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女性的漫画有多少种表现形式?
其实在当下的中国漫画版图中,在大量热血校园或架空恋爱作品之外,也有不少是以现实为蓝本,以细腻情感打动读者的作品。有时它们分类为图像小说,有时则叫绘本、条漫,无论如何称呼,一旦有机会翻阅几分钟,心里都会涌上一种最朴素的感触——这篇漫画好厉害!
在这个具身创作领域中,近年有很多女性漫画作者大放异彩。她们仅靠纸笔和手绘板,以敏锐的感触、诘问式的自我剖析和对漫画的热爱,创作出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作品。有的作品畅销超百万,有的被改编成电影上映。这些作品中藏着一颗或温柔或有趣的心,她们笔下的女性故事也收获了无数共鸣。当女性自由去表达,无论怎样的题材和风格,都在拓展属于我们的漫画边界。
绘者:左上-陆冉
右上-石榴Zakuro
左下-拟泥nini
右下-刘允▐
阮筠庭,漫画家,插画家,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
曾出版漫画作品《绘羽》《画夜》
《空色彩虹》《月亮短歌》等。
导演独立动画电影《白蛇》。
2024年出版漫画作品《春晖》,
同名电影短片于2026年1月上线。▐
在近年崛起的女性漫画创作者中,“阮筠庭”这个名字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她是“大前辈”、是成名近30年的漫画家,也是开启很多人职业漫画之路的老师。这位中国美院的副教授,是名副其实的老师。
新年伊始,改编自她的同名漫画作品的电影短片《春晖》上线了,让人们重新回顾了阮筠庭这部半自传性质的长篇漫画。在画中,她褪去了唯美的笔触,以剖白质朴的方式,描画了一位美院年轻女老师“小春”的日常而琐碎的生活。
向学生提问时的犹疑躲闪、为学生示范时的紧张,下课站起来歪掉的裙缝、看穿假哭的女学生后的一秒恢复冷静......在学生心目中刻板印象“女老师”的背后,“小春”是一个“假装成大人的、有悲伤也有恐惧的”普通女孩。
阮筠庭说,这本书是献给所有那些曾经做过学生的人的——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做过老师,但大概每个人都曾经是学生。她想要告诉人们,在你面前的这个也许让你害怕、讨厌,或是无法理解的权威—一个“大人”,也是一个真实的人。他也有恐惧、爱和自我怀疑,又是如何走过了人生的漫漫长路,才来到你面前呢?同时,这个关于年轻女老师的故事,也是写给每一个在职场与生活里时而尴尬,时而困惑,十分努力而又深感无力的普通女性的。
以下是阮筠庭的讲述——
弱一点,可能更需要力量
为了赶上《春晖》电影版的北京首映会,我重买了原本要飞去巴黎的机票,结果,大概是因为前一个月都在拼命工作,当我一大早写稿写到最后一刻,筋疲力尽地赶到机场时,发现自己居然订错了机票的日子......于是乎,当我终于战胜了所有生活、意外,以及自己迟到的天性,包里背着特意预备的DIOR丝绸衬衫,赶到了北京首映会的现场时,导演和所有主创已经坐在台上了。工作人员拉开幕帘对我说:“阮老师,来不及换衣服了,你就这样上吧!”就这样,我穿着准备飞国际长途的满身是球的毛衣,出席了自己作品的电影首映—我想着:这可真是《春晖》女主的原型啊,活生生的本色演出!
