压力,欧洲是工业竞争力损失,中国是外需冲击,印度是多重叠加的输入性危机,日本和韩国则面临电力与半导体产业链的结构性断裂风险。
* 本文摘自CF40 2026年3月24日已发布的《霍尔木兹断供冲击下主要经济体的能源风险敞口》,全文请登录CF40 APP查看。本文观点仅供了解海外研究动态,不代表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和中国金融四十人研究院意见和立场。受版面所限,参考文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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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对全球能源市场意味着什么
1. 美伊冲突已造成的能源供应链损害
美伊冲突爆发不足一个月,已对全球能源供应链造成实质性损害:霍尔木兹海峡通行量接近崩塌,中东主要产油国被迫减产,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遭袭停工,全球能源价格全线急剧攀升。
霍尔木兹受阻情况
美伊冲突前,霍尔木兹海峡大宗商品船舶的日均通行量约为80-130艘。按 MarineTraffic数据估算,冲突爆发后几天内,霍尔木兹通行量一度较平时下降约70%,而后期在多轮攻击后,通行量接近崩塌。
根据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估计,从2月28日冲突爆发到3月18日,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仅有21艘。截至3月23日消息显示,部分亚洲国家船只正在获得伊朗选择性放行,但霍尔木兹海峡整体封锁格局并未改变。
在霍尔木兹海峡及周边海域遭到攻击的商船至少20艘,滞留在海峡的船舶约有150-200艘。船舶的战争保费已从冲突前船只价值的0.02%-0.05%升至5%,一艘价值1亿美元的油轮投保大约需要500万美元。
中东国家生产设施受损与减产停产情况
由于无法将石油装上油轮、石油存储设施接近饱和,主要的中东产油国——沙特阿拉伯、伊拉克、巴林和科威特都已减少石油产量。
与此同时,本次冲突也造成中东多处关键能源基础设施受损(见表1)。在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在遭到袭击后关停,卡塔尔已宣布LNG生产全面停产。
缓冲方案的进展
为了缓冲当前的能源断供,国际能源署(IEA)成员国在3月11日宣布从紧急储备中释放多达4亿桶石油,分区域、分阶段释放,亚洲和大洋洲优先,美国和欧洲将在3月底前开始释放。
与此同时,美国陆续放松对俄罗斯、委内瑞拉、伊朗等国的石油制裁。3月5日,美国发布了为期30天的豁免令,允许印度购买海上的俄罗斯原油。3月12日,美国将豁免令进一步扩大到其他国家。
3月18日,美国财政部发布了对委内瑞拉制裁的重大松绑授权,允许委内瑞拉石油重新进入美国和全球公开市场,同时宣布豁免琼斯法案60天。3月20日,美国政府宣布对在海上、已装船的伊朗原油和成品油给予30天制裁豁免。
能源价格走势
美伊冲突以来,截至3月23日,布伦特原油从战前约70美元/桶飙升至约112美元/桶,累计涨幅逾60%;WTI原油价格同期从约67美元涨至98.6美元/桶;迪拜现货原油冲击最为极端,3月19日一度触及153美元/桶历史新高,对同月期货溢价高达56美元/桶,较战前均值约90美分飙升近60倍。
天然气方面,欧洲TTF基准期货首周即累计上涨76%,突破60欧元/MWh,约为战前的两倍。亚洲JKM现货溢价持续高于TTF。美国Henry Hub价格则几乎与全球冲击脱钩,4月合约仅小幅波动至约$3.07/MMBtu。
来源:Wind,NGI
全球石油供需前景
3月12日,IEA大幅下调石油供应增长预期。IEA报告指出,中东战争正在造成史上最严重的石油供应中断,海湾国家的石油日产量共计已减少至少1000万桶,如果航运无法迅速恢复,供应损失还将进一步扩大。
在此背景下,IEA预测,今年全球石油日供应量将增加110万桶,较此前预计的240万桶大幅下调。整个三月份,全球石油日供应量将骤降800万桶。
需求侧,IEA将2026年全球石油消费增速从去年底预测的约85万桶/日下调至约64万桶/日,降幅约25%,主要原因包括高油价抑制出行、航班大面积取消及经济不确定性。
