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这一生,从“民办教师”到“上访户”,坚守三尺讲台照亮乡村儿童

问AI · 爷爷如何从民办教师坚持上访直至转正?



回乡记征文


家乡,在变

你我,亦在变

留心观察,做好记录

投稿邮箱:

hangyeyanxi@163.com


回乡记征文时间

截至2026年4月30日下午18点


图片

      今年我随家人踏上归乡之路,回到爷爷魂牵梦萦的故土,在烟火年味里,度过这新春佳节。老屋的炭火暖融融烧着,窗外是乡野的暮色与零星的爆竹声,爷爷坐在烤火桌旁,捻着温热的茶盏,缓缓说起了他的一生。那些岁月里的崎岖与荣光、委屈与坚守,都在他温和的讲述里,慢慢铺展成一段鲜活的过往。听着爷爷的故事,心中满是动容,便执笔写下这篇回乡记,记下一位老人跌宕起伏的人生,也记下故土与岁月交织的温情。(以下是第一人称)






     我的生命,始于民国三十三年二月十日己时。落地之处,是堂屋下首那间正房。


      我的童年,浸在母亲的背影里。她是家中的柱梁,勤劳、聪慧,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耕种劳作、操持全家大小事务,从无半分懈怠。即便劳碌整日,深夜里也总守着一架纺车,嗡鸣声中,每晚总要纺出一斤棉线。就是凭着这双手,她竟奇迹般地创下五间瓦房、三亩水田的家业。而这奇迹的代价,是她自己。


      我是她的第六个孩子。怀我时,家中已是重担如山。她多次想用土法子中止这孕育,听说吃了不少螃蟹,我却牢牢地扎下了根。母亲常说:“你这孩子,命真大。”命大,或许是福,也或许是另一种艰辛的开始。她终究用尽力气,将我带到人世,抚养我到两岁零三个月。那副被过度透支的身躯,终于再也挺不住,轰然倒塌。呜呼!我便从此,成了没娘的孩。


      记忆的底色,是赤脚的冰凉与腹中的空鸣。四季打着赤脚,瘦小的身子套在空荡荡的破衣里,风似乎能直接吹到骨头上。弱小的孩子,总免不了旁人的欺侮,那是年少时光里,挥之不去的阴霾。后来,哥哥接了我去,让我在当地小学念书。那曾是一线微光。可我那不争气的身子,因长期的亏虚,每夜尿床。嫂子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那无声的嫌恶比骂声更锥心。我只好又回到了老屋,像一只被退回的孤雏。


      那时节,外头闹得沸腾。大跃进,大炼钢铁,正经历着时代的浪潮。读书成了件奢侈而飘渺的事。正当前路似又陷入泥泞时,我那已毕业被分配工作的大姐,向我伸出了手。


      她把我接到身边,送进了县一中。那是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零年,整个国家都在苦熬的岁月。田畴失色,饿殍虽未亲见,但那无处不在的饥饿气息,勒紧了每个人的喉咙。我却是幸运的——因着学生的身份,有一些政策性的补贴。我深知这饭食的珍贵,便将全部心神都埋进了书本。饥饿让人清醒,也让人疯狂地渴望抓住点什么。三年苦读,结出的果是一张“市第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成绩是全校第一。我攥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仿佛攥住了整个未来的重量,奔去找已调到市里的姐姐。我想,她一定会高兴的。


      她接过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歉意。“弟呀,”她声音干涩,指了指自己身上,“你看我,工作这几年了,没添过一件新衣裳。”她的目光又转向床头,“还是这床破被,黑得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顿了顿,那句话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不重,却把我整个世界都砸出了裂痕:“姐姐……实在没有力气,再供你读书了。”


      我望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衫,望着那床破絮暗沉的棉被,所有祈求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硬块。我明白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上鲜红的印章,在我眼里,一点点黯淡下去。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折起了那张纸。然后,转过身,又一次踏上了回村的路。背后的城市渐渐模糊,前方的田野再次展开。我知道,读书的路,大抵是走到头了。风迎面吹来,已是初秋的凉意,我赤着的脚,又一次感受到了大地最直接的温度。






      回乡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了村里的田埂。本以为读书的路断了,人生的天地便只剩脚下这几亩水田。未曾想,几天后,乡里负责教育的干部踏进了我家的门。他说,上级决定在我们村办一所民办小学,找不到合适的人,想到了我这个“文化人”,希望我能挑起这副担子。具体事务,需与大队的公办小学商议。开学在即,百事待举。