是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全力以赴和力有不逮。《春晖》是我出版的第五本书,和前作一样,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基于非常个人化的情感和经历的。我曾经在访谈里说过,《春晖》的封面上写着“半自传”漫画,大概也是为自己留条退路(笑)。有朋友说喜欢《春晖》当中的幽默感,的确,能幽自己一默是一种力量。在课堂上,我常和学生讲,无论是对于漫画还是对于我们自己,幽默都很重要,它也是人与动物的差别——明知道自己终将一死,但仍可以笑对这件事。
《春晖》这本书,其实是关于“无力”的。承受,坦白自己的脆弱—无论是作为女性,还是作为老师。我常感到,表面支棱起来的完美,哪怕是“冷艳”,都不是真的“性感”,作为女性,一种深刻的性感和可爱,来自一个人不逞强,不力求完美,而能放松接纳自己的所有脆弱和缺点,比如舒淇。虽然这很难,它比表现完美需要更大的力量。所以,《春晖》所呈现的就是这样一种来自脆弱的力量,作为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主动放下权威和自我防御,呈现真实时的力量。
《春晖》部分展示▐
这是一种微细的女性的声音,然而它又是强烈的,至少对我而言《春晖》前后创作了13年,画着画着,原先连载的杂志也停刊了,但我还是感到有话要说。在许多看不到方向,想要放弃的夜晚,我被故事中的一些东西感动而潸然泪下......那不是关于我的,而是关于一个女人心中的爱,一颗温柔而悲悯的心,是这些给了我完成这本书的力量。
关于女性的议题,其实美院的学生中,女生比例一直远高于男生,但当我们望向成名的画家或漫画家,女性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我想其中有多个层面的原因。在国内,我高兴地看到,新一代的女性漫画家似乎正在慢慢成长,开始崭露头角。这其实来自蛰伏于地下的漫长岁月。在我执教的中国美术学院,从开始创建漫画课程到现在有了插画和漫画专业,这其中我已经工作了23年。如同播撒的众多种子,只有少数幸运地长成到可以被看见、成熟而掉在了地上的果实,例如,现在像拟泥nini和刘允创作出的这样的优秀作品,而更多的,是还未被人们见到的埋在地下的种子,又或酝酿于黑暗中的果实,大多也许就此消失隐没于生活当中。如同在《春晖》里所探讨的主题:我们的工作有意义吗?这就像艺术创作本身,我想,无论最终是否能结出果实,这些工作都是有意义的。学习艺术,去创作,会深刻地且无法逆转地改变一个人—一个女人,看待世界和自我的方式。
而现在中国漫画界呈现的这样一种新的女性的浪潮,是美丽的,同时也是脆弱的,我想它也是无法阻止的。而且我认为它代表了一种新的观点,新的力量,这是和20年前的“少女漫画”,又或是和传统的日本漫画、二次元世界所不同的。它蕴含着身为一个当代女性,对现在的中国生活和社会的观察,对自身的省思。我很高兴自己身处其中。
我最近正在巴黎,作为艺术家驻地而对自己的下一个创作展开工作。在这里,有专门的女性主义书店,包括文学、漫画、绘本。我在漫画书店,看到有专门针对女性主义的书架,在法文地区,出版了很多这样的漫画作品,有描写女性成长经历中自身对于性的欲望与反思的漫画,有画自己身患乳癌、切除了乳房的故事,还有作品是关于身为女性的中年危机的。我很高兴地看到这些丰富而多样的题材,同时也想到,对于中国的漫画,作品的多样化与成熟,也来自作者本身的成长,这是有赖于时间的。我想,这是一种势不可当的全球性的趋势,期待在中国会产生什么样的作品。
同时,我正在创作的新的故事,是关于这样的议题——女性创作者在现实生活与自己艺术理想之间的关系,挣扎。如果说《春晖》是身为女性的上半场——未婚,未育,困惑于自己与世界之间的关系,需要透过工作来厘清这一切,在世间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么我的新作,就是关于女人的人生下半场。
拟泥nini,插画艺术家,漫画创作者。
中国美术学院插画与漫画研究专业硕士,
出版漫画《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
《想在天气好时去海边》。▐
笔名为拟泥nini的漫画家王曼霓在很多人看来是幸运的,她出版的第一本漫画集《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创下近年来漫画出版的纪录,销量突破百万;第二本《想在天气好时去海边》销量目前已超20万,还在继续发力中。人们通常会被她充满童趣的、可爱的画风吸引,而阅读之后却被她甜美画面下真实生活粗粝的痛感和细腻情绪打动。
