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感质感:诗意而立体的美学济南 | 语闻

年少读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心中总萦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春光如许,花开枝头,本是清和静美之景,为何偏偏落一“闹”字?似觉喧嚣,又似不合时宜,只当是诗人炼字,却始终未能悟透其中真意。

及至后来,沉潜书海,细读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对“通感”的阐发,才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先生以学贯中西的眼界,为这一精妙手法作出美学界定: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

我这才明白,“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绝非市井之闹,更非无谓的喧闹,而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极高明的美学表达。诗人以视觉写听觉,将无声的繁花盛景,化作有声的生机涌动;把平面的画面,点化为可感、可闻、可触、可入心的立体世界。一个字,便打通感官隔阂,让诗意有了质感,让文字生出气韵。这便是通感——一种以灵心运笔、以美感贯通的艺术创造。

带着这样的美学领悟,我再去品读历代吟咏济南的诗词,眼前这座泉城,便层层打开,步步生辉。济南本就得天独厚,山、泉、湖、河、城浑然一体,天生自带诗意;而历代文人以通感之笔写济南,更将一城山水,化为有质感、有气韵、有美学高度的立体篇章。

赵孟頫写趵突泉:“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润蒸”二字,由视觉之景转入触觉之温,云雾氤氲,水汽拂面,温润可感;“声震”则由视觉之象转为听觉之势,泉流喷涌,如涛如雷,气势磅礴。通感之下,趵突泉不再是画纸上静态的风景,而是有气息、有脉动、有力量的生命,诗意由此落地,质感由此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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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贡写千佛山:“树湿云犹住,山空翠欲流。”一“湿”字,将云气浸林的视觉画面,化作衣衫微凉、清气沾衣的切身触感;“翠欲流”更将满山苍碧化为流动的气韵,青翠欲滴,仿佛自眼底漫至心头。山不再是远观的轮廓,而是可亲近、可呼吸、可沉浸的清幽之境。美学意境,便在这感官互通之间悄然生成。

王苹咏济南泉群:“七十二泉春涨暖。”一个“暖”字,将春水初生、阳光和煦的视觉景象,化作周身融融的温度。泉水清冽,却含春意;溪流潺潺,自带温情。家家泉水,户户垂杨,不只是画,更是一段可触可摸的岁月,一种温润安然的生活质感。诗之美,感之真,情之切,尽在其中。

刘鹗《老残游记》写白妞说书,更是将听觉通于视觉,歌声如一线钢丝抛入天际,盘旋而上,层叠起伏。那声音本无形,却在文字里化为可攀、可仰、可惊、可叹的奇观。而这般绝妙声响,何尝不是得济南泉水的滋养?泉声泠泠,湖光悠悠,济南的声色气韵,本就是天然的通感诗章。

我渐渐深悟:通感,是美学的灵钥;质感,是诗意的落地;立体,是一座城最生动的呈现。

济南之所以千古动人,之所以成为文人心中不厌的题咏,不只在于山水之秀,更在于它被通感点亮,被质感充盈,被美学浸润。

诗人以感官互通之笔,让泉有声、山有气、湖有韵、柳有情,于是济南不再是平面的水墨,而是可看、可听、可闻、可触、可深情回望的立体美学之城。

从“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懵懂,到读懂钱锺书笔下通感的美学高度;从领悟通感之妙,到照见济南的诗意、质感与立体气韵,我终于了然:通感赋予文字以生命,质感赋予诗意以真诚,美学赋予城市以灵魂。

而济南,正是在这样的艺术光照之下,成为一座通感流转、质感丰盈、诗意盎然、立体鲜活的美学济南,在千年文脉里,温润不朽,光彩长流。

作者:张智辉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