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欧洲战争？北约与俄罗斯的冲突风险分析

塞缪尔・查拉普

兰德公司俄罗斯与欧亚政策杰出主席、高级政治学家，奥巴马政府时期曾在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办公室任职

希斯基・豪卡拉

芬兰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兰德欧洲高级研究员，曾任芬兰总统府秘书长兼内阁主任

Foreign Affairs，105, 132-144.

https://www.proquest.com/magazines/europes-next-war-rising-risk-nato-russia-conflict/docview/3307556418/se-2

过去四年，美欧始终被“如何应对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全面入侵”这一问题困扰。这场冲突被视为自上个世纪三次柏林危机后欧洲安全面临的最大挑战。为应对这场地缘政治危机，北约向乌克兰提供数千亿美元的援助，欧洲接纳难民、美欧联手对俄严厉制裁，相关国家也多次试图推动停火。

但冲突塑造的地缘格局不会随停火消失，并可能开启更危险的时代：伴随俄乌转向长期对峙，俄罗斯会重整军备并在欧洲扩大行动，欧洲会持续扩军、对俄转向强硬；美国或想试图抽身但难度巨大。简而言之，北约与俄罗斯之间沟通所剩无几、猜忌与日俱增，双方直接冲突风险极高。长期互不信任、军备扩张、沟通缺失、安全架构崩塌，任何一点微小的火花都有可能引发整个欧洲大陆的战火。若跨大西洋联盟解体，该可能性还会大幅攀升。

美欧亟需在结束当前战争的同时，防范下一场战争。北约也必须接受2022年之前的世界已一去不返，并制定对俄新相处模式，否则，世界将卷入第三场全球性冲突，而欧洲大陆就是主战场。

后冷战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俄罗斯与西方国家维持着相对正常的外交关系。冷战结束后，双方建立起由各类国际机构、外交论坛与交流项目组成的合作体系，旨在增进互信、避免冲突。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成为覆盖全欧洲的对话平台，北约与俄罗斯也搭建了多层互动与合作机制，双方还落实了一系列军控协议与军事信任措施。

俄乌冲突爆发后，这一体系彻底崩塌。北约—俄罗斯理事会被暂停并废除，俄罗斯退出欧洲委员会，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沦为双方互相指责的平台。欧俄贸易额从冲突前约3000亿美元剧降至2024年的800亿美元。除美国就乌克兰问题与俄有接触外，西方与俄罗斯在政治、民间、教育、交通等各领域交流近乎中断，边境关口受限，直飞航班几乎完全停止。

西方最初将这些措施视为权宜之计，然而四年过去，这种格局已成定局，且不会导致像二战一样的格局重构。俄乌双方均难以取得决定性胜利，俄罗斯现政权不会倒台，也不太可能出现类似二战后德日那样的政权改造与自由化转型。经历重大人员伤亡，加上国内宣传与西方的政策言论的共同作用，战后俄罗斯将对美欧充满怨恨，并有充分动机重整军备、强化部署。

随着矛盾的激化，俄欧关系已经无法回头。北约盟国全面走向重新军事化：大幅提高国防开支，部分国家考虑恢复义务兵役制，发放民防手册，并计划在俄边境附近增派多国部队。欧洲同时加速经济重构，摆脱对俄能源依赖。俄罗斯在乌克兰的行动引发欧洲强烈愤慨，因此欧洲高层对俄立场强硬，对重启对话与合作持深度怀疑。可以确定的是，俄乌冲突结束后，欧洲大陆的安全格局不会出现根本好转。北约与俄罗斯将长期相互隔绝，既无有效政府间沟通，也无民间交流渠道，双方极易误判彼此意图，还会习惯性认为对方抱有敌意。

随着俄欧关系不断恶化，双方高层均发出战争警告。2025年，法国、德国、北约相继警示欧洲可能在未来几年面临与俄罗斯的大规模战争风险；俄方则指责北约具有侵略性。虽然俄罗斯清楚自身常规军力劣势，不太可能在与北约的直接对抗中获胜，但在高处于风险环境下，双方军队都必须为哪怕极低概率的冲突做好准备。总体而言，只要北约能维持相对团结的跨大西洋阵线，俄罗斯蓄意进攻北约的可能性极小。

然而，更现实的危险来源于俄罗斯 “灰色地带” 行动引发的意外升级。针对俄罗斯的基础设施破坏、定点暗杀等行为，北约高层愈发觉得克制的回应只会助长俄罗斯气焰，对于俄罗斯的领空入侵和对海底光缆的破坏，未来北约会采取更坚决的反制。俄罗斯极易将北约的强硬措施视为威胁并展开反击，双方迅速增兵备战。美国若部署远程空基和陆基导弹等能够打击俄领导层和军事目标的远程武器，俄方甚至可能出于安全焦虑先发制人。