她画出了因为父亲欠债导致的颠沛流离,画出了母亲遭受家暴后隐藏情绪的小心与隐忍,画出了陪伴妈妈住院时的惶恐,画出了让无数人产生共鸣的“突然长大时刻”。
这个曾在服装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女孩,用画笔剖开生活的褶皱,让无数读者从中反观自己。她的画没有华丽的技法,却像一只小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每个成年人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以下是拟泥nini的讲述——
创作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销量破100万那天,我正在打包行李准备搬家,十来平方米的小破屋里堆满纸箱。编辑在工作群里发了消息,我立刻停下打包的手,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一个小蛋糕和一根数字100的蜡烛。我老家的亲戚、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也都在他们各自的城市买了蛋糕庆祝。
我妈妈很淡定地吃完了蛋糕,这件事就过去了。她一直很淡定,《想在天气好时去海边》在正式印刷之前,先有一个试读本,我是全世界第一个拿到这本书的人,收到后就马上兴奋地拿给她看。然后我坐在客厅,她在卧室里看,过了一会儿,听到卧室里传来很大的鼾声。她年纪比较大了,也不太知道怎么看漫画,到现在也分不清书里的角色是小狗还是小熊。之前我带她去看画展,她看不懂,不停地问我什么时候去吃饭。
我妈妈并不是那种能力特别强的女性,长大之后我发现她身上其实也有很多“性格缺陷”,比如她是一个超级大i人,非常习惯于逃避不擅长的事情,但她还是给了我很多无条件的爱和全力的托举。我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学画,这在当时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我说我要去上艺术高中,亲戚都说你们这种家庭条件怎么可能上那种高中啊。妈妈就会说,“为什么不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上学。”妈妈是觉得女孩子一定要有一技之长,如果不接受好的教育,工作上的选择就会更少。
我本科读的是服装专业,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个世界,同学们都好时髦,而我是个连穿什么都毫不在意的人。后来发现,比起单纯绘画,我更喜欢图文结合的表达,一边写字一边画画,这才慢慢摸索到漫画的方向。
读研时,阮筠庭老师作为我的导师,给我了很多帮助。她的教学风格是鼓励大家去探索自己、表达自己,跟这个世界建立联系,比如,她给本科生上课时会放音乐,让学生用颜色、线条去表现其中的情绪。很多人平时会习惯于隐藏自己,但阮老师鼓励我们探索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她布置过一份作业,题目是“彻底改变我人生的一件事”,我画了家里的变故,后来成了《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的雏形。如果不是阮老师,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画它。
《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部分展示▐
在美院同学里,很多人都是在画游戏原画,女生则更多去尝试从自身经历出发创作故事,探索家庭故事、母女关系和自我成长。我觉得这是一个取材很广泛的母题,能从一个很细小的东西出发,不断向外扩展出一个非常宏大的情感世界。从画风上,你可以一眼看出来这个创作者是女生,但每个女生画的东西又都不一样。好像没有人画爱情故事,有的故事哪怕外壳是在讲爱情,但内核是对人性或者人与人关系的一种探索。
我之前的工作是在考研机构辅导学生画画,毕业之后就去上班了,也从来没想过要全职创作。我妈也肯定不会同意的。“创作”对长辈来说是一个太抽象的东西,他们的世界里就没有这个行业。土象星座本来就追求稳定踏实,如果第一本书没有卖得很好,我没办法向家里人证明自己有能力去创作。
