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洁 记录纽约的“破坏实验”

寻找大都会

不同类型的学者有不同的乐趣,有的热衷创造理论,以揭示万物的存在状态、运行法则,有的热衷传播,像导游一样给游客在知识地图上锚定新地标,还有的则热衷发现。

“发现本身已经是足够大的奖赏,是超过所有奖励的奖励。”学者李明洁属于第三种。她已经58岁了,2023年年底从华东师范大学退休,长住纽约。其间她仍笔耕不辍,2025年交付了两本书。一本是民俗学专著《神交》,研究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纸神专藏”;另一本是人类学札记《破坏实验》,一半是在纽约城做的田野,一半是在新冠疫情时写的日记。它们是她过去八年劳作的结晶,是她对何为正常社会、社会撕裂之后如何弥合的寻找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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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洁原本是语言学专业出身。从1987年被保送到华东师大至2015年,她学生时代在这所大学的老牌学科中文系学习,毕业后留在中文系执教,社会语言学、话语分析是她的专长。她研究过2007至2013年之间的网络流行语大爆发——“普大喜奔”与“细思恐极”齐飞,“无厘头”与“文青愤青”一色——通过社会上流行的语言应用现象来发现来自民间的热切、解构或虚无。

“当代中国的改变首先是从偶然事件开始的,是从网民对这些偶然事件的底层写作开始的——是从流行语成为网络‘国风’开始的。”她在专栏文章中这样写道。时至今日,她都自觉“关心最大多数的民众”,比如,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怎么生活。学生们喜欢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华东师大中文系的人气教授。

到了2015年,华东师大社会发展学院的民俗学研究所独立建制的第三年,为了支持新系所设立博士点,李明洁被调到那里。从那时开始,她的研究从语言学延伸到了更广泛的层面,打开了另外一半的空间,直接走入语言背后的现实。

华东师大的社会发展学院以城市研究为主体。一方面,李明洁认同随着城市化的进程,在21世纪,城市已经是很多人的原乡,包括她自己;另一方面,都市人类学在20世纪60年代兴起之后,许多研究者将目光投向的是英美发达国家城市中的单一社区,尤其是“关心城市里的边缘人”,或者聚焦越南和墨西哥等发展中国家的城市化。她觉得这些还不够:“那大城市里普通人的生活是不是也需要被关注和研究呢?”

从语言学步入民俗学,好比走路时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李明洁要先找到一个支点——寻找一个放在全球来看都饱满繁荣的大都会。

与此同时,另一个巧合的事情出现了。经由上海书店出版社原副社长唐晓云介绍,李明洁在一次饭局上认识了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程健,后者提到馆内的一套纸马藏品,“一直就没有人研究。” 程健问她,这属于民俗学范畴吗?李明洁说,当然,如果有机会,她一定去纽约看看。

于是,在2017年夏天,李明洁自费去了纽约。

“那时候纽约就是纽约,是上紧了发条的巨兽,壮实、性感、赤裸裸。最成熟的文化人类学者,恐怕也难以招架它的耍酷、易变、炫目和癫狂。”她在《破坏实验》中写道。

很快,李明洁意识到自己找了个难题。哥大的藏品质量欠佳,研究难以推进——“太普通,品相平平,完全不在藏家的水平,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业余的。”纽约的生活成本很高,她住在东哈莱姆街区,房租每个月2000美元,在曼哈顿岛上不算贵,但已经高于她当时工资的税后净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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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李明洁在史泰登岛轮渡上,身后是曼哈顿的高楼 图/受访者提供

有一天傍晚,李明洁去超市买东西,路过东11街和第一大道的街口,忽然看到一幅巨大的墙画,画着“拉丁裔和非裔美人儿,还有墨西哥的亡灵,带着绯红玫瑰的表情比无辜还无辜”。她的脑中忽然响起一首流行了几十年的歌,《西班牙哈莱姆》,因为歌曲的第一句词“there is a rose”就飘荡在墙上。她灵光乍现,意识到原来西班牙哈莱姆就是她身处的东哈莱姆。这个纽约最大的拉丁族裔社区之一,几经帮派混战,深受贫穷困扰,但它的历史从未中断,一直保留着“原真性”。眼前的墙画就是社区巨大的心灵档案。