2. 霍尔木兹海峡在全球能源市场中的难以替代性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能源输送最重要的通道之一,全球约20%的石油和20%的液化天然气每日途经霍尔木兹海峡。IEA统计,2025年约有2000万桶/日石油途经该海峡,包括1500万桶/日的原油和500万桶/日的成品油。
从产品结构上来看,中东出口的原油主要以中质和重质含硫原油为主,亚洲的炼油厂大多是专门为加工这些中重质含硫原油而量身定制。
中东出口的成品油主要包括柴油(73万桶/日)、航空煤油(38万桶/日)、石脑油(120万桶/日)、液化石油气LPG(150万桶/日)、燃料油(主要以高硫燃料油为主,42万桶/日)。
与此同时,卡塔尔与阿联酋合计向全球出口了19%的液化天然气,卡塔尔与阿联酋90%以上的LNG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其中近90%运往亚洲,10%左右运往欧洲。卡塔尔作为世界第二大液化天然气出口国,全年出口量超1120亿立方米;阿联酋出口量较小,约70亿立方米。
来源:路透社
美伊冲突已导致霍尔木兹海峡陷入事实关闭的状态,这意味着全球能源市场面临2000万桶/日的石油供给缺口,为历史上最大的供应冲击。
如果和以往的能源冲击相比,石油市场此前最大的一次供给中断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的苏伊士危机,当时约有10%的全球石油消费中断,为目前供给中断规模的一半。此前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需求中断发生在新冠疫情期间,全球面临约2000万桶/日的需求缺口,与目前的规模相当。
天然气方面,由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LNG设施遭遇攻击等因素影响,卡塔尔年产7700万吨的拉斯拉凡和阿联酋年产580万吨的达斯岛工厂已被迫停产。Kpler估计,仅3月全球将面临580万吨LNG供应减少,约占全球月度供应的14%。
目前来看,没有任何一种替代方案能够填补霍尔木兹海峡陷入封锁状态带来巨大能源供给缺口。市场分析预计,各种替代方案加总的缓冲至多能覆盖700万桶/日,不及中断供应量的一半。当能源价格持续高企,最终全球只能通过需求破坏来应对这场供应危机。
(1)石油战略储备:实际释放流速130万桶-200万桶/日
据IEA 2026年3月估计,全球已观测到的原油和成品油总库存目前被评估为超过82亿桶,处于自2021年2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其中大约一半位于经合组织(OECD)国家。
IEA成员国政府为紧急情况控制的战略石油储备(SPR)总量约为12亿桶,加上政府可征用的约6亿桶商业库存,这些储备预计可覆盖成员国约140天的总进口量。
然而,释放战略石油储备来应对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仅能作为权宜之计,无法消除中东出口中断造成的结构性缺口。
一方面,战略石油储备面临输送的规模瓶颈。历史上战略石油储备释放速度最快只有130万桶/日,据摩根士丹利与全球能源政策中心估计,即使所有IEA成员国以其所能达到的最大极限速度清空战略库存,每天也最多只能向全球市场增加约200-300万桶/日的供给,与波斯湾1500万桶/日的缺口相比仍然杯水车薪。
另一方面,从油品的结构来看,战略储备释放主要向市场注入未经加工的原油,无法迅速缓解柴油、航空燃油等成品油的迫切需求。尤其是对于欧洲而言,在制裁俄罗斯后,其大约30%的柴油进口和一半的航空燃油进口高度依赖中东地区。
此外,动用战略储备也可能向市场传达危险的反向预期信号。如果一个国家(尤其是美国)以最大速度抛售战略库存,反而会向市场释放一个危险的信号——即政府预期这场战争将持续很长时间,这会鼓励交易员进一步推高油价。
实际上,市场已经将SPR的释放“计入价格”。在IEA宣布历史性的4亿桶释储计划后,油价在次日反而上涨,布伦特原油一度逼近120美元/桶的关口,随后才回落至92-100美元/桶左右。
(2)替代运输路线:备用运力至多400万-500万桶/日
石油运输方面,沙特阿拉伯与阿联酋拥有可绕开霍尔木兹水域的石油运输管道——东西输油管道与阿布扎比原油管道。但即使是满负荷运载,多数分析预计两条管道的备用运力至多覆盖400-500万桶/日左右。
