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迎春:越过山坡


《微型小说月报》积极在期刊出版与高校文学教育之间搭建有效沟通交流平台,助推青年写作的活跃性和新生性,专门开设《创意写作》栏目,主要刊发高校大学生的微型小说,现由文学批评家樊迎春主持,持续为广大读者朋友呈现高校新生代创作者的独特文学视角和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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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山坡

樊迎春

当我们都不得不接受我们已经全方位进入“新媒体时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审视那些曾被视为日常的生活难题,比如失业青年的再就业问题,比如农村儿童的成长疑惑,比如边缘群体接触的社交媒体乱象……小说《山的坡》以简短的篇幅将这些复杂的议题融于一个有趣的小故事:农村儿童水媛在二手交易网站“租用”失业青年阿三,想让她带她去健身房拍一个使用跑步机的画面,上传到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以此获得网友的赞赏。小说通过这一简单事件将水媛的纯真、阿三的困境以及水媛母亲的淳朴悄然呈现。然而,在幽默轻松的表象下,潜藏着淡淡的忧伤:水媛正在经历“成长的烦恼”,阿三在身心健康的危机线上挣扎,水媛的母亲在繁忙的农事中埋头挥汗。我们总是关切所谓现代化的进程,关切新媒体时代的人文危机,却往往忽视了这些宏大叙事之下,真实的个人正在经历的具体而微的琐碎,而这些琐碎可能具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力量。面对生命中可见与不可见的“山坡”,善良的人们总是守望相助,以最新鲜的交易方式,传递着最原始的人情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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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迎春,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博雅博士后,现为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副教授、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研究方向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作家作品批评、创意写作。著有《历史之思与心灵之困:当代作家症候研究》。



《山的坡》

北京大学  张雨航

正午,山坡变成金色,像厚油饼一样热,一样安静。水媛从坡底走到坡顶,站一会儿,拿戴套袖的腕子抹抹嘴,再从坡顶走下来,抻抻衣服,又往上走。

阿三找到水媛时,她就一直这么来回走着,带着越来越长的影子和永不停歇的势头。阿三抖着脚站在坡底问:“你是水媛吗?我是你在闲鱼上‘租’的姐姐,就那个‘AAA阿三’。”

水媛的声音打着出溜从坡上冲下来,比洪钟还洪亮,一点也不让人等,她说姐姐好,又说要阿三带她去镇上新开的健身房爬坡。阿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高帮帆布鞋上,牌子货,但薄,说实话挺挤脚的。

“嗯……可你不就在爬坡吗?”

“这不是!我要去跑步机上爬。健身房不让小孩进,得家长领着。”水媛说。

水媛小学四年级,黑黑壮壮,胳膊结实,看起来一拳能把人打出去二里地。胳膊的事事出有因,水媛打鼓,不仅在家打,还全省巡打,得奖妈妈就开心,所以水媛拼命打。水媛喜欢打鼓、跳舞和吃饭,不喜欢学习。她讨厌数学,亲近语文、英语,但老师说她写的字像出生不久的狗,皱巴巴一窝窝缩在卷子上,老师不喜欢。水媛看出老师们有放弃她的苗头,所以她先放弃了老师。说到底,水媛的胳膊因吃饭多变粗,因打鼓变壮,因逃学变黑。

“阿三,你吃。”胳膊很粗的水媛弯腰,从地里拔了两根野草。

“倒也不必客气。”阿三说。

水媛三两下剥开草茎,一条白瓤子露出来。

阿三笑着捏来,啊呜一口吞了,说:“这我也吃过!”

小时候阿三真拔过这种草。她喜欢中午躺在坡上,就着蓝天空和白云朵吃,等她有了太阳味,野小猫会吧嗒吧嗒走过来,小小软软地团在她身上。阿三十九岁离乡,到有海风的城市读书,有天凌晨刷短视频,知道了这个草叫茅草根,那时她已经开始上通勤一个小时的班,住在朝北的出租屋,没有太阳,养不起小猫,她那时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个装米的漏麻袋,一边拥有一边丢。现在挺好,拥有的少了,丢的也少了,她三个月前被“优化”了,麻袋落地了。

吃完草,水媛骑电动车带她去健身房。阿三手心出汗,环抱住水媛胖乎乎的小肚子,低声说:“其实吧,我……我去健身房也不多,只去过学校的。”上班后阿三朝十晚八,运动这事彻底从她生活中逃窜了,再没捉到过。

水媛说:“没事,咱去看看嘛!我有一个美国朋友,她天天去爬跑步机,她说那东西都一个样,一学就会。”

阿三跟个妈一样追问美国朋友哪儿来的,水媛只说手机上认识的,阿三想起更重要的事,问:“为啥不让妈妈带你去?”