李明洁当即转身回住所,开始搜索更多东哈莱姆的资料。她终于在纽约找到了田野的入口,以至于后来想起来还感叹命运的感召:“学者只是一个载体,一些学术思想借助你的肉身、经验、记忆来焕发。这里面有自己的努力,但也许更多的是天命。当你被呼召的时候,你应该去完成它。”

绕不开的特朗普

从东哈莱姆进入纽约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

它是纽约移民史的缩影——17世纪初,荷兰人从印第安人手中“买”下曼哈顿岛,将北部辟作农业区,命名为“新哈莱姆(New Harlem)”;19世纪末,大量欧洲移民到来,意大利人涌入,这里又被称为“小意大利”或“意大利哈莱姆(Italian Harlem)”;两次世界大战后,意大利裔迁移,波多黎各人和非裔移民成为这里的主要居民,于是意大利哈莱姆成了“西班牙哈莱姆(Spanish Harlem)”。种族矛盾、毒品交易使东哈拉姆积重难返。

东哈莱姆的文化原真性某种程度上体现在社区的墙画上。李明洁走访并研究了大量东哈莱姆的墙画,将庞大丰富的墙画分门别类,发现它们是关于“现实的公众想象和集体欲望”:拉丁裔为亡者绘制的安息画是民众而非精英的叙事、社会问题类的墙画是一种进行中的反抗、民俗风情类墙画再现着“既丑陋难堪又愉悦怡人”的市井味道。这些与政府急切想要重述地方起源和中产阶级带来的绅士化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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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26日,李明洁在“东哈莱姆的精神”墙画前采访修复者与原绘制者之一曼纽尔·维加 图/受访者提供

是墙画把李明洁拉到了一个最贴近当地人的视角,也让她在移民环境日趋复杂之前得以窥见“美国梦”的往日风情。

沿此轨迹,李明洁找到了一个意大利裔美国人、民间艺术家,斯科特·勒贝多。勒贝多热衷画星条旗。他的画一直很难进入画廊和主流艺术圈,但常出现在民居、修车行、农场集装箱等等地方。他结实健硕,握手用力,捐过数百万美元给退伍老兵、现役警察和消防队员,是一个美国主流媒体上少见的“爱国斗士”。有一天,李明洁收到勒贝多的邮件,让她去史泰登岛,他要搞一个艺术装置。等李明洁赶到,她看到了一个接近七米高的特朗普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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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6日,李明洁采访刚完成艺术装置作品“第45任美国总统”的民间艺术家斯科特·勒贝多 图/受访者提供

那是2018年,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还未结束。那些支持者朴素地爱着国旗,不明白某些地方的厕所为什么要区分成不止两种性别。有的白人家长困惑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孩子在去藤校读了两年书之后,回来说“全家都犯了罪”。

六年后,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美国优先”成为政府话语,全球化和多元主义的提法第一次遭遇重大冲击。

李明洁把当时那些人的感受和举止记录在书中,像是给当下许多荒唐事提前写好的注脚。有人读过书之后问她,你是不是在替特朗普说话?她这样回答:“如果你观察美国,不观察特朗普,你觉得合适吗?如果你观察这名两届民选总统,但只看大报头条,只在所谓精英小圈圈里转来转去,你觉得合适吗?”

“沉下来,和普通的纽约人在一起,理解人类为什么是同一个‘命运共同体’,而不是把纽约当成所谓的‘审美对象’。”李明洁花了很多时间做田野调查,希望在贴近观察之后再下笔。

在她看来,知识分子某种意义上是“特权的阶层”,有更大的义务为民众解释许多事情的原委,去辨析语言背后的真实意思。“人类文明遭遇了很多挫折,很多时候知识分子是要负责任的,因为有些知识分子常常自诩为民众的代言人,但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们脱离群众,只在象牙塔里,创造那些由民众去付出代价的乌托邦概念。”李明洁说,阐述或是复述他人的想法时,如果不把它放到历史的原境去理解,就只是“张冠李戴或是自说自话”。只有在具体的体验中间,它们才最有生命力、最真切。