目前,沙特阿拉伯的东西输油管线从沙特东部阿卜盖格油田,经沙特腹地到红海港口延布。该管线的常用运力为250万桶/日左右,在扩建后理论最高可达700万桶/日(500万桶/日原油+200万桶/日成品油),目前备用运力估计在300-500万桶/日左右。
阿联酋的原油管道从阿布扎比内陆的哈布尚油田区,经陆上输送到阿联酋东岸的富查伊拉,直接出海到阿曼湾。该管道常用运力一般为150万桶/日,满负荷可提升至180万桶/日,目前备用运力约为70万桶/日。
然而,Vortexa分析指出,该管道本身就很脆弱。管道和富查伊拉港及其所有储油设施都靠近海峡,且已遭遇无人机袭击,储油运营商已暂停作业,装船也已受到干扰。这意味着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军事袭击持续,富查伊拉可能无法继续作为一个可靠的后备通道。
天然气运输方面,IEA指出,除了现有的天然气液化设施外,没有其他替代路径可以将卡塔尔或阿联酋的天然气供应到全球液化天然气市场。卡塔尔通过海豚管道向阿联酋和阿曼输送管道天然气;然而,该管道的备用运力有限,而阿曼的液化天然气出口终端的利用率已经接近100%。
来源:IEA
改道的风险
a. 改道可能使天然气或成品油面临短缺:由于替代管道无法同时满足原油和成品油的运输需求,若运输管道被完全改造成原油运输用途,成品油或天然气的运输将受到挤压,进而造成市场短缺。
这意味着,即使原油价格回落,实体经济中依赖成品油的运输、航空、工业成本压力也未必同步缓解。与此同时,依赖中东成品油进口的欧洲将会变得更为脆弱。
b. 地缘政治风险转移的风险:从延布出海前往亚洲,要经过曼德海峡,这意味着原本集中在霍尔木兹的风险,会部分转移到红海—曼德海峡这一线。而这一线最大的变量就是胡塞武装。
(3)替代能源来源
原油
a. 受制裁的石油补给:IEA数据显示,截至2月底,俄罗斯、委内瑞拉、伊朗受制裁的海上石油在船舶库存约达4.87亿桶,占全球海上在途石油总量的24%。这些中重质含硫原油是中东原油断供的较好替代。
其中,海上受制裁的俄罗斯原油约有1.24亿桶,包括约2700万桶位于阿拉伯海/印度洋地区,约2000万桶在红海和苏伊士运河航线附近,约750万桶在新加坡周围。在途的伊朗石油约有1.6-1.73亿桶,其中大量库存已远离冲突区域,停留在新加坡海峡、黄海等亚洲水域,大部分预计将流向中国。
委内瑞拉石油的海上浮储3月总量约为1366万桶,主要挤压在亚洲/加勒比海水域,3月以来每周释放数百万桶,印度与欧洲地区预计将成为主要买家。
短期来看,Kpler指出,放宽制裁,允许折价俄罗斯等石油流向市场(主要是印度)能为中东的供给冲击提供缓冲,减少了其他地区激进采购的需要。但Vortexa预计,来自海上受制裁的替代供应约为100万桶/日,仅能覆盖中东缺口的5%-8%。
从市场角度看,这一政策转变也可能收紧全球范围内俄罗斯出口原油的可得性。随着印度炼厂重新进入俄罗斯油种的市场,之前伴随俄罗斯原油的深度折让可能会显著缩小,如果对可得原油的竞争加剧,当期货物甚至可能出现溢价交易。
b. 非OPEC+产油国增产:Vortexa预计,如果海湾地区以外的出口国能够将其原油出口量恢复到去年9月和10月创纪录的峰值水平,市场有望额外获得约200万桶/日的供应补充。
IEA估计,2026年全球石油供应的增量预计全部由非OPEC+国家贡献,平均预计增加110万-120万桶/日,但该增长是基于新项目按计划投产和长期产能爬坡,而不是随时可以调用的应急闲置产能。
俄罗斯石油:俄罗斯缺乏迅速增产能力。由于受西方制裁,俄罗斯无法获得关键备件和西方技术,加上乌克兰对炼油基础设施的打击、投资不足等因素,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塔蒂亚娜·米特罗娃(Tatiana Mitrova)估计,俄罗斯最多只能将日产量提高几十万桶。IEA同样指出,尽管俄罗斯试图通过增加钻井强度来抵消老旧油田的衰减,但由于缺乏西方高精度钻井技术和多阶段水力压裂备件,其产能实际上呈“平稳或小幅下降”趋势。
加拿大重质油砂:IEA预计,通过与政府协调推迟春季油田维护,加拿大预计可在第二季度为市场额外挤出约15万桶/日的供应。
