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符合标准的坡道，受益的不仅是轮椅使用者，还有推婴儿车的家长、拖行李箱的旅客、拄拐杖的老人、腿脚受伤的行人。无障碍其实是全民共享的便利。”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小鹏 宋依黛 赵修知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到北京的一个市属公园，看看这里的无障碍环境怎么样。”张屹对着镜头说完开场白，便驱动轮椅，上坡道后径直朝无障碍卫生间驶去。推开门，他利落地拉开随身携带的卷尺：“小便器的扶手抓杆高了，离地有1米。”他摇了摇头，“规范要求是90厘米，别小看这10厘米，我起身时就会非常费劲。”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向洗手台：“这个是柱式台盆，轮椅使用者的膝盖和脚没法伸进去。”
张屹是一名建筑师，凭着一把卷尺和烂熟于心的无障碍设计规范，1毫米的差距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开车载着轮椅，穿梭于北京的商场、医院、地铁站和公园，将发现的问题剪辑成短视频，发布在社交媒体平台上。这是他“测量”城市温度的方式，也是他让特殊群体需求被“看见”的方式。
“我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
张屹从两岁起就是二级肢体残疾人。因错过小儿麻痹症糖丸接种，他和妹妹双双感染病毒，导致双腿残疾。但这并未阻碍他成为一级注册建筑师。出身建筑世家，张屹顺理成章地走上了建筑设计道路。寒窗苦读十余载，他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2005年硕士毕业后他来到北京，现就职于一家规划设计公司。
自身的经历让他对生活中的障碍有着切身体会。那些让他“卡住”的台阶、够不着的柜台、转不过身的卫生间……细微的不便持续消磨着日常生活的幸福感。“很多残疾人自立自强惯了，对于无障碍设施存在的问题，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缺乏维权的意识。”作为一名建筑师，职业本能推动着他去追问到底。通过研究他发现，从上个世纪90年代《无障碍设计标准》出台，到2012年我国颁布实施《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北京的无障碍设施随着标准完善已基本普及，但一些细节经不起推敲：不少新建的豪华商场，无障碍卫生间装修精美尺寸却有错误；一些重点公园，无障碍导览地图至今仍付之阙如……
张屹根据自己参与建筑项目的经历推测，问题出在从设计、施工、监理到验收的整个链条中，无障碍建设仍处于管理的“灰色地带”。图纸上的一条线，有可能在各个环节被打折执行，成为使用者面前的一道坎。
2019年，他参加了残联组织的一个无障碍研修营，接触到大量真实案例与其他残障人士的困境。一个想法自此萌生：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成为一名无障碍“测评师”，把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小毛病一一暴露在阳光下。
张屹觉得，普通残疾人有体验，但不够专业；专家有专业，却缺乏切身感受。“国内同时具备建筑师和残疾人双重身份的人极少，我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
不起眼的45厘米后退
自2019年起，张屹通过自媒体，发布无障碍环境建设精细度测评。
视频中，他不厌其烦读着卷尺上的数字，七年来，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200多条测评视频。起初浏览者寥寥，直到有一条测评某著名公园的视频突然火了，让他与众不同的测评角度走进大众视野。随之而来的却是质疑。有人说他“找茬”“碰瓷”；有人说这种现象太普遍了，提出来也没什么意义。而他测评过的公园、商场、医院等，一些也以沉默回应。
转机出现在2024年。他曾测评过的一亩园公园，根据他的意见对无障碍设施进行了改造，海淀区园林局主动邀请他回去“复测”。“他们说认真看了我的视频，花了不少钱改造。我觉得他们态度特别诚恳，前后应邀去了三次。”
如今的一亩园公园里，几条长椅“退”进了草坪。张屹将轮椅停在一条长椅前，掏出卷尺弯腰测量：45厘米。这个数字，是他和专家多次建议后，公园为留出安全空间而后撤座椅的结果。
公园内，坐着轮椅、拄着拐杖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宝妈随处可见。张屹解释，以往游客坐下休息时，伸腿会占用步道，容易绊倒行人。而后退45厘米，既让出了通道，也方便了婴儿车、轮椅在座椅旁停放。
除了座椅，公园的其他无障碍设施也已全面升级：新增坡道的扶手高度合规了，卫生间里安装了标准的抓杆和多功能台，入口处还增加了无障碍游览路线图。“对于无障碍问题，我们能改尽改。张老师提的意见都很实在，这对我们今后新建公园是宝贵经验。”公园负责人表示。
一亩园公园的积极改变让张屹备受鼓舞，但他认为，无障碍设施应将功夫下在事前，力争一次建设到位，避免不必要的浪费。关键要让法律“长出牙齿”，切实监督设计、施工、监理及验收各个环节。
2023年9月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正式施行，其中明确规定，检察机关可对损害无障碍环境建设的行为提起公益诉讼，使其成为有力的监督工具。张屹作为志愿者向检察院提交了多条无障碍问题线索。“立法之后有了‘牙齿’。看到有单位因为无障碍问题被追责，我觉得这就是重要的进步。只有罚了，‘牙齿’才算真正咬合。”张屹说。
让需求被“看见”
从与圆明园一墙之隔的一亩园公园开始，张屹从“测评师”逐渐升级为“顾问”，他的呼吁引起业内积极反馈。北京多家新成立的医院联系他，邀请他从设计源头参与无障碍建设把关；有政府部门专门请他授课，为制定无障碍设计导则提供建议……这些点滴变化，让张屹坚信自己的坚持有意义。而在他的视频评论区，也有越来越多的陌生人留言表达感谢与共鸣——
“谢谢您让我们更了解残障人士的需求和需要改进的地方。”
“骨折之后，才深深体会到无障碍设施缺失对出行影响有多大。”
“家里有老人坐轮椅，才知道出门多不容易。希望社会更关注这个问题。”
……
做得越久，张屹越认识到，无障碍环境建设不只是技术或法律问题。好的设计应当能让所有人公平、便捷地使用，无论年龄或身体状况如何。这背后缺失的，是一种“全民无障碍”的普遍认知。
“一个符合标准的坡道，受益的不仅是轮椅使用者，还有推婴儿车的家长、拖行李箱的旅客、拄拐杖的老人、腿脚受伤的行人。无障碍其实是全民共享的便利。”他说。
张屹明白，社会观念的转变漫长且不易。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继续带上卷尺，驱动轮椅前行。如今，张屹的生活节奏依然紧密围绕着测评。他自驾带着爱人远游，一路考察古建内的无障碍状况；他更频繁地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前方，还有更多关于“最后一厘米”的温度，等待他去测量、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