     一颗几近冰冷的心,被“学校”、“教学”这几个字重新焐热了。我几乎没怎么犹豫,那点残存的书生志气,瞬间烧成了实干的火把。没有校舍,借用公房;没有课桌,自己动手。我到村里各组奔走,说尽好话,收集来废弃的土砖、人家不用的大松木板,一块块搬进临时的学堂。靠着一点木工手艺,我慢慢架起了讲台,拼出了课桌和长凳。囊中羞涩,我便去贷了点钱,买回了第一批课本与粉笔。


      开学那天,看着三十八个衣衫破旧却眼睛发亮的孩子挤满屋子,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注入了生机。他们是我的学生,也像是我失而复得的“学业”。公办小学让我负责招生,收费标准定为一学期每人一块八毛钱,三十八人,应收六十八块四。可这钱,收起来比教书难十倍。家家都难,我常是张了口,看见家长窘迫的神情,话便堵在喉咙里。一学期下来,能收上三十元已是难得。算下来,我的“工资”微薄得可怜。但心里的那份充实,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四年心血,我将这第一届学生稳稳当当地送进了中学。上级看到了我的踏实,又将一副更沉的担子交给我:去隔壁村,再创办一所民办小学。


      一切仿佛重演。搬土砖,扛松木,架课桌,造板凳。这班学生三十二人,条件依旧艰苦。国家每月补贴五元钱,这钱需交到生产队里记工分,而学费,依然难以收缴。至今我仍清楚记得班里有个家境格外贫寒的学生,直到毕业,也未缴过一分学费。我不忍催他,知识若能改变他的命运,便算是我这老师替他付了。钱,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老师”这两个字,和孩子们清澈的呼喊声,成了我全部的精神支柱。又一个四年,我像护送雏鸟离巢一般,将他们送向了更高的学堂。随后,我回到了村里的小学,接手了公办学校分来的一个班。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平静而充实地流淌下去,我将全部心力倾注于黑板与讲台之间,粉笔灰飘落,便是我的年轮。


      那是一九七一年春季一个寻常的上午,我正站在黑板前书写课文,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两位干部,其中一位是区里负责文教工作的,面色严肃。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你家庭社会关系复杂,不宜继续担任教学工作。这个班,从明天起由另一位同志接手。”


      晴天霹雳。


     粉笔从我指间滑落,摔在地上,断成几截。我怔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十余年了,我从十八岁的青年,将最好的岁月都铺在了这几尺讲台上,搬砖建校,贷款买书,忍受清贫,从未有过一丝懈怠与怨言。最后换来的,竟是这轻飘飘的“不宜”二字,和一句不容分说的“交接”。


      我不服。心像被利刃剖开,灌满了冤屈与冰碴。教学十余年,就落个这样的下场?我要上访,我要说理,我要一个明白!


      此后的十余年,我的人生主调从“教学”变成了“上访”。我一边四处打零工维持生计,一边踏上了漫长而艰难的申诉之路。县里、市里、省里的教育部门门槛,被我一次次踏过。我反复讲述我的经历,我的付出,我的冤屈。得到的回应,却往往比沉默更令人心寒。最常见的说法是:“村民办教学老师本身就是农民,不享受国家教师政策保障。”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的冷水浇熄。沉重的思想负担,几乎要将人压垮。但我没有灰心,我总相信,忠诚与心血,终有被看见的一天。


      转机,在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随着一阵暖风悄然到来。村里干部认识的一位好友,为研究三民主义从台湾回到大陆探亲。得知他的消息,我仿佛在漫漫长夜里看到了一线微光。我设法联系上他,他住在市里,得知我的遭遇后,邀我前去一叙。在宾馆的餐桌上,面对这位温文尔雅的长者,我将自己如何热爱教育,如何含辛茹苦从教二十余年,又如何突遭不公,十余年上访无门的经历,和盘托出。他静静地听,时而蹙眉,时而叹息。最后,他握住我的手说:“先生,你的坚持令人敬佩。教育事业,无论在哪里都是崇高的。这件事,我看看能否帮你说几句话。”


