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一定要频繁大量记录自己”的话题在社交平台上风靡已久，作为不喜欢拿起手机记录，只在乎当时亲眼所见和切身感受的人来说，这句话一开始并没有触动我。大概是我所看到的那些被“记录”下来发布的视频太过精致，好像值得被记录的生活就是这般精彩且美好的，平凡的生活在这些视频的衬托下显得“索然无味”。
直到近期回爷爷家，父母的变化使我彻底改变了“平凡的生活相比之下索然无味”的看法。
三十多年来我只去过爷爷家六次，对那里的一切仍然陌生，小时候只有父亲自己隔几年回一趟爷爷家，如今父亲也会带着母亲回到那里小住一段时间。
回家的那天天色有些暗了，我坐在车上张望着前方巷口是否有人在等我。我看到一个身影，但不确定是不是我的父亲，因为那个人看起来比我父亲矮一些。
直到车开得愈来愈近，在家门口停下，我才确定那个路口的人就是我的父亲。父亲帮我从车上取下行李箱之后径直走向屋里，他仍然不爱说话不爱表达，也仍将对我的爱都体现在行动中。
随后我也进了屋，看到刚收拾完碗筷的母亲迎了上来。
“坐了大半天的飞机，累了吧，赶紧吃饭，给你留了饭。”母亲打开桌子上的网罩，我爱吃的菜都在桌子上。我走进里屋把包放下，回到餐桌前吃饭。
“我爸怎么突然看起来矮了？都和我差不多高了。”我夹起一只虾，边剥边问坐在右边的母亲。
“有吗？好像是比去年又缩了点，50多岁了，矮了一些也正常。”
母亲说话时我正盯着她看，她脸上的纹路好像也多了几条。去年夏天母亲来我工作的城市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只是发现她的白发多了几根，脸上的皱纹好像没这么明显。
我不知道是我记忆的混淆还是人到了中老年衰老速度就会加快，我没有可以比较的之前的照片，但在视觉上父母好像又老了一些。
我没有记录生活的习惯，家人也没有拍全家福的习惯。我很羡慕每年都会拍全家福的人们。每当看到身边朋友的分享或者刷到全家福相关视频时，我都能感受到那句“家和万事兴”。我们家最全的全家福应该是23年前舅舅结婚时拍下的，后来母亲一辈的长辈分散在各地工作生活，家人总是聚不到一起，再随着一些亲人的离世，这个大“家”变得残缺不全。大概是由于中国人骨子里是偏爱圆满的，家人无法“全”的全家福，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我吃完饭后将碗洗净准备进屋时，母亲在门口说：“去不去散步，我和你爸最近每天晚上都沿着小路走一大圈。”
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散步的？之前父亲吃完饭都是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并不爱运动锻炼。回家后短短一小时内，我就察觉到父母身上有了些和我印象里不一样的变化。
我们一同出了门。一路上母亲同我讲着最近发生的事，而父亲就在前面走着，一言不发。
走到一个准备转弯的路口时，前面有辆卡车迎面开来，我们仨迅速变换队形排成一列靠着路边走。这时我误触了手机侧面的按键，点开了相机，于是顺势对着前面父母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就是这张照片，让我突然想起前几年母亲的微信头像，是姥爷和姥姥的背影。当时我问母亲怎么换了这张照片，母亲说她很喜欢这张照片，父母一直走在她的前面，是为她引路，也是告诉她不要害怕。当时的我就听出了母亲这句话隐藏的含义，父母在时，为她引路，父母不在时，告诉她人生的前路不要害怕。没想到母亲这句话在几年后像回旋镖一般击中了我，看着父母的背影照片，我又想起了那个“一定要频繁大量记录自己”的话题，于是决定这几天多拍拍他们。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改变，毕竟原来的计划是除了必要下床的时间，我会一直在有电热毯的床上度过这几天。
第二天起床在屋内没有看到父亲，从母亲口中得知他去钓鱼了。朝母亲指的方向，沿着河边一直走，当我走了很久终于看到河中间有人坐在小船上钓鱼时，我拿起手机走近记录了这些画面。
走到父亲面前时，我看了看摆在河边的桶，里面没有一条鱼。
“是不是太冷了，河里都没有什么鱼。”我对正在钓鱼的父亲说。
他并没有像我之前见过的钓鱼的人一样，听见我在岸边说话就让我小声些，而是回复我说：“这河里本来也没什么鱼，我就是来打发时间的。你站这里冷不冷，冷的话就回家烤暖去。”
我说不冷，然后在岸边观察和记录着父亲。这是我没有见过的父亲的样子，我还不知道他会钓鱼。
可能是父亲担心我冷，将小船靠边后上岸，骑着电动车带我回家。坐在电动车上，我拿手机录着两边的风景，大片大片的菜地，零星错落的几栋小楼，我也感受到了村庄的美，它接近自然，它更像自然。
回到家后下了电动车，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割菜。我也没有见过母亲在菜地的样子，于是又拿起手机拍起来。
就这样我记录了一天又一天，都是琐碎的事情。画面并不精美，甚至也不平稳，但是每一个画面、每一段声音对我来说都变得珍贵。
几天后我返回了工作的城市。登机前，我又翻出父亲钓鱼的视频。河面上只有一条小船，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孤独。我不知道那时的他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坐在那里，像他说的那样消耗着时间。那一刻我再次懂了网络上为何流行“我们需要频繁地记录生活”。这五天我记录了一家三口一起散步的瞬间，父亲到镇上买菜的瞬间，母亲别扭地用着爷爷家那口大锅的瞬间……
我把一些有趣的画面发给了母亲。飞机落地后，我收到了母亲发来的语音，她说还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角度看过自己，很有意思。她说她发现视频中的自己好像有些驼背，发现她和我的父亲都“变小”了一些，然后发来一张31年前两人在爷爷家门前的照片，感叹着时间的飞速流逝。
我想之后每次和父母见面的时候，都会用手机拍摄他们的点滴。影像的留存不仅是记录此刻的状态，也是未来回顾一生时那些美好瞬间的见证。
（作者为湖南长沙影视行业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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