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墩墩”最初是个糖葫芦。
这是全国人大代表林蓝在访谈时随口提到的细节。那层冰壳，最早裹着的是山楂。改了二十多稿，糖葫芦没了，壳留下了，里面换成了熊猫。
“那个冰壳一直没有动。”她说。
作为广州美术学院党委书记、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开幕式艺术顾问，林蓝参与过太多这样从“不像”到“像”的过程。从北京冬奥会到十五运会和残特奥会，从“冰墩墩”到“喜洋洋”“乐融融”，广美团队包办了近五年这两大重要赛事的吉祥物设计。
这一次，他们也发现有些东西不在最初预期里。
比如那个昵称。吉祥物原型中华白海豚，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生态环境变好的活证据，官方名字叫“喜洋洋”“乐融融”，网友又叫它们“大湾鸡”。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昵称，让林蓝觉得有意思。
比如那些数字。十五运会网上点击量600多亿次，是上一届的三倍；“冰墩墩”系列累计产值超50亿元，“喜洋洋”“乐融融”已超10亿元。
2025广州国际灯光节现场，“乐融融”与游客互动。视觉中国丨图
林蓝2026年带来了一份关于“美术设计赋能乡村建设”的建议，提出构建“艺术赋能—产业升级—文化传承—生态优化”的全链条发展模式，让美术设计成为乡村的“审美引擎”。她带来了广美结对帮扶的案例，吉祥物设计团队负责人刘平云，领导设计团队帮助阳春的水晶鲷鱼做好品牌策划后，年产值从50万元变成2000多万元，当地大嫂作为批发商现在敢放话“你对我好点，我批你多点，你能挣200万元；你对我没那么好，我批你少点，你就挣50万元”。
在她看来，能这样讨论设计本身，便是一种时代变迁的注脚。她经历过鞋子要补很多次、衣服要传给表妹表弟的年代。那时候没什么设计可言，有得穿就不错了。“饱暖才思文艺”，采访结尾，她说，在农村讨论环境营造、品牌建设，讨论美育，已经是“饱暖”以后的事了，“这是一件幸事”。
“冰墩墩”的壳，“大湾鸡”的魂
南方周末：从“冰墩墩”到现在的“喜洋洋”“乐融融”，你认为这两代顶流IP在设计理念上有什么样的传承和突破？
林蓝：之前的“冰墩墩”是我们第一次在世界级最重要的赛事里呈现广美力量。我记得当时全球征集吉祥物，收到八千多件作品，在入围的10件作品里，有三件都出自我们广美团队，可见我们的设计实力。
广州美术学院是教育部属高校里最早有设计专业的。关注生活、服务社会、关注时代、有人间烟火气，这是广东文化的传统，也是一脉相承的设计传统。我们最早在设计方面是非常突出的，可以说是敢为天下先，领跑中国。
上届冬奥会，广美最早的方案是个糖葫芦，因为北京糖葫芦外面有个冰壳，经过二十多次改动，最后保留了那层冰壳。所以现在“冰墩墩”外面那层透明的壳，就是糖葫芦留下的，有冰雪的寓意。还要选一个能代表中国的动物，选过龙、鹿、虎、狮，最后定为熊猫，最能代表中国和平、温良、可爱的形象。
这个设计传统延续到现在，到了“喜洋洋”“乐融融”，就更接地气，形象上更为卡通，更像小朋友，为大家所喜爱。这届全运会的引流量是有史以来第一的，也是粤港澳三地第一次携手合作，得到广泛好评和点赞。网上的点击量600多亿次，是上一届的三倍。
引流量高，除了全运会本身是首次粤港澳三地联合承办，也因为吉祥物体现了广东文化的人间烟火气。鱼本来不太好设计，因为得有手。中华白海豚是珍稀动物，在年轻的时候是深颜色，到年老反而变白、变粉红，经常出没在港珠澳大桥附近，也是生态环境好的象征。
南方周末：网友给“喜洋洋”“乐融融”起了“大湾鸡”这个昵称，你怎么看这种公众自发传播与再创作的现象？