美国页岩油:理论上,美国页岩油具备一定的增产弹性,然而美国生产商大概率不会急于出手“救市”。一方面,许多分析指出,当前的页岩油企业更注重向股东返还现金,而非投入新的钻探活动。另一方面,只有当期货曲线远端大幅上升,运营商看到原油持续涨势时,才会考虑调整钻井计划以扩大产能。截至3月23日,布伦特4月合约价格约为72-73美元/桶,远端12月合约为85-86美元/桶,表明市场预计此次供应冲击会较快消退。此外,即使在油价高企的刺激下增产,能源咨询公司Rystad Energy预计,美国页岩油生产商在未来6到12个月内也最多只能增加30万桶/日的产量。
此外,还需考虑到,页岩油为轻质低硫原油,作为中东原油的替代存在结构上的不匹配。轻质原油提炼后会产出大量汽油,而柴油和航空煤油的产出率极低,无法根本解决欧洲和亚洲目前面临的中间馏分油危机。
成品油
中东成品油包括中间馏分油、石脑油和液化石油气LPG的供给断裂,比原油更难找到替代来源,对欧洲和亚洲地区构成较大挑战。
柴油:中东每天出口约73万桶/日的柴油/粗柴油,主要流向欧洲和非洲。在航运无法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情况下,美国是目前唯一有能力维持对欧洲大规模柴油出口的生产国。美国墨西哥湾沿岸通常每天出口约110万桶的柴油,能够为欧洲和拉丁美洲提供充足的供应。
航空煤油:中东每天出口约38万桶的航空煤油,欧洲是目前紧缺的重灾区。2025年欧洲从海湾地区进口的航空煤油占其总进口量的50%至69%。根据Kpler的数据,美国墨西哥湾的出口在今年1月份创下了30万桶/日的历史新高,预计3月份将有更多出口流向欧洲以抵消中东的缺口。同时,西非得益于尼日利亚的丹格特炼油厂,目前是一个净多头地区,该炼油厂2025年出口了约8.9万桶/日的航空煤油,这部分产能也可以被欧洲调用。
液化石油气LPG:中东每天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高达150万桶的LPG,其中99%流向亚洲,约60%去往印度用于家庭烹饪,25%去往中国用于石化原料。根据IEA的数据,目前美国墨西哥湾地区大约有450kb/d的闲置LPG出口能力可以被调用来弥补亚洲的短缺。但是,美国的LPG成分严重偏向丙烷(中东LPG是丙烷和丁烷的平衡混合物),适合用作化工原料,但不适合作为印度极度依赖的民用烹饪燃料。此外,从美国到亚洲的海运时间长达5到8周,无法解决印度的燃眉之急。
石脑油:中东每天出口约120万桶的石脑油,其中95%销往亚洲(韩国、日本、中国和东盟),这是亚洲塑料和化工产业的血液。IEA指出,目前替代来源极度匮乏,亚洲石化企业只能通过燃料切换,比如欧洲和亚洲拥有灵活装置的裂解厂改用美国的LPG来替代石脑油;而中国则可能大幅提高国内煤化工(煤制烯烃)的闲置产能来生产化学品,以填补100万桶/日的石化商品缺口。
天然气
相较石油,LNG几乎没有备用产能,新增产能几乎无法弥补中东中断的供应量。Kpler的数据显示,由于美国和澳大利亚的LNG设施已经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而尼日利亚、阿尔及利亚和特立尼达等地则面临原料气供应不足的物理限制,所有替代来源能够提供的现实补充供应总量不到每月200万吨,远不足以弥补卡塔尔停产和海峡封锁导致的每月580万吨的供应短缺。
这意味着,LNG货物可能会出现激烈价格竞争,市场的重新平衡可能只能通过需求破坏——被迫削减电力和工业消耗、转向煤炭等替代燃料、甚至承受区域性断电与停产——来实现。
备用产能:哥伦比亚全球能源政策中心指出,自2022年以来几乎处于持续危机状态的市场中,LNG几乎没有多余产能。《经济学人》指出,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LNG出口国,其出口终端目前已经处于高达95%的产能利用率;第二大LNG出口国澳大利亚的运行率也高达90%,即使其开足马力实现100%的满负荷运转,其能够增加的约1000万吨产量,在当前高达8500万吨的巨大缺口面前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对于液化设施利用率没有达到100%的国家,如尼日利亚、阿尔及利亚、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以及埃及,由于上游原料天然气供应不足的限制,它们并不能迅速增产。
新增产能:IEA指出,预计美国、澳大利亚、加蓬和墨西哥等国的新设施投产将带来新增产能,但新产能的爬坡过程将非常渐进(从2025年350亿立方米/年增加至2028年950亿立方米/年),并且地缘政治扰动加上新项目的延误与停滞可能限制产能扩张。拥有现有设施的公司可以推迟检修以保持产量稳定,但这种做法有损坏工厂设备的巨大风险。
