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讲究“效率”和“回报率”的时代:健身为了“体脂率”,社交要看“人脉价值”,甚至旅行都要进行“出片复盘”……
我们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精确地行走在“有用”的轨道上。然而,朱光潜先生在近百年前就曾温柔地提醒我们:这种生活其实是在荒废生命,是在把世界变成了无生趣的囚牢。
朱光潜先生(1897年9月19日—1986年3月6日)。
《谈美》是朱光潜先生旅欧期间写给青年的“第十三封信”。它不是高深莫测的学术论文,而是一个睿智的长者,对我们娓娓道来,美,不是什么奢侈品,而是一个人救赎自己、找回生命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三种不同眼光
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书中最让人醍醐灌顶的,就是开篇关于“古松”的例子。朱先生说,假如路边有一棵苍劲的古松,不同的人走过去,看到的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1.木商走过去: 他想的是,这棵树能出多少木材?能做几套家具?运出去能卖多少钱?——这是实用的态度。它的核心是“利害”。
2.植物学家走过去: 他想的是,这是什么品种?针叶的特征是什么?它的生长规律和土壤环境有何关系?——这是科学的态度。它的核心是“真理”。
3.画家或诗人走过去: 他什么都不想。他把全部精神都放在松的本身,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独立自足的世界。——这是审美的态度。它的核心是“直觉的愉悦”。
试以实用的、科学的、美感的态度观松。
朱先生在这里揭示了一个真相:美不计较实用,不用抽象思考,它的本质是“无所为而为”。
如果你带着“目的”去看世界,世界就变成了一张巨大的价目表或一本冷冰冰的说明书。只有当你放下了“它有什么好处”“它为何如此”这种念头时,美才会降临。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抛弃实用和科学,那会让我们无法生存。但如果我们的人生只剩下实用和科学,那这种人生无疑是干枯的。
二、“心理距离”
美感背后的秘诀
很多人会问:既然美和眼光有关,那为什么转变视角后仍不觉得美?朱先生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的观点:美感起于“距离”。
他举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海雾”的例子。 如果你是一个正在赶路的船客,海面上突然大雾弥漫,你可能会感到它妨碍呼吸,耽误行程,完全没心思去玩味,反之则会觉得海雾朦胧、神秘。
差别在哪里?就在于你和这个事物之间是否有“无利害关系的距离”。这种“距离”在艺术中随处可见:卓文君失节是“丑行”,文人笔下的“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却很幽美;舞台上的悲剧(比如梁祝化蝶、哈姆雷特)让人感动,而现实中看到灾祸却只会感到恶心和恐惧;艺术的形式化时有流弊,但是非如此不能拉开和现实的距离……
这个观点对我们有什么启发? 朱先生其实在教我们一种“跳脱”的能力。当你生活中遇到烦恼、纠结、甚至巨大的痛苦时,如果能改变处境固然好,否则不妨拉开一段距离,暂时后撤一步。
当你能用审美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遭遇时,那种切肤的痛感会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命运博大与复杂的领悟。
“距离”不及,容易使人回到实用世界,距离太远,又容易使人无法了解欣赏。
三、美感≠快感
避免审美上的南辕北辙
试图在艺术中寻求安慰时,许多人往往会陷入一个极大的误区:误以为“美感”就是“快感”。