林蓝：“大湾鸡”的引流量很大，可能广东人太爱吃，结果广为传播。或者说这是个昵称，就像广州塔（昵称）叫“小蛮腰”。这次其实是中华白海豚，叫“大湾鸡”表达了大家的喜爱。从形象到内容，还有传播方式，可能更为大众化了。这次很多小朋友扮作“大湾鸡”，也用他们的想法在构思。一波波出于群众喜爱的推广，把它们的影响力推到顶峰。这种传播方式，我们叫“自来水”，不是单向输出，而是交流互动。传播过程就是一个再创作的过程。
除了视觉艺术设计学院完成全运会的标识系统和吉祥物，还有建筑学院完成整个场馆色彩形象的设计。这次我们借用了巴黎奥运会的办法，没有增加场馆，但改变了整个场馆的颜色。像巴黎奥运会，现场看没什么，实际上是用观众的视角，摄像镜头（会）对到哪儿就在哪儿用钱，其他地方涂个大颜色。这次借用了这个办法，简约、节省又有效果。
南方周末：借鉴巴黎奥运会的观众视角，是一种新的设计思路，当时是怎么考虑的，也是希望能够更简洁地运用场馆吗？
林蓝：主要是节约，也是新时代办馆的一个新导向。原来建场馆是对的，因为场馆不多，从缺到有。现在是从有到优，不一样。原来建场馆是迎接世界大赛，向世界呈现中国复兴富强的形象。现在我们有了场馆，怎么去活化、好好应用，需要一个新思路。用节俭的方式办出精彩赛事，可以用美术设计的力量。我们用了旧场馆，却是全新的感觉。这显示了创意的力量。
南方周末：作为艺术顾问，你认为十五运会开幕式中最能代表岭南气质的设计语言是什么？
林蓝：工艺美术学院的团队完成了很多非遗设计的介入。譬如曾小敏老师、汪明荃老师和澳门青年粤剧演员合唱那段，很多十二花神的亭子出来，用了十二月花，还把广绣、广东漆艺的肌理都嵌进去，同时在色彩上用了唐宋的色彩，构成了非遗的活化。
因为我自己是艺术顾问，最后那场的芭蕉和红棉都是我的作品演化出来的。红色和绿色放在一起，我们说俗，但这正是最广东的，放在大湾区是合适的。唯有这样一种浓郁、热烈、热情的民俗，才能把粤港澳三地的DNA连接起来。这就是广东文化，就是岭南文化，就是连接粤港澳三地的文心。
林蓝在2026年全国两会现场。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以艺术的视角去看整个全运会，它给大湾区留下了哪些比较长久的美学遗产？
林蓝：广东文化产生得相对晚，是中原文化、多地域文化、海洋文化和本土文化综合的结果。广东文化从存在之初，就要不断吸取外来文化求得自身生存。这也让广东文化有它的特点。比如缺点可能是传承传统不那么深厚，但优点是没有那么多束缚，有创新的活力，有开放包容吸收多样文化的能力。
这台晚会就是岭南文化的集中体现，同时，它利于粤港澳三地血脉相连、文脉相通。像我自己，我的姨婆、外婆在澳门出生，姨婆一家在香港，我在广州，到北京求学，大家都是祖国大家庭里的一分子。这次霍启刚提议明年春晚在香港办分会场，这也是我们国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大一就开始“养活自己”
南方周末：从冬奥会到全运会，广美不断积累大型活动设计经验。这些经验有没有反哺到教学中？学生有没有机会参与到这些国家队项目里？
林蓝：我们完全是“政产学研用”一体。艺术要服务国家，设计要赋能产业，美育要浸润社会。高校的前三大功能是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后面还有国际交流合作、文化传承创新。在前三大功能里，教学、科研和社会服务是紧密联合的，这体现在广美的传统里。广美的设计专业很早就有了，因为改革开放的需要。广美的传统从来都是关注时代脉搏，服务区域社会发展。
最早集美公司的设立，是老师参与社会服务，承接社会项目，同时博士、硕士、本科生都参与，做不同量级、不同层次的工作。这有一个好处，就是让学生“在干中学，在学中干”。在学中干，学得更扎实；用学的专业知识灌注到干中，也让项目更有学术含量。