燃煤替代: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分析指出,全球大约40%的液化天然气最终用于发电,约合每年1.6亿吨。面对LNG的供给中断,短期各国可以通过重启燃煤电厂作为应对,预计全球约有8000万-9000万吨在发电领域的LNG短缺可以被替代。长期来看,各国可转向可再生能源和电池储能来代替天然气发电。
主要经济体对中东能源的风险敞口对比
在全球替代方案均告有限的背景下,各主要经济体因能源结构、储备深度和供给来源不同,所承受的冲击烈度存在显著差异(见表2)。综合来看,主要经济体中美国与中国的韧性最强,欧洲相对承压,印度、日本、韩国等亚太地区经济体则极为脆弱。
来源:IEA, EIA, Eurostat, Kpler等,经CF40研究院整理
美国:物理上高度绝缘,但面临中期输入型通胀和政治风险
由于页岩气革命,美国已从主要能源净进口国转变为温和净出口国,与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时期相比,美国石油消费占实际GDP的比例已下降超过70%。美国在物理能源供应上几乎不受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的影响,其能源生产商甚至会从更高能源价格中获益。
美国能源信息署(EIA)的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从中东进口的原油仅占其总进口的8%,占其总消耗量的2%。美国的战略石油储备目前持有约4亿桶的原油,加上私营部门的商业库存,缓冲能力较强。
牛津经济研究院也指出,相比欧洲,美国化学工业更依赖天然气作为原料,但由于亨利枢纽(Henry Hub)天然气价格的反应较小,美国化工行业得到了成本上的保护。
对美国而言,其主要风险不在于断供,而在于全球油价上涨带来的输入型通胀,这对于面临中期选举压力的共和党而言极为不利。
特朗普曾承诺在中期选举前将油价压至50美元/桶以下,但由于原油是全球统一定价的商品,原油价格飙升(例如持续突破100美元/桶)会直接推高美国国内的零售油价——圣路易斯联储估算,原油价格每上涨10美元,汽油价格预计上涨25美分,这会进一步加剧美国民众目前面临的可负担性问题。
此外,中东断供推高了全球化肥和氦气价格,美国作为农业大国,其农民也将面临春季播种成本飙升的次生冲击。
自美伊冲突爆发以来,随着全球基准布伦特原油价格从冲突前约70美元/桶突破100美元,美国普通汽油价格截至3月23日平均上涨25%-30%,从平均每加仑3美元升至3.94美元。
市场预计,若布伦特原油价格达到120美元,美国汽油价格将接近每加仑4.5美元。柴油平均价格已从冲突前平均3.65-3.81美元/加仑升至3月16日的5美元/加仑以上。
综合各机构判断来看,对美国而言,若油价在几个月内维持在100美元/桶的水平,美国经济虽会面临一定程度经济增长的削弱和通胀的走高,但基本能够避免陷入衰退。
而当油价突破100美元向120-130美元/桶迈进,高昂的燃油价格将直接侵蚀家庭储蓄,在价格冲击后的两到三个月内,消费将开始陷入低迷状态。当原油价格达到140美元/桶并持续2个月,油价冲击将在经济上难以承受:美国经济将陷入停滞与衰退边缘,核心通胀可能在第二季度达到5%的峰值,美联储将被迫转向加息,金融市场条件将急剧缩紧。
欧洲:工业对LNG现货市场高度敏感,竞争力或进一步损失
欧洲对中东原油和液化天然气的直接依赖度较低,进口比例均小于10%,并且具有应对断供的缓冲能力。
原油方面,俄乌冲突以前,俄罗斯原油占欧盟进口量的三分之一,在实施制裁后,欧洲进口来源主要来自挪威(14.6%)、美国(14.5%)和哈萨克斯坦(12.2%)。同时,欧洲G7国家(如德、法、意、英)均依法维持了至少90天以上净进口量的强制性战略石油储备缓冲,并且与美国纯原油储备相比,欧洲的战略储备中成品油占比较高(60%)。
天然气方面,自2022年俄乌冲突以来,欧洲大幅削减了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欧洲的管道天然气主要由挪威提供,而近60%的液化天然气(LNG)来自美国,占欧洲天然气供给的25%。布鲁盖尔研究所(Bruegel)指出,海运LNG也使欧洲能够相对灵活地切换供应商,不再受制于单一的固定管道系统。