通常人所谓“美”大半就是指“好看”,指“愉快”,关注点在于它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在朱先生看来,不仅是普通人,许多声名煊赫的文艺批评家也把两者混为一谈:英国学者罗斯金就认为希腊女神雕像美比不过一位血色鲜丽的英国姑娘。
如果你看一位姑娘,是因为她符合你的择偶标准,能满足你的占有欲,那这种感觉本质上只是快感。
从愉快的标准看,鲜活的姑娘引诱力自然大;但在艺术上,刘姥姥或伦勃朗笔下的老太婆,其艺术价值却可能远超那些漂亮的模特。
美感和快感的根本区别在于:快感起于实际要求的满足,而美感起于“无所为而为”的观赏。在朱先生看来,弗洛伊德将文艺看作性欲化装后的满足,就是落入了享乐主义的窠臼。
真正的美感是不带意志、不带占有欲的。在欣赏的一刹那,我们必须站在客位,把情感当成意象去观赏,而非受本能驱遣。
四、批评≠欣赏
不要落入知识圈套
当试图去欣赏一件作品或一个事物时,往往还会陷入另一个误区:我们常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这种分辩是非、判断真伪的能力,固然是求知者的美德,但朱光潜先生却敏锐地指出:“批评的态度”往往正是“审美态度”的敌人。
很多时候,我们把考据和研究误认为欣赏。许多人在面对文艺作品时,往往会不自觉地扮演起“考据家”“导师”或“法官”的角色:有的人深入历史细节一去不返,有的人用小说该怎么写、诗该怎么押韵的教条去要求创作家,有的人用某些纪律来衡量一切作品……
“《红楼梦》的主人究竟是纳兰成德,是清朝某个皇帝,还是曹雪芹自己?‘红学’家大半都忘记艺术生于创造的想象,不必实有其事。”
还有一类相对高明的“饕餮者”,也就是印象派批评。他们反对死纪律,主张以自己的嗜好为标准,追求“灵魂在杰作中的冒险”。朱先生个人更倾向于这一派,但他同时也警惕这种方式容易将短暂的快感误认为长久的美感,甚至流于浅薄。
朱先生想告诉我们的是:考据和批评不是欣赏。当我们始终持着一种“批判性思维”去面对文艺作品时,我是我,作品是作品,我们始终处于一种对立和审视的状态,永远无法沉醉其中。
欣赏的态度应该不杂任何成见,它是要把我放在作品里面去分享它的生命。虽然在欣赏之后,我们确实需要说出“何以觉得它好”的道理,这时候需要批评的辅助,但在那一刻的直觉里,过多的知识与评判,反而会阻碍我们通往美。
五、人生的艺术化
一场最高级的修行
这本书最动人的部分,是全书的最后:“人生的艺术化”。
朱先生认为,一个人的生命史,就是他创造出的作品,人生的艺术化就是对于人生的严肃主义。
什么叫艺术化的生活?要“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要像艺术家一样,以他自己的标准,既能看重一般人所看轻的,也能看轻一般人所看重的。
此外,在看重一件事物时,他知道执著,知道如何深情地投入生活;在看轻一件事物时,他也知道摆脱,知道如何保持一份旷达和超脱,尤其是在面对诱惑和打击时,敢于付之一笑。
正如朱先生在书末留下的那句震撼了无数读者的叮嘱:“慢慢走,欣赏啊!”人生并不是一个等待被完成的任务,而是一个正在被体验的过程。
一个懂得生活艺术的人,他会把日子过成诗:即便身处陋室,也能把日子过得生机盎然;即便面对平庸的琐事,也能发现其中的幽默与诗意;即便面对失败的时候,也能欣赏自己在那场奋斗中展现出的倔强。
六、给灵魂留个“后花园”
朱光潜先生写这本书的时候,中国正处于动荡与忧患之中。在那个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年代,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教大家如何“谈美”?
因为他深知,物质的匮乏可以忍受,但心灵的枯竭才是真正的灾难。《谈美》这本书并不是要让我们逃避现实,去做白日梦。
相反,它是要给我们一种力量——一种在满地都是六便士的世界上,依然能抬头看见月亮的力量。
朱光潜先生80年代初期在北大。
朱先生说:“你是否知道生活,就看你对于许多事物能否欣赏。欣赏也就是‘无所为而为的玩索’。在欣赏时人和神仙一样自由,一样幸福。”
希望你能停下来,去读一读这本薄薄的小书,找回那双发现美的眼睛。
ON BEAUTY
(
左右滑动查看全书思维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