“……妈妈忙。”

水媛想说但没有说的是,农忙时,妈收完三亩鬼子姜、两亩山药、四亩白菜、一亩甘蓝,还要把新麦子种上。农闲时,妈要去造纸厂子里帮忙。别人妈妈开着小汽车,带小孩去游乐园,在手机里,他们玩了世界上最好玩的过山车、最刺激的大摆锤。水媛没玩过。她老梦见妈长在地里了,她想把她拔出来,但拔不动。每每梦醒,水媛就更卖力地打鼓。但是前几天妈让水媛别打了,妈说,女孩子家家的,胳膊太粗不像样,又耽误学习。

水媛把心里话嚼在嘴巴里,还没咽进肚子,健身房就到了。

阿三推门一看,村里有史以来第一间健身房,不过是间刷了大白的自建棚屋,里头二手烟弥漫,器械缺胳膊少腿,最健全的部分是几个在角落练膀子的黄毛少年。在阿三给老板扫体验套餐二维码的空,水媛早早站上了跑步机。美国朋友果然没骗她,没两下她就轻车熟路了。

正爬着,水媛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大事!给我拍个视频吧。”只见水媛点开手机应用,挑好视频模板、滤镜和音乐,把手机递给阿三后,她把套袖塞进口袋里,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套动作没把栏杆拍遍,倒把阿三看呆了。

阿三刚失业那阵做过自媒体,还开了个小工作室,阿三野心勃勃,阿三雄心壮志,阿三挥斥方遒,终于成功患上中度焦虑,吃药吃光积蓄,把自己送回了名为老家的人生原点。水媛手法之专业,小半个行家阿三自愧不如。

拍好视频,奉水媛之命发布,阿三没忍住偷看了会儿她的账号。水媛的用户名就叫水媛,作品数高达九十六,录的多是她打鼓和跳舞,像是水媛妈拍的。评论区里一些人给水媛留言:“你太胖了,减减肥吧。”一些人留言:“还是叫土媛吧。”一些人回复一些人:“土了咋媛?应该是土圆。”有条英文评论很惹眼,像一节沉在泥底的白藕,翻译过来是说:“媛,你又强壮了,这首歌你打得真好!可惜我不懂中国歌词。”评论网络地址在美国。

“没想到,你真有个美国朋友。”阿三把手机还给水媛。

在满是烟味的健身房里,水媛昂首挺胸,大步向前,她比打鼓时还自信:“对啊,她是真美国人,就跟这是真爬坡一样。”

阿三笑笑不说话,她不大喜欢爬跑步机的坡,她老觉得,在这上面,走路的节奏不是自己的。

直走到大汗淋漓,水媛还舍不得下来,她眼睛一闭,天旋地转之间,脚下的跑步机又变成了山,一座不能下坡,只能上坡的高山。这就是世界上最大、最好的坡了吧!水媛匆匆走,快快走,把天走穿,她低头看,云上多了个黑窟窿,像摄像头,正在录她。这提醒了水媛,她忙给自己录视频,手机里的她瘦了白了,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爬坡让一切都变了。水媛发了视频,又忙给妈发语音让妈上坡。

等了好久,妈还没来,水媛在天上向下望,发现妈卖力地在地里拔鬼子姜!她给忘了!家里的土话说“去地里干活”就叫“上坡”。手机响了提示音,是美国朋友给她新视频的留言:“你变得又假又无聊。”水媛觉得自己被铁铲锄了脚都没这么难受,她腿一软,从坡上滚下去。


“醒啦?”水媛听到阿三的声音,原来她正坐在电动车后座,趴在阿三背上呢。

天暗下来,薄薄的云被风赶着走,月亮露出来,黄、大,亮得惊人。淡灰色山坡上现出一条白白的路。水媛眨巴眨巴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坡也挺好。阿三带着水媛骑上坡顶,水媛妈打着粗手电筒,正在等她们。车停了,水媛偷偷戴上套袖,嗒嗒嗒跑到妈身边,小狗似的傍着妈。水媛妈给了阿三一兜子大圆甘蓝,阿三推辞,二人打太极拳般你来我往一刻钟,推手推到出汗,阿三收下了。

夜盖在山上,把山捂冷,阿三独自走在夜与山之间,翻过一个坡,看见两团幼小的金光,浮在幽暗的田野里。阿三蹲下,猫走过来,卧在她薄薄的帆布鞋上。猫叫了,声响断断续续,轻得像山坡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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