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画廊展厅内景，2026年
图片来源：受访者
／
在上海巨鹿路的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深处，上海目前唯一一家专注于欧洲古董版画的空间“MOND 时光画廊”坐落其中。
长久以来，画廊主理人、版画藏家夫妇Ruby与Frank怀着对版画艺术的热爱与执念，驱使他们将这些诞生于百年前的版画带入当代生活。通过收藏，古老的图像得以在当下被重新触碰与欣赏，并悄然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欧洲版画起步于14世纪，相较于绘画与雕塑等传统艺术形式，虽然起步较晚，却在文艺复兴时期迎来了发展上的飞跃。
▲18世纪英国出品
约书亚·雷诺兹，《知更鸟》，点刻铜版画
V&A博物馆馆藏同款
16世纪，德国版画家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以铜版与木版复制其素描，拓展了版画的表现；17世纪，荷兰画家伦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通过蚀刻等技法，将铜版画从再现工具转变为创作媒介，留下大量杰作。
18世纪末，英国版画家托马斯·比维克（Thomas Bewick，1753—1828）以白线阴刻法革新了之前的木版画，使其彻底摆脱复制功能，进入真正能让艺术家自由创作的阶段。
▲古斯塔夫·多雷，《圣经》系列，木刻版画
1870年德国初版
该工艺以其精密细腻的线条而闻名
是同时期木刻版画中最精细的，质感丰富，表现力极强
进入20世纪，现代主义及其后的大师作品的版画版本开始在市场上流通，作为一种兼具艺术性与传播性的媒介，版画逐渐被更多藏家与研究者重新审视。
Ruby和Frank在上海静安区共同经营着一家名为“MOND时光画廊”的欧洲古董版画空间。Ruby自小学画，在工作多年后为追寻艺术梦想，辞职转向插画领域深造；Frank则出身舞台艺术设计，对空间和视觉有着独特敏感。
虽然二人并非完全以艺术为职业出身，但在长期收藏和研究古董版画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审美视角。
▲时光画廊一角，2026年
他们偏爱德国古董版画，尤其是19世纪末的先锋艺术杂志《青年》（Jugend）。
在1890—1910年“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最热烈的时期，这本刊物将许多原本默默无闻的艺术家推向大众视野，Ruby对此尤为着迷。
▲1898年德国出品的先锋艺术杂志《青年》封面
她认为，这是一场发生在世纪之交的先锋尝试，当时的艺术家厌倦了传统范式的束缚，试图以新的表现方式回应时代的变化。杂志中甚至首次明确区分画家、插画师和平面设计师，这种意识在当时令人惊叹，也让她感受到一种跨越百年的创新精神。
▲主理人夫妻珍藏的“镇店之宝”——《时光女神》
曾为19—20世纪初期限量先锋艺术杂志《青年》封面
在他们的私人收藏中，《时光女神》、《法国新艺术风格四联组画》、德国艺术家菲杜斯（Hugo Reinhold Karl Johann Höppener，1868—1948）的《贝多芬》以及与大英博物馆馆藏同款的《知更鸟》版画，都是他们尤为珍视的藏品。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法国新艺术运动时期出品的花卉版画
创作者是Georges Riom
分别是：《天竺葵与番红花》《鸢尾花》《毛地黄》《报春花》
当发现自己的收藏与当下美术馆的展览产生微妙呼应时，那种被认可的喜悦便油然而生——仿佛跨越百年，在不经意间与古典精神静静对话。这份始于个人兴趣的事业，最初更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Ruby和Frank在罗马斗兽场前合影
在2021年起步时，国内专注于欧洲版画收藏与研究的人并不多。5年后，在线上直播和线下交流中，不仅艺术和收藏爱好者乐于积极参与其中，越来越多的大众也开始对版画收藏产生兴趣。在他们的分享与讲解下，欧洲版画艺术逐渐走进更广阔的视野。除了传递关于古董版画的故事，更让他们感到满足的，是看到一件好作品，最终找到了懂得欣赏它的主人。
在研究与收藏古董版画的过程中，你们接触了哪些制作工艺？这些古老的技艺在当代能带来什么？
Ruby：我最早接触的是丝网印刷、木版画等相对普及的种类。2019年申请插画专业时，我使用版画这一创作形式作为作品集的一部分。后来又学习了铜版画，对版画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也真正爱上了这种艺术创作形式。
▲1888年德国莱比锡出品石版画
我始终觉得，版画技艺所具有的慢节奏，与当代人所推崇的高效率形成鲜明对照。正是这些耗时、工序多、考验耐心的制作过程，能够填补人们的精神空缺，给人们带来治愈的感觉。
你们最初因何契机关注“新艺术运动”？这一时期的艺术有哪些特质持续吸引你们收藏？
Frank：我们很早便开始关注新艺术运动，但当时所认识的也只是例如艺术家慕夏（Alfons Maria Mucha，1860—1939）这一类较为大众的艺术家。后来随着研究的深入，逐渐了解到《青年》艺术期刊，以及当时维也纳分离派中的一些较为小众的艺术家，也因此更加喜爱这一时期的作品。