更早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校时，像国画专业关山月、黎雄才老先生已经带着大家去湛江参加堤坝合龙，参加劳动，再去写生创作。工艺美术、图案组下到厂矿里面，深入生活、采风再设计。我们的设计更是介入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以空间为形态的，我们有建筑设计、环境设计、园林设计、室内设计；以产品为形态的，我们有工业设计、家具设计、服装设计等；视觉形式的，我们有动画设计、数字媒体设计、视觉传达设计、艺术与科技设计等。每一个社会项目，都是由我们的师生团队合作完成的。进来的学生可能从大学一、二年级就开始进入实战项目。我们培养人才，不是为学而学，是学以致用，最终要经世致用。让学生一开始就介入进去，这就是广美的传统，一个务实的传统，也基于广东文化。
南方周末：具体来说，这一届全运会，学生们的参与主要是在哪些方面？
林蓝：譬如项目下来，首先就要收集背景资料，这些本硕博生都可以做。在AI时代，师生关系不是单向灌输式，而是相互协作、教学相长，甚至学学相长。博士带硕士，硕士带本科生，反过来本科生搜集资料的能力最强，也可以教导师。收集好背景资料，然后小组出方案。修改时团队要和甲方接触，回来又一轮收集、提炼、设计、出方案，一轮轮过，大家都有活干，都在其中得到提升和锻炼，而且增加了团队磨合。设计不是单打独斗的纯艺术，它是为社会委托存在的，一定是团队合作。从大学一年级就开始培养他们的团队合作精神。更多时候，甚至会把这些作为我们的课程作业，平时就可以投入进去。不要小瞧我们的学生，00后有最新思维、最新信息，将来的大师也可能出现在他们当中，设计的闪光点搞不好就出在他们稚嫩的方案里。资料收集和方案产出过程中，也给我们整个团队很多亮点和启发。最后当然由主持人刘平云教授来综合，由主持老师、青年教师和本硕博生的团队一起，才可以完成得更好。
南方周末：听下来广美学生实践的机会很多。
林蓝：但也给他们笑我们是“商人学院”“甲方学院”，所以不担心没活干。他们一年级就投奔各自的团队，干得热火朝天，起码能养活自己。关键还通过参赛等项目与课程对接，不断练兵，这就是广美的特色。别的美院可能走概念，全国八大美院只有广州美术学院有设计公司。集美公司是中国最早的设计类校企，去年还有十多亿元的产值。一代代产出，在竞争中磨炼，成熟以后跟导师竞争，我们就是这个文化。所以我们始终能占据各大赛事、各大项目的设计龙头。
2024年5月31日晚，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季服装秀活动现场。视觉中国丨图
南方周末：你的发言里提到一个细节，广美和东莞、深圳两地的制造产业链做“两业协同”，广美出图纸，那边72小时就可以出产品。这种设计加制造的协作机制，未来会不会推广到更多的文创领域？
林蓝：完全可以。这个业态不用政策去推，它是一个自主生长的机制。广东的制造业对设计有很大支撑。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三个团队，我们图纸72小时就能做出实物，谁能赢？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落在DNA里，很实用。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广东。
今年人大代表通道里，科技部部长说深圳、香港、广州这个经济集群的活力全球第一。它对我们文化创意有很大支撑，落到实处，反应要快。我们改个稿子，很快就能打出版来，立刻看到成不成。生产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的“冰墩墩”、后来的“龙墩墩”“兔墩墩”，已经50多亿元产值了。“大湾鸡”已经是10多亿元的产值。团队有几个年轻老师说，当时“冰墩墩”脱销那会儿，要是存几万个，就可以退休了。