《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部分展示▐
创作也是一件特别没有标准答案的事。我很擅长画商稿,因为知道甲方的标准是什么,怎么做能让他满意。但创作没有甲方,你也不知道你真正满意的状态是什么。你只能不停地做,然后再回头看,从里面去挑选。比较幸运的状态是,画了100页,里面有70页都是可以用的。有的时候可能只能选出10页。
一直到《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的销量突破50万我才辞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跟宣传相关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我没有办法好好上班,对公司感到有些抱歉。
第二本书《想在天气好时去海边》讲的是陪妈妈回乡看病的故事,我们知道这个题材不会像《牡蛎》一样有那么高的销量,但还是决定完成。我觉得自己挺勇敢的,还是想趁年轻挑战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只有勇敢迈出这一步,创作的世界才会扩大。
将来我有可能是一个体力不支的创作者,可能是一个被新人超越的创作者,所以我希望自己有一颗强心脏,勇敢地去面对这些不顺利的时刻。现在我会觉得,其实没有任何一份工作能让人生真正地平稳,唯一能让生活稳定的只有你自己的勇气,毕竟,人生变幻莫测。
刘允,漫画作者。
中国美术学院插画与漫画专业硕士,
出版漫画《下一个春天》。▐
从中国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之前,刘允终于完成了“一份能拿得出手的漫画作品”《下一个春天》,一个关于她那生活在河南老家的婶婶的故事。婶婶一辈子都生活在农村,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却是一个隐形的人,特别是在亲戚团聚的时刻,她独自在厨房里忙碌,其他人默契地偷闲,这部作品展现了中国农村妇女在生活中的处境,也画出了刘允对传统婚姻形式的困惑。——不同于常见的“少女漫”,这是一部“中年妇女漫”,却在微博上获得了5万+点赞关注。
2023年,《下一个春天》被专业漫画出版机构漫编室签约并正式出版,这也是该机构推出的第一部国内漫画家的原创作品。在这本书宣传的海报上写着:为中国女性漫画拉开序幕。
以下是刘允的讲述——
在找到适合的表达方式前,首先要去表达
我现在生活在河南老家。妈妈开了一家汉服店,我帮她做做运营。
刚毕业的时候也在杭州待了一两年,当时有个同学推荐我去画室当老师,时间也比较自由,也有更多创作的时间。但一个月也就2000多块钱。我当时都快崩溃了,房租都要1000多。当时就会想:画了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好的学校,最后拿这么点钱。
我本科是画插画的,不认为自己可以画漫画,因为以前对漫画的印象就是日漫那种需要很多很多气泡(对话框)。后来是同学在图书馆借了图像小说,推荐我看,我才知道,漫画里还有这样一个分类,会去谈一些更严肃的话题,比如死亡、哲学、战争,也会以更长的篇幅去讲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之所以去考研,想再博一把。分导师的时候要填一张表格,写选择导师的理由,我就写了一句:我想画漫画。为什么会写这句话?我当时也不是很确定,可能就是想要去尝试新的东西。包括画《下一个春天》,也是背水一战,反正都要毕业了,不要考虑太多,好好地画一个作品。
就在我很耐心、很沉浸地画完这个故事、发到网上之后,一夜之间,“消息”那个图标上一直有“99+”的提示。有一些出版社找过来,说要出版,我也会期待它能养活我一段时间,不用工作,有机会去画更多的作品。
《下一个春天》部分展示▐
阮老师把漫编室主编铁雄的微信推给我。第一次聊了一个多小时,铁雄说她们都很喜欢,但希望看看我后续发展再来决定要不要出版。但阮老师说,机会是不等人的,如果你不去为你的作品争取,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到你。所以我又给铁雄发了消息,大体的意思是:我觉得我的作品值得被出版的,希望你们再考虑一下。一周之后,她们决定要出版。
