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润惊蛰,酱肉藏冬丨我们的山湖江海(第2季)美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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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雁荡山山庄时,惊蛰的雨正细细密密地落着。本该是春雷萌动、草木抽芽的时节,今年的时序却偏要慢半拍,山风裹着湿意,漫过白墙黑瓦,把轻寒揉进每一寸空气里。倒也恰好,这样的天最适合围坐餐桌,看冷雨敲窗,听檐角风铃轻晃,静静等着菜肴一道道上桌,心底的欢喜便跟着暖汽慢慢浮起来。


山庄的木窗半开着,雨丝飘进来,沾在窗棂上,又顺着木纹慢慢滑落。室内的暖光裹着菜肴的香气,把人整个人都泡得懒洋洋的。刚端上桌的那盘酱油肉,成了整间屋子最惹眼的存在——不是寻常酱肉的暗沉,而是一种清丽润泽的亮,像把浙东南的冬日阳光,都凝在了这方寸瓷盘里。


酱油肉在浙东南算不上稀罕物,冬至前后的风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这样的肉条,和鱼鲞、香肠一起,晒成冬日最扎实的烟火气。可一道称得上 “上好” 的酱油肉,从来藏着看不见的讲究:从肉的选料,到酱汁的配比,再到晾晒的天时,一步错,便失了那股子勾人的魂。


山庄的这盘酱油肉,光是成色便先赢了几分。灯光下,肥瘦相间的肉片铺在白瓷盘里,层次分明得像一幅工笔画:肥的那部分是温润的褐黄,半透明的质感像浸了油的和田玉,轻轻一晃,便有温润的光在肌理间流动;精的那部分是透亮的殷红,不是死沉的酱色,而是带着鲜活的亮,像山涧里刚摘的杜鹃花瓣,晶莹欲滴。


还没动筷,香气先漫了过来——不是直冲鼻腔的浓烈,是酱香与肉香缠在一起的醇厚,像晒了三冬的老酒,慢慢在鼻尖晕开。那酱香里藏着酱油的咸鲜,又混着白酒的清冽,裹着五花肉本身的脂香,不飘不散,稳稳地落在鼻尖,勾得人忍不住拿起筷子。


夹一箸入口,牙齿轻轻切开,便懂了这道菜的妙处。没有寻常酱肉的厚腻,也没有干柴的涩感,肥瘦之间的比例刚好到了极致:肥的部分软糯得像要化在嘴里,油脂顺着舌尖滑开,却不腻人,只留温润的香;精的部分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嚼起来有肉的紧实,却又嫩得能渗出汁来。酱香顺着肌理渗进每一丝肉里,咸鲜里带着一丝甜,细细咀嚼,齿颊间全是醇厚的香,连呼吸里都裹着冬日阳光的暖,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慢慢品着这份满足。


这样的酱油肉,最配的便是一杯烈酒。旁人总说江南人爱用白酒配海鲜,借酒的烈性中和海鲜的寒,可我偏觉得,白酒与酱油肉才是天作之合。


倒一杯白酒,抿一口,烈意先在舌尖炸开,像惊蛰的雷,瞬间唤醒沉睡的味蕾。再夹一片酱油肉,慢慢咀嚼,酒的烈性与肉的醇厚在口腔里碰撞、交融:酒的清冽冲淡了油脂的腻,肉的香又柔化了酒的冲,彼此成就,彼此成全。烈酒在口腔里辗转腾移,带着酱香的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连窗外的轻寒都被驱散了大半。


若是不喜烈酒,一壶上好的花雕也能配得上这份厚味。温过的花雕带着黄酒特有的醇厚,与酱油肉的咸香缠在一起,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激烈,像江南的春雨,柔得能化进骨子里。只是比起白酒的热烈,花雕终究少了那么一点激情,少了那种撞开味蕾、直抵心底的畅快,更适合慢品,适合在雨夜里,就着这盘酱肉,慢慢聊起过往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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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酱油肉是最懂时光的食物。它的诞生,本就是一场与冬日的约定。


每年冬至前后,浙东南的风便开始变得干冷,阳光也变得清透。这时的人家,便会挑一块最好的五花肉——要三层分明,肥膘与瘦肉层层交错,这样晒出来的肉才会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偏爱润口的,会选带膘更多的五花,咬起来脂香更足;偏爱紧实的,便会挑瘦肉比例高的,嚼起来更有韧劲。


肉切成二三公分宽的条,不能太宽,也不能太窄——太宽了腌汁渗不进去,太窄了晒过之后便会干得像柴。用温水细细冲淋干净,沥干水分,放进粗陶盆里,倒上上好的酿造酱油,再淋入几勺浓香的白酒,撒上几粒冰糖、几片生姜,覆上保鲜膜,静静放在阴凉处,等上四十八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里,酱油的咸、白酒的烈、冰糖的甜,会慢慢渗进肉的肌理里,与肉本身的脂香融合。每天翻一次面,让每一寸肉都浸满酱汁,直到肉条变得紧实,颜色从粉嫩变成深沉的酱红,才算腌透。


腌好的肉条,要一条条挂在通风向阳的竹竿上,让冬日的风和阳光慢慢带走水分。浙东南的冬日阳光清透,风也干冷,不过三天,肉条便会收缩成紧实的暗红,表面泛起琥珀般的光亮,酱香也愈发浓郁,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那是阳光与风的味道,是时光沉淀的味道,是浙东南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


吃的时候,只需将肉条洗净,上锅蒸二十分钟,待油脂慢慢渗出来,香气漫满整间屋子,便可以取出放凉,切成薄片。白瓷盘衬得酱肉愈发艳丽,像把整个冬日的阳光都盛在了盘子里,配一碗热粥,或是一杯老酒,便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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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样的好时光,终究是短暂的。


等天气慢慢暖和起来,春风吹绿了枝头,酱油肉便会慢慢变味 —— 陈腐的油气会从肌理里渗出来,香气散了,口感也柴了,再也没有冬日里的温润醇厚。它像极了人的青春,最鲜亮的日子就那么短短一段,错过了,便再也找不回来。


就像此刻,惊蛰的雨还在落着,我坐在雁荡山山庄的餐桌前,夹着一片酱油肉,就着一杯白酒,慢慢品着。窗外的山雾还没散,雨丝敲打着窗棂,室内的暖光裹着酱香,让人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这样的滋味,便是最好的当下。


我想,这便是惊蛰最好的模样:带着轻寒,也带着暖意;带着对过往的怀念,也带着对春天的期待,就像这盘酱油肉,把时光的味道,都藏在了一口一口的咀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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