到现在这个“大湾鸡”，武术学校的孩子、各个场馆的调度，大家对它们的再创作，变成全民的传播。文化创意产品一定要真正为人民大众所喜爱，才有它的生命力。
美育浸润到乡村，核心在于“审美力”
南方周末：广美同时服务全运会和广东“百千万工程”，你认为服务体育盛事与赋能乡村振兴，这两种担当有何不同？
林蓝：一个是面对城市生活，更多的是服务国家重大项目；另一个是面对乡村人居环境，面对农村、农业和农民个体。在乡村，我们做两件事：一是用设计赋能乡村产业，做品牌设计；二是做乡村建设规划环境的设计。
在乡村环境规划里，教育厅有“双百行动”，百校连百县。我们结对阳春和江门。跟阳春合作，致力于乡村品牌的策划设计。跟江门合作，做陈皮村和品牌的合作。跟肇庆合作，因为它有七星岩，我们给对着七星岩的岩前村做了乡间人居改造，有硬件有软件。乡村规划是硬件，乡村品牌策划、产业品牌提升是软件，我们希望软硬两手抓。
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九龙村的村民在晒陈皮。视觉中国丨图
在“百千万工程”里，我们做粤美乡村风貌设计大赛，与省自然资源厅、教育厅、文化和旅游厅、住建厅、农业农村厅、林业局等部门合作，我们是承办单位。我们把几个条村作为赛题，直接给到一线师生，让他们到村里调研创作，创作出590多个方案。这个过程也是一个形成共识、了解“百千万工程”的过程。这些项目里，有130多个已经落地，把蓝图变成了实践成果。
这个大赛是把美术设计专业的师生力量引到乡村第一线，把“百千万工程”的思想绘出蓝图。蓝图绘好了，就可以慢慢分步实施。目前第二届大赛又开始征集了。我们想一届届办下去，让更多方案出来，把广东每个村的蓝图都绘好，慢慢去落实。这就是一张蓝图绘到底，不要乱上。有时候乡村环境容易把自己的缺点当优点，专业工作者的介入，可以让它扬长补短，让乡村环境变得更美。
同时软件也要做。譬如我们帮结对阳春的水晶鲷鱼，帮江门的陈皮，把包装和品牌策划做好后，陈皮整个产值提升了20%。阳春水晶鲷鱼，东西很好但没多少人知道。后来刘平云老师这个团队帮它把logo、品牌设计、电商营销都做了，协助打通了香港和澳门的通道。一年半之间，年产值从原来的50万元变成了2000多万元，成了当地致富产业。我们去到那里，大嫂都很豪横，原来她养点鱼维持生计，后来从养鱼发展到卖鱼苗。这也说明美术设计对于乡村品牌的策划所起的作用，就是更美，也能让他们更富更强。
但无论是乡村建设规划，还是乡村产业品牌的设计，我想核心在于“审美力”。干部群众的审美水平还是要提升，我们要把美育浸润做到乡村里去。这一次我们也不只是开展美育课堂。譬如在省美协的层面，我们和新疆美协、中国美协合作，打通线上课程，送到新疆一线工作者或愿意收看的普通观众的终端。我们想用线上和线下结合的方式，用新时代的方式传播美育，让美育浸润每一个角落。如果是牧民，他可能还得放牧，但他也可以用电子设备收看。
南方周末：乡村美育普遍会有怎样让它能够在当地生长的问题？
林蓝：对。在大家越来越依赖互联网的时候，线上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式。当然我们也有线下的美育大课堂培育，譬如和当地的美术工作者，从外地念书回到家乡的人，当地的文化能人。我们看到人大代表里很多这样的人，在外面受教育又回乡办企业，做得很好，把新理念、新技术带回去。费孝通先生写《乡土中国》时说，中国的文化是一个“族”的文化，家跟族的文化是中国乡土文化的基础。现在还是这样，村镇的个体还有中华传统文化这个DNA在。还有乡村小学的美术教师，他们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