这本书没有让我实现财务自由,但让我在漫画这个行业有了一个位置。新书宣传的Slogan是“为中国女性漫画拉开序幕”,当时我觉得会不会太拔高了,没到这种地步吧?但现在回头看,确实是第一次出现。这个题材也许并不新鲜,但漫画比文字有更多感受性、情绪性的表达。
而且直到今天,还是时不时有人转发我当时发作品的那条微博——这是我得到的更珍贵的东西,是一直支撑我创作的因素。
开始画《下一个春天》之前,我找奶奶、叔叔要一些他们的照片,想要把人物造型摸得更准一点。他们都拍了很多自己站得很直的那种照片发给我,期待我画一个“正面”的故事。婶婶也不知道我画什么,她只是觉得对我的学习有帮助。
一开始我不太敢让家里人看到,担心他们有被凝视的压力,怕他们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但有人把链接转到了家族群里。
婶婶觉得我画得很好,很真实地反映了她的生活。我把书寄给她,她会摆在家里,有客人来家里,她会拿给别人看。但问她感受的话,她会说:“我也没文化,我也不太会说话”。故事有一个女性跳出日常生活的开放式结局,现实生活里戏剧性还是很少的。
但婶婶起码被看到了。以前没有人在意这桌年夜饭是她做的,现在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意识,去称赞她做得好。现在家里也是叔叔做饭多,婶婶做得不合他口味,他就自己做。
其实在这本书之前,我并没有什么女性主义的意识,只是画我看到的很具体的困境——婶婶做饭、打扫、坐一整个下午编穗子——和我感受到的。是书出版之后,有人说这是女性主义,我才开始去学习这个词。我才知道,哦,原来这叫女性主义。
《下一个春天》部分展示▐
所以回到采访的这个主题,女性漫画的创作,其实就是允许女孩们去做自己。女性漫画风格可以天真、唯美,也可以非常粗粝、叛逆。女性主义的创作,会有更大的包容性,允许各种各样的人和故事存在。
2024年我受法国出版社邀请参加安古兰漫画节签售,期间我申请了安古兰驻地漫画家计划。在驻留期间,我有幸结识了来自不同国家的女性漫画作者。令我触动的是,当国内许多人还在为35岁的到来而焦虑时,我在这里遇见了许多50岁以上、依然活跃在一线的创作者。我们的语言和文化背景有很多差异,漫画让我们跨越年龄、身份与背景,成为朋友。我们可以通过作品理解彼此,走进对方更为私密的领域——她们的创作与生活,她们所面对的问题,所遇见的人。
其中有一个韩国的女孩画了她家族的故事,主角是以海女为生的外婆。通过外婆,妈妈,“我”三代女性的视角来完成的一个故事。女性之间的纽带以及东亚女性的共通性让我达到共鸣。我渐渐意识到,漫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语言。它让我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也帮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最终回到自己的创作中继续探索。
陆冉,写作者,漫画作者。
出版漫画《相反的人》
《热水用完了,问题还没想明白》。▐
几年前,陆冉还是一位媒体编辑,画漫画是她在繁忙工作之外找回自己的一种方式,通过画笔去疏导情绪,缓解内在的焦虑。后来她辞职专注于画漫画,并在平台上开设了账号每周分享新的创作。通过这种形式,陆冉积累了最初的粉丝,也顺利出版了她的第一部四格漫画作品《相反的人》。作品主角是一个头形像屁股形状的人,名叫小反,天生与所有人都反着来。在陆冉笔下,小反的每个故事是对平庸生活发起的小小反抗。2025年,陆冉以另一种画面形式,出版了她的第二本漫画《热水用完了,问题还没想明白》,用简单的线条捕捉生活中诗意和哲思。
以下是陆冉的讲述——
也许解救平凡只需要一点幽默
2020年辞职一两个月后,我开始画一个屁股头的小人,根本想不到这些漫画日后能被出版。最初我用手绘板画着玩,风格潦草,分镜也不固定,后来才统一成四格画在纸上,让人物形象尽量标准,画完发在社交网络。画了两年,我把这些漫画集结成册自己印出来,就成了这本《相反的人》的雏形。
到底为什么要画“相反的人”,不是很能说得清。一边是辞了职,想让自己做点事;一边处于存在危机中,需要抒发苦闷;同时,观察社会现象总想戏谑一番。至于特意设计了一个形象,既有野心,也为了鼓励自己一直画下去。日后看来,锐评事实热点对我的吸引力远没有认识自我那么大,这个系列也就逐渐变成了一部心灵独白。但小反毕竟不是我。我通常先从亲身体验中提炼出一个主题,再让小反用他的方式演出来。后来加入的大黑、雪人两个角色,也都没有真实生活中的原型,而是各从一种特质中抽象而来,大黑是“平凡、天真”,雪人是“骄傲、厌世”。也许每个人都是三人的不同比例混合。