战争也可能因军事演习误判爆发。北约高度警惕俄罗斯以演习为掩护发动进攻，若俄军在波罗的海附近突然举行演习，北约国家可能出于安全考虑率先采取行动，从而引发擦枪走火。

北约和俄罗斯还可能因该地区的其他国家爆发冲突。其中，白俄罗斯是关键“火药桶”。作为俄罗斯最重要的条约盟国与核武器部署地，一旦其亲俄政权出现危机，俄方极可能出兵干预，这会引发立陶宛、波兰等北约国家积极响应，甚至要求召开北约磋商会议，双方重兵对峙下，任何误判都可能点燃战火。

俄乌冲突结束后，部分西方官员计划放弃国防开支承诺，急于寻求与俄缓和，是严重的战略错误。俄罗斯作为怀有强烈安全焦虑的“修正主义大国”，对北约主导的安全秩序毫无兴趣。相反，它在伺机试探机会。因此，北约的首要任务是强化威慑，不给俄罗斯可乘之机。作者为此提出以下建议：

首先要巩固跨大西洋同盟，避免公开破裂。美欧关系本就存在裂痕，若同盟破裂，欧洲将在俄罗斯面前更加脆弱。俄罗斯至今未与北约直接冲突，很大程度上源于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与安全承诺。同时，美国也无法在欧洲冲突中独善其身，若欧洲不稳、北约解体，美国的安全与繁荣也无从谈起，威慑失败后美国终将被卷入冲突。欧洲虽有能力建设强大防务，但目前进度有限，美国过早撤资只会刺激俄罗斯采取更多冒险行动。

欧洲必须增加国防开支、避免资金分散，争取精准发力、有的放矢。事实上，欧洲无需追求任何情况下都能击退对方侵略的能力，而应通过前沿部署，提高俄罗斯进攻成本，在强化威慑的同时，不加剧俄罗斯的安全焦虑。

战后，威慑仍是北约对俄策略的基石，但仅靠威慑远远不够。北约国家需要与俄罗斯建立新的对话与互动机制，降低冲突风险，而目前西方没有一个国家形成了战后对俄关系方案。

西方可借鉴冷战经验，重建危机沟通渠道与风险管控机制，例如设立类似美俄核危机热线的直接沟通渠道。欧美也应在战后与俄罗斯恢复一定程度可控的互联互通。完全隔绝只会加剧误判，但全面开放也不现实。冷战时期西方能与苏联保持直飞航班、贸易往来、教育交流和旅游互动，那么战后与俄罗斯也应可以复刻该相处模式。各方可建立类似“多边出口控制协调委员会”的现代机构，在规范经贸往来的同时，防止军用及军民两用物资流入俄罗斯。

要避免欧俄之间直接冲突，还需实现乌克兰的持久和平。北约应推动俄乌达成正式、可执行、含监督与争端解决机制的和平协议，并继续武装乌克兰，形成有效威慑。

北约还需缓和与俄罗斯在周边热点国家的紧张关系，尤其是白俄罗斯、格鲁吉亚和摩尔多瓦。俄罗斯要求西方承认其在这些国家的 “监督权”，这一点无法接受；但西方仅争夺影响力却无力将其纳入阵营的做法也未让任何一方受益。因此，北约应致力于遏制竞争、降低误判，建立常态化地区安全对话机制，避免危机时再次切断沟通，从根源上防止乌克兰式危机重演。

曾几何时，北约与俄罗斯本可通过外交解决诸多问题，三十年里虽关系起伏，仍保持着协作和一些共同利益。但这样的时期已一去不返。

如今双方关系被敌意与猜忌笼罩，局势极度脆弱，且无论俄乌冲突结果如何，这一状态都将持续。俄罗斯意图颠覆现有欧洲安全架构，却不愿与团结的北约直接开战。北约的挑战，便是在遏制俄方企图的同时，避免爆发直接冲突。这并非易事，成败取决于北约无法完全掌控的因素。北约可以自主加强军备，但建立新沟通渠道需要俄方配合，而俄罗斯对西方充满敌意，未必愿意达成稳定均势。

即便如此，西方仍应尽力尝试。势均力敌的大国之间必须保持沟通，审慎、清醒且务实的外交是防范冲突的关键，尤其是核大国之间绝无侥幸可言。美欧在推动结束战争、长期支持乌克兰的同时，也必须着眼未来，管控好战后与俄罗斯高度危险、极易失控的关系。

乌克兰的停火，或许标志着一个更危险的时代的开启。俄罗斯对北约主导的安全与稳定毫无兴趣。敌意与猜忌，构成了如今北约与俄罗斯关系的底色。

排版 | 武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