欧洲对中东能源的风险敞口,一方面在于对中东成品油的依赖。由于对俄制裁,欧洲转向中东炼油厂,目前欧洲30%的柴油和近一半左右的航空煤油进口来自中东,这些成品油的可替代来源有限,而欧洲主要炼油厂的检修又降低了欧洲以国内产出弥补进口缺口的能力。
短期来看,Vortexa分析认为,已在运往欧洲途中的货船、季节性需求疲软以及一定的库存缓冲使欧洲有能力应对霍尔木兹海峡的短期关闭,但如果中断持续,欧洲的成品油市场将明显趋紧,欧洲将需要与东非和南非为来自红海的替代原油展开更激烈的竞争。
另一方面,欧洲对LNG现货市场的暴露度较高。在经历冬季供暖和发电燃料需求上升后,欧洲目前的天然气库存处于季节性低位,截至2月底仅约30%,为202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卡塔尔LNG的断供将迫使欧洲在现货市场上与亚洲买家展开激烈的竞价战。截至目前,欧洲基准气价在美伊冲突后已跳涨60%,达到每兆瓦时51.7欧元。相对美国(天然气受到价格保护)和中国(更多依赖煤炭发电),欧洲化工行业极易受到天然气价格飙升的打击,其竞争力将受到进一步打击。
中国:虽高度暴露但缓冲能力极强,长期面临外需走弱风险
中国虽然是中东能源的关键买家,但凭借长期的战略储备和能源结构调整,其应对中东能源断供的韧性极大。多样化的供应方、大量库存,以及来自国内产量和俄中管道的稳定非霍尔木兹供应,为中国整体能源供应体系提供了关键缓冲。
石油方面,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70%以上依赖进口,其中约有一半来自中东地区。中国也是伊朗原油的最大买家,伊朗80%以上的原油出口流向中国,占中国原油总进口量的12%。天然气方面,中国约31%的LNG进口来自中东,其中28%由卡塔尔供应。
但与此同时,面对中东能源断供的冲击,中国拥有强大的缓冲机制。首先,中国对石油消费的依赖度较低,供给来源的多样性较高。在能源消费结构上,中国主要依赖煤炭(53%),加上可再生能源(20%)的占比显著增加,限制了石油(17%)在整体能源消费中所占的比例。从供给来源上来看,中国不仅可以通过陆上管道从俄罗斯稳定获取原油(约90万桶/日不受海运影响),还增加了从巴西、安哥拉等低风险非中东国家的进口。
天然气方面,中国的能源消费结构对LNG的依赖度较低、供给灵活性较高且有煤炭托底。相对美欧日韩,天然气在中国的能源消费结构中占比较小,仅为9%左右。中国通过俄罗斯和中亚管道天然气、国内页岩气产量以及广泛的供应组合也实现了供给的灵活性。
与此同时,中国也能够通过“煤炭替代”或可再生能源来抵御LNG断供冲击。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分析指出,中国国内煤炭供应充足(占能源供应近60%),煤电机组利用率低于50%,且随着新厂设计改进和更僵化的旧厂退役,煤电机组在短时间内调峰的灵活性正在迅速提高,预计中国发电中天然气使用量的三分之二可以找到替代。
其次,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战略和商业石油储备。据IEA估计,中国原油库存超过12亿桶,能覆盖其净进口约120天。如果中国同时最大化国内消费并放弃石油产品出口,其供应可延长至130天。在亚洲水域和中国港口的保税区内,目前有超过4600万桶的伊朗石油以浮式仓储的形式保存,中国炼油厂可以直接调用这些现货。
最后,在应对能源价格冲击方面,中国也有能力通过宏观价格管制保护消费者。对中国而言,最大的风险在于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关闭带来的次生宏观经济冲击。高企的油价将削弱全球经济增长和外部需求,进而可能侵蚀中国出口。
印度:短期可靠外交豁免缓冲,但全面承压
相较其他主要经济体而言,面对中东能源断供冲击,印度虽然有短期缓冲,但极为脆弱。
印度不仅高度依赖中东的原油(40%-50%)、成品油(45%以上的LPG)和LNG(60%以上)进口,其战略储备也极度薄弱。
原油储备方面,IEA的数据显示,印度的地下国家战略石油储备容量仅为3910万桶。尽管印度官方表示拥有可维持74天的储备,但炼油业消息人士指出,印度目前实际可用的原油库存仅够维持20到25天;大宗商品分析公司Kpler的数据显示,在中东原油断供的情况下,印度的储备理论上可覆盖约40至45天的进口量。