在我的漫画里,“相反的人”是完整性最强的。2023年末参加一席演讲后,一席的言冬老师就开始帮我寻求出版这些画。经过一整年的沟通,最后跟出版品牌奇遇时刻合作,最后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是我的第一本书。这一年我们重新编辑了内容,沿用了先前小册子里的图文关系,但增加了一个贯穿全书的长线,并分了章节。这部分主要是一席的编辑王聪给我建议。交稿后,奇遇时刻的编辑潘梦琦和其他同事对内容进行重新挖掘和宣传,研究装帧设计和印刷,最终读者拿到的小书其实是这些多样努力的合体。我从编辑那里得到许多信心,让我知道这些内容对于读者有意义。
其实我一直还在画各种各样的短篇叙事漫画,还有一本中篇的图像小说《蓬蓬变成了一只猫》,2023年末又开始持续地每天画单幅漫画,也就是“一周”系列。我一度苦恼自己没有标志性风格。但后来我意识到,因为没有专业美术训练,一直在边画边学,画面不稳定是正常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画,让画面自己找它的方向。
第二本书是“一周”系列的集合。这个系列开始时也并不知道有被出版的可能,但从时间上来说,它跟我的现状更近,我希望它更能反映我现在对漫画形式与内容的追求。
我的读者里有很多大学生,初入职场的内向打工人,文学、哲学和生活爱好者。女性一直比男性多,内向人多于外向人,大家都很爱思考。经常有人跟我分享他们生活里困惑或尴尬时刻,但每个人都是那么开心,我们经常一起笑。
想想我的确是靠漫画里的一点幽默和乐观精神拯救自己。回看最早的“相反的人”,还有很多怨天尤人的沮丧气,现在几乎一扫而空,对我而言堪称心理治疗,所以我也总想鼓励大家画。要说有什么画漫画必不可少的素质,大概是敏感的神经,勤快的脑子和松弛的笑肌。敏感地观察生活,形成自己的思考,再调侃一下。至于画面,随便画两笔大家就能会意。
今年开始,我有一点职业漫画家的感觉了,但同时也在兼职赚钱。现在我学会不在工作里寻求价值感,不在创作中寻求经济回报,这样就能尽情享受。
早期画画找不到自我时,是焦虑的。随着信心增加,画画的心态也越来越纯粹:画自己想画的就对了。我的灵感就在跟生活的高强度互动中产生,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做饭、洗碗、跑步、乘地铁、见朋友……总有另一个我在观察着素材,甚至睡觉时,梦还在思考着。这是一种颇为紧张的状态,但并不焦虑。
画“相反的人”时,为了不要偷懒去照抄自己的生活,我有意将人物设计的更像男孩。而“一周”系列更关注真实生活,所以不能与我的性别事实相分离。但总体而言,我想触及更普遍的表达,希望起点是个体视角,终点是全人类的(笑)。就我看到的独立漫画而言,无论男女作者都在讲自己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个人主义时代对创作表达的塑造。我对自己未曾亲身经历的事总不敢信手取用,不过我也想积累一段时间之后,去画超越我自身的故事。
《热水全部用完了,问题还没想明白》部分展示▐
2023年,石榴的父亲因病离世,她人生第一次直面死亡。之后她搬到了广州重新开始独自生活,并在日复一日的例行散步后,将自己的观察和心境持续地画了下来。这部慢节奏的漫画作品就是《心的散步》。这是一部疗愈之作,几乎没有故事性,但在季节变化中,却能感受到生命的温暖、时间的流逝。石榴画下了偶遇的小猫、蝴蝶、一片叶子的纹理、雨中的树木和对父亲的思念。在纸张柔软的阅读翻页间,抚平了心间那些细小的缺口。
石榴毕业于京都精华漫画研究科,她的创作几乎都是自己的经历故事。因为学业和工作,她辗转过很多城市,她把这些经历定义为“漂流”。散步是她在城市漂流中观察世界、观察自我的方式,也是她创作的基础。让情绪流向笔尖,将体验留在纸面,她用绘画语言传递出一种规律心跳般的舒适和安心。最近,石榴开始用荧光色画笔创作。
以下是石榴的讲述——
下笔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心的散步》出版前,我不确定这么沉重的私人情感能否被接受,只是想把情绪画在纸上。当初跟出版社提案,编辑们也有点犹豫,后来画了初稿,她们还是觉得是很真诚动人的作品。现在看书评确实,哪怕没有相同经历,大家也会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些隐秘情感。参加艺术节时,有人在我的摊位前看书看得落泪,我手足无措地递纸巾过去,交流后发现,大家或多或少悲伤的事情也很多,遭遇了这些,大家的感受也很相似,都在自我治疗。
