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白雪梅/华中科技大学段华波团队One Earth：从烂尾楼看城市扩张背后的“代价”与启示 | Cell Press对话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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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17:03发布于北京CellPress细胞科学官方账号

问AI · 烂尾楼为何更易出现在城市扩张区域？

可持续发展

Sustainability

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烂尾建筑并不只是长期停工与闲置的楼体，更是被忽视的资源、环境与社会负担。3月19日，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白雪梅教授与华中科技大学段华波副教授合作，在Cell Press细胞出版社可持续发展期刊One Earth上发表题为“China’s unfinished buildings have created stranded assets with substantial resource and socioeconomic costs”研究论文。

基于全国140多个城市的1400余个烂尾项目，研究首次系统量化了其造成的资源浪费、环境影响与经济损失，提出“城市负资产”概念揭示其占用土地、消耗资本却未能提供城市功能的本质。通过构建物质流分析、生命周期评价与经济核算的耦合评估框架，研究发现烂尾建筑明显集中于新城新区与城市边缘扩张区域，并与公共服务薄弱、社会脆弱性较高区域高度相关，为城市更新与综合治理提供了科学依据。

研究亮点

提出烂尾建筑这类“城市负资产”概念：占用了土地资源、浪费建筑材料和消耗社会资本，却未能提供相应城市功能。
构建了面向烂尾建筑的物质流分析、生命周期评价和利益相关方经济核算多维耦合评估框架体系。
在全国尺度系统量化了中国烂尾建筑造成的资源、环境、健康与经济综合影响与损失。
发现烂尾项目明显集中于新城新区和城市边缘扩张区域，并与公共服务薄弱和社会脆弱性较高区域高度相关。

文章简介

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烂尾建筑并不只是长期停工与闲置的楼体，更是被忽视的资源、环境与社会负担。本研究基于中国140多个城市中的1400多个烂尾项目，首次在全国尺度系统评估了其造成的资源浪费、环境影响、健康损失和经济成本。研究提出，烂尾建筑应被重新理解为一种“城市负资产”，它们占用了土地并浪费材料，却未能提供应有的居住、服务或发展功能。研究还发现，烂尾项目往往集中在新城新区和城市扩张地带，并与公共服务不足、社会脆弱性较高区域相互叠加。该研究为理解烂尾建筑的隐性代价提供了新视角，也为城市更新和综合治理政策提供了科学支撑。

图1 中国烂尾建筑的资源、环境等影响

作者专访

Cell Press细胞出版社特别邀请本文作者段华波副教授进行了专访，请他为大家进一步解读。

CellPress：

请问是哪些重要因素促使您对“烂尾楼”这一敏感话题展开了基于科学的综合性分析？

段华波副教授：

最初关注“烂尾楼”，其实来自于日常观察和持续的新闻追踪。无论是在出差途中，还是在不同城市调研时，我都会看到一些长期停工、迟迟无法交付的建筑项目。与此同时，媒体也不断报道各地地产项目停滞对购房家庭、城市形象和社会预期带来的影响。这让我逐渐意识到，烂尾楼并不只是房地产市场中的个别现象，它已经成为许多城市都面临的真实问题。但相比社会讨论和舆论关注，学术界对烂尾楼的研究仍然相对有限，尤其缺乏对其资源浪费、环境负担和经济代价的系统分析。正因如此，我们希望用科学方法对这一现实问题进行更综合的评估，为公众理解和城市治理提供更扎实的证据基础。

CellPress：

请问您在进行本研究的过程中遇到了哪些棘手问题，又是如何克服的？

段华波副教授：

本研究中比较棘手的问题，首先是相关数据较为分散，缺乏统一、完整且可直接用于研究的公开资料。烂尾项目的信息往往散见于新闻报道、项目公告、企业披露和地方平台，不同来源在时间、口径和完整性上存在差异。与此同时，近几年不少地方也在推进保交楼和项目恢复建设，但哪些项目已经复工、恢复到什么程度、是否真正实现交付，往往缺少持续、系统和可比的公开信息，这也增加了研究识别和判断的难度。为提高结果的可靠性，我们采用了多源数据交叉核验的方法，对项目状态、位置、规模等情况进行逐一比对，并在参数设定和结果估算上尽量保持审慎。虽然这一过程耗时较长，但也使研究能够在复杂信息条件下形成相对稳健的全国尺度评估。

CellPress：

2025年底召开的全国住房城乡建设工作会议，明确了2026年房地产市场向新向好的十五五统筹规划，致力于从根本上杜绝烂尾楼。在此背景下，您能否简述一下本研究所呈现的几个重要新发现和新意义，尤其在行业升级重构及城市可持续高质量发展方面？

段华波副教授：

在当前国家持续推进房地产风险化解、着力杜绝烂尾楼的背景下，本研究的重要新发现是，烂尾楼不能只被视为项目停滞或市场波动问题，而应被视为一种占用了土地、浪费材料和资本、却未能形成实际城市功能的“城市负资产”。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烂尾项目并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更容易出现在近年开发推进较快、建设规模扩张较大的区域，其影响往往也不只是单个项目停滞本身，还会进一步影响购房家庭的居住预期、周边居民的生活环境，以及相关区域应有城市功能的实现。这些发现说明，行业升级重构不仅要关注风险处置和项目交付，也要更加重视前端规划约束、全过程监管和存量问题治理。从城市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的角度看，只有把烂尾楼纳入城市更新、资源效率提升和空间治理优化的整体框架，才能真正减少新的风险发生。