短期来看,美国财政部对印度购买俄罗斯受制裁原油的30天豁免为印度炼油商提供了极大缓解。据估计,借助这一豁免,印度有望将其对俄罗斯原油的采购量从近期的约100万桶/日大幅提升至200万桶/日,直接填补了印度因中东断供而损失的250万桶/日缺口中的近40%。但Kpler指出,随着印度炼厂重返俄油市场,俄罗斯原油的深度折价可能大幅收窄,甚至出现溢价,这将进一步侵蚀印度炼厂的利润空间。
截至目前,印度炼厂原本享有的15-20美元/桶折价已基本消失,现在反而需要为俄罗斯原油支付高于布伦特原油2-4美元的溢价,加上运输保险费用大幅攀升,俄罗斯替代方案的成本优势已所剩无几。
相对原油而言,印度在成品油和天然气方面面临更大的供给冲击。IEA指出,印度几乎90%的LPG消费用于国内取暖和烹饪,由于没有大量可用的LPG储备,LPG的短缺将迅速影响国内消费。印度若要寻找替代的LPG供应商(如美国),海上运输时间将长达五到六周,这让印度在应对突发短缺时面临巨大的物流和时间挑战。
天然气方面,摩根士丹利估算,印度的LNG库存仅够维持5-6天的消耗。《经济学人》指出,由于缺乏替代,印度天然气公司和印度石油公司正寻求削减10%-30%的天然气使用。
天然气断供和相关化肥供应链的断裂也直接威胁到印度的粮食安全。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指出,LNG是生产氮肥的关键原料,而印度极度依赖进口化肥及化肥原料。印度的季风播种季从6月开始,此前的几个月正是化肥需求的高峰期。长期的航运中断可能导致印度农民面临化肥短缺和更高的投入成本,这些压力将波及整个地区。自美伊冲突开始以来,由于LNG价格飙升导致生产成本急剧上升,印度农民肥料合作社(IFFCO)等大型制造商已经开始削减尿素产量。
作为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经济体,油气价格飙升也对印度的经常账户构成压力。牛津经济研究院指出,印度每年将大约3%的GDP用于进口石油。高盛的测算模型表明,如果油价从70美元/桶持续上涨至85美元/桶(目前已突破该水平),将使印度的经常账户余额损失约占GDP的0.6%。这种贸易条件的急剧恶化已导致印度卢比兑美元汇率跌至历史低点,进而推高了以美元计价的进口燃料成本,形成恶性循环。
此外,布鲁金斯学会指出,中东地区居住着近900万印度公民,印度每年高达1350亿美元的海外汇款中,有超过三分之一来自海湾地区。随着海湾经济体因能源出口受阻、基础设施遇袭而陷入衰退,居住在中东的印度侨民生计将受到严重影响,外汇汇款可能大幅减少,印度的国际收支平衡将进一步恶化。
日本:短期缓冲能力较强,电力和高端制造业暴露度极高
日本拥有较强的原油战略储备和多元化的LNG采购渠道,短期缓冲能力不弱;但其电力系统对LNG的高度依赖,以及半导体产业对卡塔尔氦气的结构性暴露,构成难以在短期内化解的核心脆弱点。
日本是全球能源自给率最低的主要经济体之一。其能源消费有87%依赖进口,其中95%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70%途经霍尔木兹海峡。33%左右用于工业用途的石脑油来自中东。日本的电力系统高度依赖LNG发电(占发电比例的30%)来填补核电站关停的缺口,6%左右的LNG进口来自中东。
在应对原油供给短缺方面,日本的战略储备提供了强大缓冲。日本持有的官方与民间原油储备相当于254天的国内消费需求。此外,日本也通过战略安排,为沙特阿美在冲绳免费提供820万桶的储油设施,并在喜入租赁了300万桶的储油能力。在紧急情况下,日本对这些存放在其本土的沙特原油享有优先使用权。
LNG方面,日本在采购来源上的多元化和电力来源的多元化能够帮助其短期抵御卡塔尔的断供。日本目前的主要LNG供应国是澳大利亚(占总进口的39%)和美国等非中东国家,主要电力企业(如JERA、关西电力等)与美澳签订了灵活的长期合同,加上日本目前拥有相对充足的季末库存(约4.4百万吨隐含库存),使其在短期内比印度或韩国更具抵御卡塔尔断供的底气。
同时,此次危机也间接加速日本重启核电,从结构上替代化石燃料缺口。2026年2月9日,也就是危机爆发前21天,日本刚重启了柏崎刈羽核电站6号机组(1356MW),这一重启预计每年可替代约130万吨LNG进口。
日本的脆弱性一是在于电力供给的高暴露度。与用于交通的石油不同,LNG必须持续不断地供应才能维持电力供应,如果LNG供给长期中断,再加上夏季用电高峰,日本将迅速面临电力短缺的毁灭性风险,这将直接冲击医院、超市、物流网络及高端制造业的生产。