我曾经急于找到答案,想知道多久才能从困扰自己的情绪中走出。画这本书让我觉得,答案不重要了,一切就这样发生,至于什么时候处理完,只有等时间。就像《心的散步》的结局,主角并未找到明确的新方向,让编辑觉得有些仓促,但我还是坚持这样收尾,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的情感经历还在继续。
《心的散步》部分展示▐
我父亲在我小时候会叫我石榴,那时候他会在石榴成熟的季节去卖石榴。所以当我开始画画后,我觉得石榴这个名字可以代表我。散步是我从小开始的习惯,跟家人最多的记忆就是走在汉江边,每天看看水涨没涨、树飘柳絮了吗、花开没开......去日本学习时,观察到的东西就比较刺激视觉了,在新的城市被这种新鲜一刺激,我的表达欲就会更强。我把自己在京都散步的经历画成了我的第一本书《散步手册》,内容也是一些有意思的“小事情”,比如怎样去买菜,观察到路边有意思的店家等。之前我用黑白色比较多,自从到广州,我画的东西开始越来越鲜艳,最近我开始喜欢用大面积的荧光色。广州的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生活在其中人也跟植物一样变得鲜艳了。画画这件事,也是我在漫步中逐渐找到的方向。
初中毕业后,我就主动选择走美术这条路了,直至大学中途,意识到当时学的平面设计不适合自己,才选了插画细类作为毕业作品方向,画了一段时间,又更喜欢通过连续画面来表达情绪,到日本跑了几所学校,觉得漫画研究科跟我想画的东西最契合,便决定继续往这方面学习。
一开始,我并不敢在画里直接画出自己想说的话。我用章鱼来代表自己的形象(章鱼看起来很像石榴果子)。难以开口的事通过章鱼去说,似乎能逃避被发现那是我个人的倾诉。当我敢用女孩形象来表达自我,不再退居其后,章鱼就变为了一个陪伴者。
在京都学习时,老师也没有教我很多条条框框的东西,而是让我多看看别人怎么画。他的研究室里有一整柜独立漫画,我在那里看了很多没接触过的漫画,像日本昭和时代的和欧洲的。下一次搬家,我有点想去欧洲,那边的漫画对我来说又是一扇新的表达窗口,我想去看看他们为什么会创作出那些,我到那又能画出什么。
《心的散步》部分展示▐
在艺术节上,我们通常不会通过一幅作品来判断作者的性别。可能比较狂放的是一个女生画的,比较细腻的反而是男生画的。但是和作者交流后,你会觉得TA的气质就是TA的画。比起性别,大家更主张的是“我”,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没有边界地在画。在纸上,什么都可以发生。
或许因为这种自我意识不断增长,敢于表达的女性也越来越多。说到这我才发觉,《心的散步》从编辑到设计,都是女性在做。大家不约而同走到一起,互相给了很大支持。
从封面配色到签售形式,每个细节我们都会沟通,每个人都很善意、很温柔。比如编辑对哪部分有意见,不会说你这里不对或者砍掉吧,她们会先问,你这样画是为什么呢。大家聚焦的也不是销量,更多是读者的反馈。可能独立画漫画久了,我的性格上会有些不易扭转的地方,但跟她们沟通后,很多地方我不会再那么独断,因为这不是我自己的东西了,而是大家共同的创作。
让我很感动的事情,是在和读者的互动中,有两三位读者让我印象深刻,在分享自己的经历时,她们说曾经一直想换个城市生活,却迟迟下不了决定。在看过我的书后,她们觉得在20岁后半段或者30岁去改变人生方向也没那么可怕了。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觉得画画还是很有意义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画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心的散步》部分展示▐
当COSMO用Be Soft and Be Strong(要温柔也要女力)作为命题,女孩们为我们创作出了这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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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若菲
视觉:玉清
图片:王小妮(阮筠庭)、笙笙(拟泥ni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