综观《破坏实验》的前半本,李明洁的每一篇文章都有具体的问题意识——写东哈莱姆,是讨论其叙述性和记忆的自传体;写画星条旗墙画的勒贝多,是想讨论公共表达与身份认同、国族认同之间的关系;她还写皮影戏、华美协进社,想做中国民间艺术的海外传播,或讲跨文化交流如何能达成;以及通过高档饭店里的壁画,讲社会区隔、阶层区隔与艺术品位之间的关系。 

李明洁认为,“相对正常”的社会状态,是有区隔、有阶层、有身份认同,也有公共表达和私人表达的。没有所谓绝对完美和十足健康的社会,成熟的城市一定有伤。

连问题都没有了

2020年春天开始,所有问题都消失了。

“当(新冠)疫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问题会出在哪里,社会变成什么样子。它是未知的,是一个巨大的惊恐。”李明洁说,“就是连问题都没有了。”问题没有了,意味着到处都是问题,每个人都焦虑,都在寻求一套解释。

2020年3月4日,哥大师生的宿舍区有人确诊感染新冠病毒,学校马上启动防疫预案。两天后,哥大东亚图书馆通知,李明洁的讲座招待会要取消,因为学校不鼓励分享食物。8日,学校新规称,不鼓励超过25人的聚会,讲座又延期至秋季学期。接着“突然宣布停课”。到了4月13日,特朗普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山雨欲来。”

“疫情一百天之后,巨大的纽约像一头搁浅在北美大陆东岸的死鲸。”眼前是一场巨大的“破坏实验”——社会学家哈罗德·加芬克尔提出并实践的研究方法,通过引入微小的破坏,违反某种社会规范,来观察人们的反应,并进一步分析背后的社会建构和秩序规律——李明洁的学术调研中止,但书写并未停下。她开始写日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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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15日下午三时许,纽约,无人的时代广场,李明洁身后的巨型广告牌上是美国疾控与预防中心的广告: “生病者,请居家禁足。” 图/受访者提供

她尽量出门看看,虽然曼哈顿越来越空荡荡,堂食禁止,闭市停工,“失业、酗酒、吸毒、自杀的人数攀升”。她感到人们的交流意愿在降低,从民主党与共和党的分歧,到日常的公共议题,共识近乎崩塌。尽管李明洁对人性保持着乐观,但她不得不承认,疫情之后,极化和裂隙在加剧。

书写开始变成一种焦虑的纾解,“这不是我着意要写的,完全是一种创作的冲动。”她甚至不去预设写什么,而是在参与式的观察中再思考,要记下什么事、不要记下什么事。

在这样的观察和书写中,另一些事情显现了。比如式微的宗教带来了焦虑缓冲,在殡葬业暂停的时期为因疫情亡故的人祝祷;比如彩虹旗获得了一种新的意义,它们原本是性少数群体的标识,但疫情横行的时期,人们在自己的门窗上画上了彩虹,向一线的工作人员表达感谢,也寄予了雨过天晴的期盼。

夏天的时候,李明洁去老龄社区“林地公寓”的泳池游泳,每次出现,救生员都要给她测体温、登记、消杀。有一回,她特意游到这个年轻人身边说谢谢,年轻人取下口罩,朝着她说:“应该是我要谢谢你。你不来,我每天实在是太无聊了。”年轻人已经厌倦了只有网课的学校、组不了乐队的生活,以及为了所谓公平而不断向下兼容的学业。他们在游泳池边,因为眼前的陌生人感到了一丝抚慰,人与人之间靠切实的连接活着。