其次,中东LNG的设施停产也将威胁到日本半导体等制造业产业。半导体芯片的制造离不开氦气,尤其是冷却和光刻环节,而氦气是LNG生产的副产品。全球约三分之一的氦气供应都来自海湾地区,特别是卡塔尔的Ras Laffan设施。
随着海湾LNG设施停产和航运中断,全球氦气价格自冲突以来已经翻倍。目前来看,日本企业约有2个月的氦气库存缓冲,也有多样化的供给来源(约50%的供应来自美国)。
氦气本身的物理属性决定了这个缓冲极为有限。氦气是所有元素中冰点最低的(仅比绝对零度高4度),因此很难长期保持液态,在储存过程中,液态氦气会不可避免地逐渐蒸发。这意味着氦气很难像石油或天然气那样建立大规模、长周期的战略储备,若中东的氦气持续停产4-6周以上,库存将迅速耗尽,半导体企业将被迫减产乃至停工,影响迅速向下游蔓延。
并且,即便冲突立即结束、霍尔木兹重新开放,氦气危机也不会随之消失。卡塔尔能源部长已明确表示,恢复正常交付需要“数周至数月”;行业分析机构的判断更为严峻:供应链全面恢复正常至少需要两个月。
最后,作为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出口导向型经济体,能源价格飙升也会引发日本的滞胀恐慌。为了应对价格冲击,日本政府可能会选择继续依赖能源补贴来掩盖名义上的通货膨胀,这不仅会加重财政负担,还会削弱企业的节能意愿,导致化石燃料消费量增加。在化石燃料价格不变或飙升的情况下,这将直接导致日本化石燃料进口账单的剧增,进一步恶化其贸易收支,并将最终侵蚀企业利润率和宏观经济的长期健康。
韩国:与日本处境相似,但面临更大的结构性脆弱
韩国的整体处境与日本相近,但在两个维度上暴露度更高:其一,韩国经济体系涉及的石油强度远高于日本,对油价飙升更为敏感;其二,韩国半导体产业对卡塔尔氦气的依赖度远超日本,而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市值又高度集中于三星和SK海力士,使氦气断供的冲击可以直接传导至金融市场。
韩国高度依赖进口来满足其化石燃料需求,其中约70%的原油和约14%的LNG来自中东地区。韩国经济体系涉及的石油强度远远高于欧美日中,这意味着韩国在生产同等GDP时需要消耗更多的石油,因此对全球油价飙升和物理断供的系统性冲击更为敏感。
面对原油的断供,与日本类似,韩国拥有庞大的石油战略储备,公共和民间的储备大约能覆盖208天国内需求。韩国也通过与中东石油公司签订联合储油协议,在韩国本土储存了约1000万桶外国原油,在紧急情况下享有优先使用权。
LNG方面,在冲突爆发时,韩国的LNG库存高于季节性正常水平,截至2月底约为350万吨,截至4月底预计为410万吨,能为其提供短期缓冲。此外,韩国政府正在采取强力干预措施,不仅宣布了30年来首次对燃料实行价格上限来保护消费者,还誓言增加燃煤电厂的发电量,通过燃料切换来缓解天然气短缺的压力。
韩国的脆弱点之一在于对油价和天然气价格的高度敏感。一方面,卡塔尔LNG的供给占韩国天然气总供给的14%,并且天然气构成韩国至少四分之一的发电量。这意味着任何供应短缺都可能促使它们更积极地进入现货液化天然气市场。
其次,与日本相比,韩国半导体产业对LNG停产的暴露度更高。韩国高度依赖卡塔尔的氦气进口,约占其进口总量的64.7%。尽管市场预计,韩国芯片制造商有大约六个月的库存,但考虑到氦气极易蒸发,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持续,韩国的芯片制造业将面临停工风险。
韩国半导体产业的脆弱性也将直接波及其金融市场。《经济学人》指出,由于KOSPI指数近五分之二的市值高度集中在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两家芯片巨头上,半导体产业对氦气的脆弱性也将成倍放大到整个国家的股票市场中。
最后,由于韩国主要产业高度依赖全球贸易,长期的能源中断将全面侵蚀其制造业基础。韩国国际贸易协会(KITA)警告,如果局势拖延,随着战争风险附加费、保险费和航运费用的全面上涨,更高的成本将不可避免。这些飙升的成本将逐渐传导至整个工业成本结构中,打击韩国以美国和欧洲为主要市场的所有核心出口产业。
综合来看,此次冲击对各经济体的核心威胁路径各不相同:美国是通胀与政治压力,欧洲是工业竞争力损失,中国是外需冲击,印度是多重叠加的输入性危机,日本和韩国则面临电力与半导体产业链的结构性断裂风险。
来源:全球能源政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