▲20世纪20—50年代法国出品
沙尔特勒食用油广告画
反映了那个“美好年代”下的大众审美
这一阶段的艺术形式可谓百花齐放，在新旧世纪交替这一宏大背景下，形成了一种试图打破“旧秩序”、迫切呼唤“新艺术”的艺术时期。艺术家们都在踊跃提出新的观念与新的表达方式，其中不少甚至是传统艺术中从未出现过的形式。
▲老壁炉上的古董版画，充满了春日气息
在技术层面上，他们一方面反对工业时代的机械复制，另一方面又追求更高品质的石版画以及艺术家自制版版画。正是这种在创作形式上的革新与精良制作方式的结合，深深吸引着人们去不断探索。也正因如此，我们认为这一时期的欧洲版画尤为珍贵，值得被更多我们国内的爱好者看见。
欧洲不同地区的19世纪版画，在主题、风格、技法上都有差异？是否也影响了收藏价值？
Ruby：在19世纪，欧洲大部分地区已经迈入了工业化的进程。除了此前提到的新艺术运动时期，那些本身即具备明确艺术创作属性的版画作品之外，其他许多版画在当时更多承担的是传播、科普或书籍插图等功能。
▲1694年于法国巴黎出版的《世界地图》
绘图者是亚历克西斯·于贝尔·雅约（Alexis Hubert Jaillot）
法国路易十四时期的皇家地图师，是当时法国地图学的代表人物
意大利和德国在文艺复兴时期便已出现版画，其创作者体系与技术发展也相对成熟；而英国和法国早期本土的印刷出版物较少，直到18—19世纪才逐渐增多。因此，单纯以地区来区分版画的收藏价值并无太大意义，我们建议更应从年代、发行量、作者、出版商等多重维度来综合判断其收藏价值。
▲20世纪20年代法国出品的《东方花瓶》
在画面上融合了东亚传统的刺绣风格
你们如何看待版画的“可复制性”与今天收藏观念强调的“稀有性”？
Frank：首先，我认为版画与艺术家绘画“原作”的收藏并不具备可比性。许多近代大师的原作要么价值上亿，要么被收藏于博物馆之中，都是普通收藏者难以企及的。
其次，版画的“可复制性”并非现代语境中所理解的“无限复制”——由于受材料与工艺条件的限制，这些在当时作为宣传画、插图以及杂志内页的版画，在其产生的时代本就是限量发行的，数量多则数百至数千，少则仅有几十甚至不足百件。经过一百多年的流转，能够完好保存至今的作品，许多也已成为孤品。
▲20世纪20—40年代意大利出品《珀伽索斯》彩色胶印版画
展现了希腊神话中的双翼飞马珀伽索斯
因此，古董版画本身具备稀缺性与不可再生性，这与当下人们所熟知的当代艺术家频繁发售的版画在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对于爱好者及藏家而言，如何判断一件欧洲古董版画是否值得收藏？
▲19世纪代意大利出品《小爱神的工坊》手工上色铜版画
复刻自文艺复兴大师拉斐尔（Raphael） 经典湿壁画片段
Ruby：大部分欧洲的古董版画并不会在画面上标注具体时间，其创作年代通常需要通过画面风格、工艺以及品相等因素来判断，这相对较为专业。对于艺术爱好者而言，也可以学习一些较为基础的方法，例如区分作品是铜版画还是石版画，并通过查阅相关资料来了解其稀缺性。
▲Ruby和欧洲古董商探讨版画作品
在我看来，撇开名家制作、稀缺性和年代久远等因素，一件版画是否值得收藏，最基本的前提是它本身就是一件好作品。通俗地说，就是“好不好看”，也就是这件作品能否打动你。这一点既是大多数艺术爱好者都能判断的，也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标准。
▲Ruby拜访欧洲古董版画研究者
你们如何理解收藏中的“长期主义”？
Frank：在艺术消费中，能够买到优秀的作品，或者偶遇一件让自己心动的作品，本身就是一种长期主义。这不仅适用于版画，收藏任何门类也是如此。就像收藏珠宝，真正优质的作品始终具备价值和流通性。如果预算有限，无法入手最顶级的藏品，那就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件。
▲夜晚的时光画廊，在灯光下更显洛可可风情
在国内经营欧洲古董版画，你们面临哪些挑战？你们如何看待这一领域目前仍然相对垂直且小众的现状？
Ruby：我们主要的挑战还是在认知度和接受度的层面上，这也是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向更多人科普，把欧洲古董版画带到国内大众的视野。还有的挑战就是有“以次充好”的卖家进入市场对消费者造成误导，这也是国内商业比较常见的“劣币驱逐良币”现象。
▲1905年德国出品《一品文官仙鹤刺绣纹样》石板套色烫金工艺
是根据清代一品文官“仙鹤补子”官服的完美艺术刻画
补子原件曾为E.W.阿尔布雷希特收藏
对于这个领域相对垂直或小众的现状，我们其实一直在努力打破它，很多人第一次认识欧洲古董版画就是通过我们。再比如通过我们画廊特别制作的“套色章”印章项目来了解印刷技艺，我们希望用最简单的方式，让这个小众领域能够“破圈”。虽然这条路漫长，但也值得坚持。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文章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春季刊
原标题：《欧洲古董版画在中国：时光画廊的“破圈”之旅》
作者：陈玥
资深写作者、艺术专题策划人
她的作品常见于多家权威平台
转载请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