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窝子,古蜀农耕文明的精神原乡

问AI · 古蜀王为何选择海窝子建立都城?

四川成都彭州市西北三十余里处,有一处被称为“海窝子”的小镇。站在小镇上,俯视可见湔江,仰视可观九峰山。湔江咕咕不断的水声,九峰只此青绿的肃穆,看似形成了一个巨大反差,但还是和谐地嵌在海窝子的版图上。

不知有多少年头,一拨又一拨的专家走马灯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没有人能说清海窝子的“老”。

有人说这里是古蜀王蚕丛、鱼凫的建都之地。依据是,“蜀王鱼凫田于湔山”(《华阳国志》),短短八字,揭开了古蜀王在此建都的历史序幕。有人说这是一座活着的古蜀文化博物馆,认为海窝子就是古瞿上

海窝子旧称“瞿上”,应该是其历史身份的核心注脚。彭州市民宗局原局长冯平对海窝子有着较深的认识:“专家考证,‘瞿上’是古蜀语‘王者居所’的音译,相当于中原的‘京’或‘都’。”零星的历史信息还告诉我们,古蜀先民从岷江上游的汶川大山迁徙至湔江河谷。这里“有江之利,有田之饶”(《华阳国志》),蚕丛王见湔江如练、平畴如毯,便将王都定于此地,取名“瞿上”。此后,鱼凫王继位,延续以“瞿上”为都的传统,直至杜宇王“教民务农”时期,“瞿上”仍是古蜀王国的核心统治区。

可以说,“蜀王鱼凫田于湔山”是古蜀文明从渔猎向农耕转型的关键注脚。

“田”字的古蜀语本义是“耕作”,鱼凫王将都城定在“瞿上”后,带领先民开垦湔江两岸的冲积平原,引江水灌溉,种植稻谷、粟米。更深远的影响在于,鱼凫王的“农耕革命”推动了古蜀社会的复杂化,剩余粮食催生了制陶、纺织等手工业,人口聚集形成了海窝子老街早期市集的雏形,祭祀活动则孕育了原始宗教。

在阳平山地区走得肚子咕咕直叫时,便就近在山下寻了一个叫通济的场镇晚餐。正食间,一抬头,偌大石牌坊上的四字“天府原乡”便罩了下来。于是乎,我就有了凸凹兄初到那里的感觉,“弄得我的粗大竹筷老是夹不住一片薄薄的回锅肉,更夹不住一块比露珠还嫩的麻婆豆腐”。

好一个天府原乡。

一定意义上讲,“瞿上”不仅是政治中心,也构成古蜀农耕文明的精神原乡。

站在海窝子放眼四望,这个小小的古镇之上,无论是茶馆、饭店,还是旅馆、游乐地,围绕“瞿上”二字命名者比比皆是。

可以遥想,古蜀王国鼎盛时期(约商周至战国),“瞿上”人丁兴旺。战国至秦汉时期,西北羌人因战乱南迁,部分部落也迁移至此。这些羌人带来了新的文化元素,“海窝子”之名便由此而来。

初到海窝子时,我总想着透过它的眼睛看清其魂魄,后来才懂得,这眼神原是要自己去寻的。最初,我对“海窝子”的认知全凭字面臆想——“海”字勾连起地质年代的苍茫,“窝子”便顺理成章指向海的深处。

上面这段文字,出自四川作家周闻道先生笔下。常言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眼神,则是眼睛的窗户。跟闻道兄到海窝子的感觉一样,我也在时间隧道寻找着“海”的“眼睛”。

思路一旦展开,便如脱缰野马,径直奔往数亿年前的四川盆地

那时,这里还是一片波涛翻涌的海洋。地球早期的海相碳酸盐岩沉厚堆积,构成原始海床。直至两亿五千年前三叠纪,这片区域仍属特提斯海的外围。两片开阔海域的海水交流受阻,沉积出数百米厚的富盐岩层,成为今日四川盆地盐卤资源的源头。而后,地球板块剧烈碰撞,特提斯海在俯冲中消亡,川西大地抬升成陆,龙门山脉在挤压中拔节生长。

当“沧海桑田”的地质运动在教科书上凝固成结论时,我望着地图上龙门山下的“海窝子”,只觉仿佛是大地对远古海洋的最后一声回响,这地名合该如此。

彭州有“古蜀文化新发祥地”之说。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彭州地区不断有新的发现,在湔江流域发现了多处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了大量陶器、石器,在阳平观附近发现了汉代绳纹瓦当、唐代莲花柱础,在海窝子的地下,也探测到了可能的文化层。

这些发现,都在不断丰富着我们对古蜀文明的认识。

“我以为,海窝子的美,在于它的‘活态’。”一位人文历史作家朋友感慨,“不是博物馆式的陈列,而是融入日常的文化自觉。”这里的美食也多,烫油鹅、包谷粑满街飘香,但最好吃的却是剔骨肉。老板娘将煮得软烂的猪肉剔去骨头,浇上秘制的调料,入口即化,香而不腻。

循着这些香味,穿过小镇南端那座鎏金匾额的牌坊,“海窝子”三个古朴遒劲的大字从头顶滑过,我知道,真正走进海窝子了。这里可以寻到世上最本真的小街,说是主街,宽不过数米,没有霓虹与红绿灯,只有门店前幽微的夜灯,与青石板、老建筑、潺潺流水、斑驳树影,以及稀疏的行人织成一片静谧。民间常说“羊肠小道”,用在海窝子的街上倒很贴切,这窄窄的街巷,比现代都市那些宏大的路名,更贴近地域文化的根须。

走累了,随便在海窝子拥挤的餐馆一条街上,找了一家农家菜馆坐下。

“都是院子里现摘的,保管新鲜。”老板娘笑着介绍,她的馆子外面就是院子,院子外面就是一大片菜地,“这里可以生长锅里想要的一切。”海窝子至今保留着这种“前店后园”的格局,茶舍后是菜地,餐馆旁是果园,或许,这正是前述“依田而居”传统的延续。这种延续,从侧面印证着古蜀人“天人合一”的生活理念。

海窝子,这个被湔江环抱的古镇,不知藏着多少古蜀最鲜活的呼吸。连我们这些外乡人,脚步都不自主地慢了下来。

往小镇北端静谧处继续前行,便可寻到“海眼”。不得不说,此处的“海眼”,既是写实更像写意。期待中终见真容,才知是一眼被人工雕琢的古井,井口石雕酷似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窝、眼球、睫毛,纤毫毕现。

虽有一种被调侃的感觉,却一点儿也不违和,更觉得有一种诗意与悠远。似乎在告诉世人,海窝子,就该有这样的存在。带着这样的心境再去观察,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值此,方懂得“眼神是眼睛的窗户”的深意。

眼前的那些人,或因缘分,或因生计,汇聚于此,成了海窝子“眼窝”里最生动的存在。

这人。那井。还有清凌凌的水。像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看过沧海,守着桑田,也洞察着每一个走进海窝子的人——它不言,却把三千年的故事,都揉进了一滴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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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夫

责编 辛省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