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泽民:诺奖作家拉斯洛的文学世界和中国情结 | 作家现场

问AI · 拉斯洛为何对李白诗歌情有独钟?

2025年,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这样写道:“因其引人注目且富有远见的作品,在末日般的恐怖之中,重申了艺术的力量。”

这位诺奖作家的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中文译者,是作家、翻译家余泽民。从1993年在匈牙利相识,到1998年两人同游中国,三十多年的友谊,让余泽民亲眼见证了“一位诺奖作家是如何炼成的”。

2026年3月18日,余泽民做客山东财经大学诗学研究中心诗学讲堂,他以“拉斯洛、李白与我——从2025年诺奖作家的中国情结说起”为题,讲述了一位诺奖作家的文学世界和他的中国情结。

李白带来的“缘分”

1991年,怀抱着想要看看世界的理想主义,余泽民乘坐横穿西伯利亚的国际列车去了匈牙利,那时候余泽民还不懂匈牙利语,去那里“只因为他们对华免签”。

命运的齿轮,也在那个时候悄悄转动。

在没身份、没工作、没钱的落魄境遇中,余泽民被好友海尔奈·亚诺什“收留”,寄宿在他家里,“亚诺什在一所大学的历史系任教,还创办了一份在精英阶层影响甚广的文史杂志,同时也是一家私人出版社的社长,周围有很多学者、诗人和作家朋友。”

1993年4月初的一天,亚诺什跟余泽民说,今天要来一位匈牙利最重要的作家。这位作家就是拉斯洛,这是余泽民和拉斯洛的第一次见面。巧的是,1991年拉斯洛就到过中国,第二年还出版了一本中国游记,对中国文化正处于兴奋期。那趟中国之行的都是被安排好的,所以拉斯洛对余泽民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正深入交流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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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初相识的余泽民和拉斯洛

拉斯洛非常喜欢李白,读过匈牙利语和英语的李白的诗和传记,两人于是聊起李白,余泽民朗诵了一首《赠汪伦》,还用毛笔抄了一首《早发白帝城》。当天夜里,拉斯洛就开车带着余泽民到了他200公里之外的家里长聊,“天天聊中国文化,一直住了一个星期。”余泽民记得,那时候拉斯洛就曾说:“希望有一天能让你陪着我再去一趟中国。”

1998年5月,拉斯洛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在一家国际新闻基金会的赞助下,余泽民陪他到中国旅行了一个月,沿着李白的足迹走了近十座城市。余泽民说:“和拉斯洛朝夕相处的这一个月,对我影响很大, 他是我一生中认识的第一位作家。旅途中他进行的所有采访我都全程参与,我也想知道一个作家是怎样把这些素材写成作品的。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最特殊的文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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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余泽民和拉斯洛在三峡游轮

余泽民说,拉斯洛拒绝看现代化的北京,他喜欢寺庙、古塔和野外的长城,“在北京时拉斯洛住在我妈妈家里,他喜欢音乐,会弹钢琴,弹吉他。他和我妈妈聊民歌,和我弟弟聊摇滚,他调好了我们家的钢琴,还修好了吉他。给我们家带来了很多欢乐。”

那些迷宫般的、密不透风的长句

在1998年陪拉斯洛沿着李白的足迹走了一个多月之后,出于对这位作家老友的好奇,余泽民开始抱着字典读他的小说集《仁慈的关系》,并硬着头皮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翻译了他的一个短篇小说《茹兹的陷阱》。这是余泽民的“处女译”,也是他翻译之路的起点。

如今回忆起来,余泽民依然觉得当年的自己是“无知者无畏”,“拉斯洛的长句如同套娃,翻译非常艰难,需要将套娃一个个拆开并重新组装。”

然而这样的语言自有其独特的魅力,著名诗人欧阳江河曾说:“拉斯洛语言上的缠绕,迷宫般的、密不透风的长句,以及思想和表达上的时间性,坚持了最具精神性、源头意义上的文学。”“伟大的作家在写诗、写小说的时候,文学语言有一种‘原文’,拉斯洛把这种原文称之为‘外文’。”

拉斯洛自己也曾说:“这两种句式(长句和短句)都有其存在的理由。我本人对长句结构更具优势,因此,恰恰由于这个原因,我喜欢写长句,这符合我的思考形式。一个人怎么思考,就会选择什么样的句式。而且人不仅会用长句思考,而且会用唯一的一句、永远不会终结的句子思考。尤其是在他有什么东西特别想说,特别想要说服谁的时候。而我有这样想说的话,我非常想要说服读者,要他们相信我所写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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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泽民认为,拉斯洛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从一开始就用这样的语言写作,一直到让别人信服,“拉斯洛在二十八九岁时就写出了后来获诺奖的作品《撒旦探戈》,这也是他的处女作,他的文学风格成熟得非常早。”而在拉斯洛独特的语言背后,是其中蕴含的强烈的哲学性,如同苏珊·桑塔格所说:“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是当代最富哲学性的小说家,也是能与果戈里和梅尔维尔相提并论的匈牙利启示录大师。”