      希望的种子,这一次真的生了根。


      不久后,县教委一位领导通知我:准备参加一次专门的教师资格考试。我捧着久违的课本,百感交集。考试结果,我取得了中上成绩,引起了相关部门的关注。


      乌云,终于开始散开。阳光,穿透了积压十余年的阴霾。


      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宣告了我命运的彻底转折:我自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九日起,转为国家正式公办教师,工龄从我第一次站上讲台的那天算起,月薪四十七元。捧着那份文件,我的手颤抖不已。二十五年啊,从青丝到鬓白,所有的委屈、不甘、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滚烫的热流,冲撞着胸膛。此后,组织安排我先后在几所村小学担任校长,直至一九九五年七月一日光荣退休,算下来,工龄共计三十五年。


      回首来路,崎岖坎坷,山重水复。然心中那盏灯,终究未曾熄灭。它照亮了懵懂的孩童,也照亮了自己不曾放弃的坚持。


      晚年,我与老伴随子女迁居广东,四季温暖,衣食丰足,尽享天伦。窗外再无严寒酷暑,心中亦已雨过天晴。一生波澜,终归平静港湾,此乃国运所赐,亦是自己从未熄灭心头那点星火,所换来的终老之福。膝下子女皆已成才立家,这便是生活予我,最丰厚的补偿与告慰。






      晚年客居岭南,虽得四季如春,衣食无忧,然我与老伴魂梦深处,常萦绕着故乡的青山旧屋、阡陌巷陌。故乡的模样,在记忆里日渐清晰,亦在时代的对比中显得愈发苍老。我们夫妇闲谈时,一个念头日益坚定:该为家乡做点什么,让那方养育我们的水土,也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将心中所想与家乡父老沟通时,得到的反响之热烈,远超预期。那一声声质朴而坚决的拥护,一双双殷切期盼的眼睛,成了我们最大的动力。于是,灯下长谈,纸上勾画,一项改造计划,在我们心中渐次清晰。


     万事开头,首在资金。我们决定率先垂范,并号召亲朋,量力而行,共襄盛举。亲情乡谊,在此刻汇聚成河,这笔沉甸甸的信任,我们郑重交予负责项目施工的堂侄手中。有了底气,行动便雷厉风行。租来的挖土机轰然开进村庄,首先清除了多年影响环境与观瞻的杂乱厕屋十余间。继而,平整道路,修整禾坪数亩,开挖并加固门前池塘的护坡。最重要的,是改造那座象征着家族门面的“藏门”。一时间,故乡机器轰鸣,人影忙碌,仿佛沉睡的土地焕发了新生。不过半年光景,一片新景已初具规模。一条平坦的水泥马路,首次直通老屋大坪;石砖砌就的坚实护坡上,安装了稳固的石材栏杆;曾经的“藏门”屋面覆上鲜亮的红瓦,墙壁贴满洁白瓷砖,一对石狮静踞门旁,平添几分庄重与生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前路旁矗立起一座高大的丰碑,它不仅是纪念,更是一种见证。


      故乡的模样,发生了巨变。这变化激荡在乡亲眼中心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美好感与自豪感。我们夫妇的微末奉献,能换来乡亲们舒展的笑颜与认可,便是无上的慰藉。






      回顾来路,从赤脚孤儿到三尺讲台,从含冤受屈到云开月明,从耕耘教育到反哺桑梓,我这一生,恰似故乡山间的溪流,蜿蜒曲折,却始终向前。我常怀感恩。感恩上天眷顾,祖宗厚德;更感恩这个伟大的时代与国家,在历尽波澜后,终能海晏河清,予我一个说明原委、重拾尊严的机会,并让我在晚年得以见证并参与这繁荣盛景。


      一生所信,无非“勤恳”与“仁善”四字。勤恳劳动,无愧于心;善良做人,多助他人。仁善所积之德,未必能即刻见功,但终能润泽生命,上感天心,下馈子孙。今我家庭兴旺,子女成才且孝悌,足慰平生。我们这代人,将最艰辛的岁月踩在脚下,用最坚韧的双手,亲身参与了从贫弱到富强的浩荡历程,并最终共享这太平盛世的昌隆与温暖。


      谨以此生点滴,告慰先祖,寄望来者。愿我故土长青,子孙贤达;愿我巍巍中华,永续繁荣,国泰民安。




行业研习社




本期作者:梓溪

本期编辑:紫甘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