CellPress：

基于该研究的成果，您和您的团队后续有意围绕哪些研究方向开展相关工作？

段华波副教授：

基于这项研究，后续我们希望继续关注烂尾楼在不同治理路径下会产生怎样的差异性结果。比如，一些项目可能逐步复工并完成交付，另一些项目则可能进入转用途利用、长期闲置，甚至拆除回收，不同路径对应的资源、环境和社会影响其实并不一样。除此之外，我们也希望在更细致的城市尺度上，进一步分析烂尾楼与土地利用、公共服务配置以及居民福祉之间的关系。更长远来看，我们希望把这项研究拓展到城市更新和存量治理的框架中，为烂尾项目的分类处置、风险识别和资源再利用提供更有针对性的科学支持。

作者介绍

白雪梅

教授

白雪梅，澳大利亚国立大学Fenner School of Environment & Society杰出教授，澳大利亚社会科学院院士。长期从事城市可持续性、城市化环境影响与气候治理研究。她在城市系统可持续转型与全球环境变化领域具有重要国际影响，曾获多项重要学术荣誉，并在Nature、Science等期刊发表多篇高水平成果。

段华波

副教授

段华波，华中科技大学副教授，湖北省楚天学者。博士毕业于清华大学，在麻省理工学院完成博士后研究。主要从事资源循环与碳排放评价研究，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课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科研课题30余项，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在Nature子刊及环境类权威期刊发表70余篇高水平论文。曾获生态环境部环境保护科技技术奖3次、第十五届霍英东优秀青年教师基金等。兼任中国环境科学学会循环经济分会副秘书长/委员等。

从城市非资产到健康治理：“烂尾楼”构成的城市健康挑战

点评访谈

Cell Press细胞出版社特别邀请评论文章的作者黄蓓佳教授、曹植教授进行了专访，请他们为大家进一步解读。

CellPress：

从“城市健康”的角度，您认为上述研究的创新亮点和重要意义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黄蓓佳教授：

首先，这项研究的主要创新在于，将“烂尾楼”这一通常被视为房地产或经济问题的现象，转化为一个可以通过定量方法评估其环境与健康影响的城市问题。研究基于项目层面的数据，通过物质流分析与生命周期评价方法，对未完成建筑所造成的材料浪费、隐含碳排放、空气污染以及相关健康损害进行了系统评估，使这一问题从零散的社会现象转变为可测量、可比较的环境影响问题。

其次，这项研究揭示了一个在城市可持续发展讨论中长期被忽视的现象：大量钢铁、水泥、土地和能源已经在建设阶段被投入，但建筑却未能投入使用，因此无法通过长期使用来分摊这些环境成本。这意味着与建设相关的排放和污染已经发生，却没有转化为相应的城市服务功能，从而在城市系统中形成持续的环境压力。从城市健康的角度看，这些环境负担最终会通过空气质量、生态环境和生活空间质量等路径影响居民福祉。

此外，研究还揭示了烂尾楼问题在空间与社会层面的不均衡影响。例如，这类项目往往集中在城市快速扩张区域，而受到影响的群体则更多是首次购房者和新市民等社会资源相对较弱的人群。因此，烂尾楼不仅是资源浪费问题，也与城市环境风险和社会公平问题密切相关。在评论文章中，我们尝试从城市健康与城市系统治理的角度，对这一研究结果进行进一步的延伸和讨论。

CellPress：

以该研究为例，您认为未来可持续城市的构建和发展有哪些新兴的研究锚点，特别是围绕“城市健康”这一重点议题？

曹植教授：

这项研究的一个重要启示是，未来城市研究需要更加关注城市建设过程中那些未能转化为实际服务功能的资源投入。过去很多城市可持续研究主要关注建筑使用阶段的能源消耗和排放，而对那些已经消耗大量资源却未能投入使用的建筑项目关注不足。从城市健康的角度看，这类“未完成建筑存量”可能长期占用土地和空间，并带来环境压力和社会风险，因此需要在城市研究和治理中得到更多关注。

在方法层面，未来研究可以发展更加精细的空间化评估方法，将未完成建筑可能产生的环境排放与人口密度、生态敏感区以及公共服务分布等空间信息进行叠加分析，从而识别环境风险与健康影响更为集中的区域，为城市治理提供更科学的优先级判断。

“烂尾楼”现象也反映出城市开发过程中的制度性问题，例如规划、融资、建设、交付各环节的责任割裂与错配，未来研究可以探索如何通过制度设计（如将预售许可与可验证的工程进度挂钩）、政策工具（“再利用优先”的许可程序、选择性拆除规范）和市场机制，重新衔接项目开发全过程，推动城市建设从单向的资源投入与消耗模式，转向更加注重再利用与资源回收的城市更新模式。这类研究有助于从资源利用、环境影响和社会公平等多个维度，更系统地理解城市发展活动对居民福祉的影响，从而为建设更加健康、可持续的城市环境提供科学依据。

作者介绍

黄蓓佳

教授

黄蓓佳，上海理工大学环境与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东方学者特聘教授。期刊Cleaner Waste Systems副主编、Carbon Footprint副主编。长期致力于全生命周期评价、产业生态、低碳与可持续发展领域的研究与实践。以第一作者/通讯作者在Nature Communication, One Earth, 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等期刊发表论文。

曹植

教授

曹植，天津大学地球系统科学学院/南开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主要从事社会-生态-技术系统物质代谢与可持续性评估等领域研究，担任国际产业生态学会理事及其社会经济代谢分会共同主席等职务，曾获得国际产业生态学会Laudise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