余泽民说,拉斯洛的文学母题,是“无法走出的人类困境”,“他稠密的语言包裹着人性最黑暗的东西,他总是让人类警惕:我们会从一个陷阱进入到另一个陷阱,就像魔鬼撒旦给人类谱的探戈曲一样,前进六步再后退六步。《撒旦探戈》如此,《温克海姆男爵返乡》亦如此。”

事实上,拉斯洛作品中的音乐性也非常值得关注,余泽民说,拉斯洛十几岁时个性叛逆,喜欢音乐,会弹钢琴、吉他,17岁时成为一个爵士乐乐团的钢琴手,他总是将音乐性植入到小说中,“有时候他把音乐性埋得很深,而且根本不在乎你看不看得出来。这一做法本身也堪称一种行为艺术。”

匈牙利文学的中国声音

翻译完拉斯洛的第一个短篇小说之后,余泽民不仅被拉斯洛的文字震撼,而且迷上了匈语阅读,从此走上了翻译之路。2006年,余泽民开始主持上海《小说界》“外国新小说家”栏目,2006年第一期登的就是他翻译的《茹兹的陷阱》,他还写了一篇评论和一篇题为《拉斯洛的中国情结》的作者介绍。那是拉斯洛第一次与中国读者见面。不久后余泽民在这个栏目里还翻译过拉斯洛的另一篇散文《奔跑如斯》。

2015年拉斯洛荣获了国际布克奖,余泽民终于为译林出版社翻译了他的代表作《撒旦探戈》,为浙江文艺出版社翻译了《反抗的忧郁》《仁慈的关系》,那篇《茹兹的陷阱》就收在《仁慈的关系》中。2025年拉斯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拉斯洛更是成为出版界的“热门人选”。眼下余泽民正在翻译的是《赫尔施特07769》,他还特别想把拉斯洛根据1998年中国之行写成的《苍穹下的毁灭与哀愁》翻译出来,“其中一章《妈妈》,写的就是我的妈妈,这一章我已经翻译完成,即将在新一期的《世界文学》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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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余泽民在拉斯洛家

诺奖让匈牙利文学再次备受国人关注,余泽民说:“匈牙利文学没有古老的历史,1844年匈牙利语才被确定为官方语言,大家都熟悉的裴多菲是第一位最有名的匈牙利民族诗人。此后梅兰芳之子梅绍武曾翻译过一本匈牙利作家约卡伊·莫尔的《一个匈牙利富豪》。”2002年,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余泽民与作家出版社合作翻译了《命运无常》《英国旗》《船夫日记》《另一个人》四部作品。余泽民说,“匈牙利文学有着自己特殊的风貌,那就是非常忧郁、沉重。比如凯尔泰斯,这位匈牙利籍犹太人14岁时被抓进集中营,度过了地狱般的一年,后来成为幸存者,他所有的作品都围绕奥斯维辛展开,他写作的核心母题是大屠杀不是偶发的,而是一种人类文化,人类在战争的废墟上建立了一个和平的废墟,他认为,即使在东欧剧变之后,人类也因为物欲而生活在一个没有铁丝网的集中营中。”

因为先后翻译了两位匈牙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代表作,以及多位匈牙利作家作品,余泽民被誉为“匈牙利文学的中国声音”。此次回国,五周时间里,余泽民就会在国内八九个城市介绍拉斯洛和匈牙利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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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8日,余泽民做客山东财经大学诗学研究中心诗学讲堂

在余泽民看来,翻译的幸福在于,“它首先是一种深度阅读,由此,你可以走进很多有趣的灵魂”。他还想说,翻译其实十分重要,“就像拉斯洛对李白、对中国古典美学的喜爱,最早都来源于这些作品的匈牙利语翻译,这些翻译可能会丢失中国古诗的格律和音韵,但依然能捕捉到欧洲文学不具有的特征和美。”将拉斯洛这样有难度的作品翻译成中文,同样如此,如同欧阳江河所说:“余泽民借助拉斯洛作品里古怪的、启示录般的文字,以及文学原文的匈牙利文,丰富了、改造了、纠正了,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反过来‘发明’了中文,或者说让我们的中文外语化了。所以祝贺余泽民把拉斯洛作品翻译得如此迷人,保留了作品的文学性,这是最重要的。”

记者:钱欢青 编辑:徐敏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