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飒沓流星水
一张桌子,一个话筒,一个准备开口吐槽的人。
张绍刚站在那里,用严肃的脸说俏皮话,暗示大家接下来要开始说点不能说的了。
没有绚烂的舞美,没有复杂的灯光,语言类综艺向来朴素,靠的是一张嘴撑全场。《主咖和Ta的朋友们》(以下简称《主咖》),嘉宾换了一茬又一茬,话题翻了一轮又一轮,但那张标志性的桌子还在,那个话筒架还在,连“司仪”张绍刚也还在。只是观众的口味变了。
很多观众觉得,如今的语言类综艺似曾相识,又差点意思。又有很多观众觉得,新的尝试也未尝不可。
走过近十个年头的语言类综艺,到底在坚守什么?又在如何突围?平衡为何如此艰难?
从“圈地自嘲”到“破圈开火”,肾上腺素在飙升
语言类综艺的嘉宾选择可谓群英荟萃。
有自带热度的流量艺人,有在各大综艺刷脸的“回锅肉”,有自带话题属性的争议人物,也有一些与主咖有共同经历的朋友,他们或许热度不高,但也因为那点子渊源保送入席。看似杂乱无章的阵容,实则藏着节目组的小心思:用多元圈层的碰撞,制造最直接的看点。
在《主咖》里,这种嘉宾构成的多样性被进一步放大。截至目前,节目已播出“说唱圈VS脱口秀圈”“老牌艺人群像”“抽象乐子人专场”“中女时代”“喜剧人再就业”等多期不同主题,每期都热梗频出,贡献了不少出圈名场面。
在主咖的舞台上,你可以看到艾福杰尼、热狗与何广智、小奇这两帮最敢说的人同台竞技,正面交锋,也可以看到李诚儒、倪萍、唐国强这些昔日荧幕上的“国字号脸”轮番拆台、互揭老底。你能看到武艺、向佐、张维伊等一批乐子人直面自己在网络上被群嘲的槽点视频,也能看到喻文波、林书豪这些体育明星,坐在被吐槽席上反倒比打比赛还紧张。
在这场各方阵容的轮替中,脱口秀演员的分量也在悄然加重。
《主咖》为《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走出来的新人提供了进一步破圈的机会。首期节目中表现抢眼的小奇,正是从去年《脱友2》中崭露头角的新人。他没有按部就班走逐一吐槽的套路,而是聚焦一人,用“辱追”的方式猛打猛攻。第二期的晓卉,用她一以贯之的打工人视角调侃明星的成功,一如既往地接地气。
总之,在语言类综艺的舞台上,你能看到不同文化背景的槽点人物同台碰撞。
体育圈的直抒胸臆遇上娱乐圈的绵里藏针,说唱圈的狂傲不羁遭遇脱口秀的阴阳怪气。这种碰撞之所以能让观众肾上腺素飙升,除了文化错位感所催生出的意外幽默外,更在于这种碰撞往往自带一丝真实的火药味儿。
观众看语言类综艺,本质上是在寻求一种“代偿性满足”。当看到一群争议缠身的名人坐在台上,等待被吐槽时,观众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出他们各自的槽点。看到刘晓庆,就会想到她的多段情史、“爱演少女”的争议;看到张纪中,就会想到他七十高龄仍执着于生育的话题,暗暗期待有“不懂事儿”的人替大家把这些瓜当面说出来。
语言类综艺,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安全出口”。
在《主咖》中,常在导师席“如坐针毡”的毒舌李诚儒遭遇了超敢说的倪萍,被当面吐槽“三十年只红两分钟”“不是你碰过的东西都能叫老北京”,老艺术家端着的姿态戳破,台下笑成一片。那期,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被反将一军的毒舌前辈,更是一个意外能接住梗的开得起玩笑的李诚儒。
当明星的糗事被当面调侃,行业的内幕被幽默戳破,语言类综艺利用节目玩笑的语态与圈外人的身份创造了一个“言者无罪”的安全结界。观众吐槽欲通过台上的“嘴替”得以安全、畅快地释放。而那些原本毫无交集的各圈名人,被搜罗到同一个舞台上,也让吐槽的视角变得空前丰富,无论你身处哪个圈层,几乎都能从节目中,找到替自己说话的人。
从“谨言慎行”到“我偏要说”,吐槽边界在突破
然而,当语言类综艺在嘉宾选择上不断破圈时,却在吐槽边界上触碰到了隐形的天花板。
语言类综艺最大的卖点,从来都是“打破内娱禁忌”的新鲜感,那种“这也能说吗”的期待与刺激,那种“居然敢这么说”的意外与惊喜,才是让观众追更的核心动力。但作为一档面向大众播出的节目,也需在表达上有所把控,难以完全放开锋芒,更像是一场“带着分寸感的表达”。
因此,在“不点火,只控火”的要求下,语言类综艺的生存空间日益逼仄,敢说真话成为一件十分需要勇气的事情。真吐槽得罪人,假吐槽没人看的平衡题几乎无解。
而《主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贡献了许多“真敢说”的名场面。
先看范志毅。在刘晓庆专场,多数嘉宾的吐槽都绕着“多段情史”“爱演少女”这些安全话题,但他却隐晦提及了她“消失的那几年”,虽然点到为止,却足够大胆,让观众后知后觉地心头一颤。
再看老一辈艺术家倪萍,吐槽其同代人毫不心慈手软。她笑唐国强这个帝王专业户混进时代少年团“蹭流量”,站在七个年轻人中间像“葫芦娃里混进了个爷爷”。吐槽李诚儒那套的老北京做派装腔作势,调侃“不是你碰过的东西都能叫老北京”,一边犀利拆台,一边看着李诚儒笑着鼓掌。