现在这些事情已经全都过去,生活看似步入正轨,重提那些慌张会不会显得不合时宜?“作为一个人文社会科学学者,很大程度上是需要自觉肩负‘史记’这个功能的。”李明洁说。

破坏实验之后

让李明洁仍旧对人性保持乐观的,是贯穿她过去八年的另一项研究,哥伦比亚大学的珍档“中国纸神专藏”。

最初,她意识到那些藏品的质量堪忧。但就在离开之前,她得知这套藏品的主人是富平安。

富平安女士的丈夫是富路特,美国现代汉学家、哥大东亚系的创始人之一;而富路特的父亲,又是《圣经》中文和合本翻译的主持人富善神父。这么连起来看,“与中国的渊源、关系和影响,就不太一样了。”富平安的背景,反而为其“有些业余”的收藏行为提供了藏家不能提供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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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9日,李明洁在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调阅 “中国纸神专藏” 中的月光马 图/受访者提供

可是哥大的资料很少。“除了这份特藏,他们只能给我提供一张富平安夫人和富路特先生的合影,而且这个合影上还有第三人,这是他们能给我的所有材料。”

李明洁的做法是,重走富平安的生命路线——去出生地弗罗里达,在美国老牌女子学院瓦萨学院、哥大神学院和教育学院翻看学生档案,到缅因州寻访富平安的子女,去北京东四牌楼、东岳庙、协和医院等等留下过她足迹的地方。李明洁在瓦萨学院的教堂里坐了很长时间。她想,“富平安曾和我坐在同样的位置,百年以前,她是第一批参加美国总统选举的女性。历史的过程有了一个真切的载体。”

然后富平安到了北京,她是以传教士的身份和背景来到中国的,却在居留中国的七年里做了中国民间信仰的研究和传播。她热衷探访寺庙,尤其是东岳庙,并且在1931年北京销售祭祀纸品的旺铺“人和纸店”一次性集中采购,不挑选、无遗漏地购买了一批老百姓日常使用的门神纸马,“原真性极高”,且“很少有人做这样的傻事”,李明洁写道,它们集中反映了民国初年北京地区民间信仰的真实状态,是某种意义上的全景实录。富平安还为其中146件纸神逐一写下解说,并结集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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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日,李明洁在美国缅因州采访富平安的儿女,左一至左三分别为富平安的女儿Anne Goodrich Jones、儿媳Kathy Goodrich和儿子Hubbard Carrington Goodrich 图/受访者提供

重走的工作最后呈现在文字上的并不多,“万分之一吧”,但在这样的过程中,“这个人就从一个空洞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笔名“一把青”的专栏作家李青,十几年前曾经上过李明洁的课。李青在《人类学者在纽约:诚实比正确更难》一文中曾提到李明洁的这种方法:“她说要掌握维特根斯坦、索绪尔,必须先读其生平,‘真实地活过一遍,走过一遍才算理解’。”

“这会让你下笔坦荡,知道我写的是原创的,是没有人写的,是有必要的。”李明洁说,而最重要的是,她从富平安身上看到了一种跨越种族、信仰和文化达成交流的可能性,“她践行了人类最大的善意,在今天日渐残酷的现实中,这种善意是一团篝火。它让你相信,宗教之间、国族之间、人与人之间可以有深刻的理解。”

“对我来说,她始终是活生生的教材,来告诉我怎么做一个更好的人。”富平安如何理解中国的民俗文化,李明洁就如何理解经富平安之口所传达的庸常岁月里每个人的神性瞬间。

2024年之后,李明洁开始长时间生活在纽约。2025年秋季学期的每个星期,她在纽约大学教四节中级汉语课,去新学院大学教一节中国流行文化课,都是兼职。退休之后,“名利不再有意义了,我在纽约就是 nobody,什么都不是,抹平了”“变老,真的是件好事情啊”,进一步地,“变老使我明志。”

李明洁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自由了,但同时她也知道这段时间是很短暂的,因为“年过半百,时不我待”。所以她去上课,保持与外部打交道,保持思考,也开在公众号写下自己的思考。

“服务当地这个想法有没有?也有,就是你在一个地方,你不能只是使用它、消耗它,你也要贡献于它,对吧?”她笑了一下,像又变回了那个大冬天穿风衣、神采奕奕站在讲台上的教授,“当然,老实说,我也需要赚一点咖啡钱的。”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孟依依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 郭思航

责编 周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