作为损友天花板的何洁,把苏醒调侃得底裤都不剩。面对苏醒手欠曝光她生三胎的隐私,何洁在台上直接大翻旧账,说他“不知是蠢还是坏?”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后来自己开演唱会遇到资金问题,急需一大笔钱,苏醒连问都没问,直接把钱打了过来。当场盖章他就是蠢。她还吐槽苏醒开酒吧不像老板,倒像一只自由飞舞的花蝴蝶,只要有人夸他一句帅,立刻豪气冲天全场免单,生意就是被他自己帅死的。这种损,没有十几年交情根本开不了口。
在乐子人那期,谢依霖吐槽张维伊的段子让人身心舒畅,张维伊婚前跟董璇信誓旦旦承诺丁克,婚后不到半年就改口催生二胎,理由居然是创作遇瓶颈,需要当爹找灵感。而当时的董璇已经46岁,属于超高龄产妇,妊娠风险极高。对此,谢依霖当场开炮:“不能拿别人的平安换自己的喜乐”,直戳要害,简直是替婚姻里被道德绑架的女性出了口恶气,拔高了立意,后劲十足。
这些吐槽为什么有力度?因为每一句都落在了真实的人和事上。刘晓庆的人生起伏是真的,李诚儒的老北京做派是真的,唐国强蹭流量的嫌疑是真的,张维伊的婚前婚后态度不一也是真的。
在谨言慎行成为常态的当下,能把这些真话、实话、狠话说出口,本身就是一种诚意。
从“贴脸冒犯”到“温和冒犯”,节目内核在转向
同时,如果我们将视角从单纯的“吐槽没那么狠了”的焦虑中抽离,或许会发现,这种温和化走向背后,也暗含着节目制作者对语言类综艺前路的新探索。
其实,温情元素在语言类综艺中并非新鲜事物,而《主咖》赋予了其更深层的意义。这档节目逐渐成为公众人物需要的发声平台——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吐槽的对象,而是主动用自我调侃的方式,解释自己的行为,回应外界的争议,完成与公众的和解。
在刘晓庆为主咖的那期节目中,呼兰笑谈她拥有从“尼克松访华活到AI席卷全球”的生命跨度,赵晓卉则感慨“没有刘晓庆过不去的坎”。一句话,道尽了刘晓庆的坚韧。在这里,吐槽不再是单纯的攻击,而成了一种变相的致敬与反思。
在抽象那期,向佐自嘲自己是“电影教父”和“港圈教母”的结合体“教子无方”,在被冒犯前先自我冒犯了一通,既化解了尴尬,也让观众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这种“自我解构”,让吐槽变得温和,却也多了几分真实。
而这种从“贴脸”到“温和”的转向,并非《主咖》的孤例,而是整个语言类综艺赛道共同面对的新风向。与《主咖》近乎同期上档的《今夜喜友秀》同样呈现出温和化特征。以第三期为例,董璇在提及网络热议的耳机梗时,笑称“要想建立情感连接,得先断开蓝牙连接”,她承认张维伊“头婚容易头昏”,却反称他才是“真正的恋爱脑”,说是吐槽却更像秀恩爱。
两档节目中嘉宾的自我解构,让观众看到了公众人物“B面”的真实与坦诚,正如《主咖》的slogan“名人不说暗话”所期许的那样,让名人用自嘲卸下光环,观众用笑声消解隔阂。
此外,节目尺度的收窄并未限制节目在主题维度上的探索。
正如节目总制片人白洪羽所言:“节目把问题的焦点或者具有时代表达的话题放到台面上,以公平坦诚的姿态,用喜剧的形式去表达,搭建起沟通的桥梁。”
这意味着,“主咖”不再特指某一位明星嘉宾,而可以是当下年轻人感兴趣的观点、时代性话题,或是社会情绪的切片。节目不再刻意制造对立,而是将已有的社会议题、圈层摩擦摆上台面,让各方在安全、轻松的氛围中,完成表达、倾听与碰撞——这,或许是语言类综艺在“尺度受限”之下,找到的另一条突围之路。
这一理念的集中呈现,当属第四期的“中女专场”。
节目以“那些花儿”为主题,邀请了黄圣依、张萌、张伟丽、饶雪漫等不同领域的35+的女性嘉宾,围绕众多女性议题展开讨论。当期冠军张伟丽称自己是“草量级的上衣,蝇量级的裤子”,用格斗术语解构身材焦虑,鸟鸟直接拒绝“花儿说”称当期主题或许该称作“那些植物”。没有尖锐的攻击,更多是女性之间基于共同经验的会心一笑和坦诚分享。吐槽在此刻,不再是冒犯,而是一种女性互助式的力量表达,引发了大量女性观众的共鸣和思考。
从“贴脸冒犯”转向“温和冒犯”,节目不再是单纯的谁吐槽谁狠,而是试图搭建一个多元观点平等交流的空间。在犀利尺度不足的情况下,用主题深度补足。
结语
写到这里,关于“语言类综艺”的未来,依然没有确切答案。
我们见证了这类节目如何在短短数年间完成从锋芒毕露到圆融自洽的蜕变,这是一场与时代情绪、市场规则和内容审查的漫长博弈,也是它对自身定位的不断探索。
当吐槽变得温和而安全,它究竟是找到了新的生存之道,还是在进行自我消解,失去了应有的锋利棱角?答案,终究在每一位观众的心里。毕竟,语言类综艺的核心,从来都是“说观众想说的话”。
无论是犀利还是温和,无论是冒犯还是温情,只要能真正击中观众的情绪,能让观众在笑声中获得释放与共鸣,它就依然有存在的价值。而那份“不得罪人、又好看”的平衡,或许,还需要在一次次的尝试中,慢慢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