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所有人意料之中却又猝不及防的冲突
我是2023年9月来伊朗德黑兰大学读伊朗研究的研究生学位。来伊朗的契机是在本科期间有伊朗教授来大学开了波斯语课程,自那以后就对这个国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相比于欧美发达国家,较少有中国的研究者在中东国家长期学习,调查,我认为我在伊朗的学习可以提供重要的在地经验。就这样,抱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我于两年前的九月份踏上了这片未知的土地。
彼时,中东局势趋于缓和,伊朗-沙特和解、ISIS等恐怖组织日渐式微,饱受战乱的叙利亚、伊拉克等国也似乎正在恢复秩序。可未曾想到在那之后的两年里中东地区竟又重归动荡,自哈马斯-以色列冲突以来,地区局势不断螺旋升级,伊朗则无疑是这场不断扩大的风暴中心。
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无论是伊朗人,还是当地华人,都低估了28日起美以联合打击的规模和影响。起初,很多外国人都已在伊朗学习、工作多年,对于他们来说,伊朗的街头抗议、国家间的导弹互射与小规模袭击,都并不算新鲜,甚至可以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大家也倾向于相信过去的经验与惯性,认为冲突是总体可控的。
然而,从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起,事情发生了变化——首先是攻击范围不再限于军事基地,平常认为绝对安全的德黑兰市区遭到了大规模攻击。其次是冲突的规模与时间,也比以往更长,带来了长时间的空域封闭,给离开伊朗造成了更大的困难。因此,在1月伊朗大规模抗议期间,随着美国向中东地区增兵,就有不少人对未来开始担忧。局势在2月27日骤然升温,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使馆发布了紧急撤离的建议,不少人订了近期的机票准备离开,但此时却来不及了——战机与导弹不会等待这片土地上的异乡人。
对经济、战争和哈梅内伊之死:伊朗人的看法和情绪
在2月起的美伊新一轮核谈判期间,我与伊朗百姓、同学与老师进行过关于战争的探讨。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任何制裁、冲突都最终会落到最普通的老百姓身上。自2025年12月末的伊朗里亚尔贬值,群众抗议,物价飞涨以来,伊朗民众的生活明显更加艰难了。我在23年来伊朗时,人民币兑里亚尔的自由市场汇率是1:63000左右,而到了26年2月,该汇率已经翻了四倍,达到了1:242000左右。由于市场对货币的悲观预期,商品涨价往往比货币贬值的速度更快、幅度更大。买够一周吃的3斤左右的普通蔬菜:如西红柿、黄瓜、胡萝卜、生菜,就要花掉一张最大面额的两百万里亚尔纸币(折合人民币略低于10元)。很多食品,比如牛羊肉,甚至比国内价格还要高,牛肉达到了将近50人民币一斤,羊肉则超过60元一斤。街边的快餐三明治也从两百万里亚尔一路涨到了三百万里亚尔。即使是我这样的中国学生,也从感叹伊朗物价便宜,变成了感觉物价略贵。
2023年至今自由市场的里亚尔汇率一直在大幅贬值(数据来源bonbast.com)
我打听到的伊朗普通人工资很低,德黑兰平均工资在2000人民币上下,其他城市则更低。这样的货币贬值与物价涨幅,对于伊朗工薪阶层几乎难以承受。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次打车,司机半开玩笑地和我说,“前几晚政府在拿枪射我们,现在外面的美国人也在拿枪指着我们,物价很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尽管伊朗人饱受经济议题的摧残,但在1月的反政府游行后,伊朗迅速组织起了大规模支持政府的游行。3月1日哈梅内伊身亡后,伊朗全境也出现了大规模的悼念活动,在3月1日早上五点起,我就在电视直播中看到了许多人举着伊朗国旗或哈梅内伊的照片,聚集在伊朗市中心的革命广场附近。
在德黑兰、库姆、马什哈德等地,民众悼念集会场景与什叶派在纪念卡尔巴拉战役的阿舒拉节(宗教哀悼节日)期间的活动非常相似。领诵人先是通过扩音器喊道“Heydar, Heydar!”(即什叶派第一任伊玛目阿里的尊号,狮子),人群随即复颂,又喊道“Ya Hossein!”(什叶派第二任伊玛目,胡赛因的名字),人群又复颂,并伴随着用手击打前后胸,以表达自己对胡赛因的感同身受。在宗教话语后,人们又一起喊着经典口号“美国去死,以色列去死”。我们必须承认,在伊朗有相当多人是尊敬和怀念哈梅内伊,并且反对外部势力干涉的。
学院的老师大多对美伊核谈判持悲观的态度,在战争发生前就认为双方达成协议的概率非常低。根据学院的美国研究专家,Foad Izadi教授的推断,只要美国或伊朗其中一方的政府性质不发生根本变化,美伊之间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和解,或许美方也清楚认识到这点,故把首轮打击的目标定为包括哈梅内伊在内的政府高层,以期推动“政权更迭”。我在冲突发生前一周和教学秘书办理新学期注册,她问起学校中国留学生的情况,并让我考虑在伊朗新年假期间回国(伊朗称诺鲁孜节,是每年春分3月22日。在新年前后大学会放一个月的假),因为她对未来的局势很担心。
而其他教授,比如Mohammad Samei则从伊朗-以色列关系的角度认为美伊谈判会因受到以色列的强烈阻挠而失败。我也认同这个观点,美国一直视以色列为其中东战略的重要楔子,以色列的游说团体也在华盛顿有着重要影响力。自23年哈马斯-以色列冲突以来,以色列一直采取扩张性的安全政策,追求自身的绝对安全。而伊朗与以色列长期以来视彼此为最大的敌人,任何对伊朗的制裁松绑或外交缓和都会增大以色列面临的威胁,因此以色列很有可能会阻挠或破坏谈判的进行。
战争阴影下的去与留
德黑兰作为伊朗的首都与最大都市,有超过1000万人居住,其中相当部分都是随着经济与城市化发展搬到首都找工作机会的人,也有相当多来自其他城市的大学生,在战争的威胁下,大部分人选择与家人待在一起。在28日袭击发生前,我前往学校办离境手续,没想到刚刚走出办公楼就目睹了袭击的发生。我赶忙返回签证办公室取回我的护照,办公室小哥对我说,“看来你们国家宣布撤离是对的,战争真的发生了。现在情况特殊,我想即使没有手续,边境警察会让你们顺利离开。保重!” 我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他家人都在德黑兰,应该会先回家再做计划,并挤出一个笑容说“别担心,我们会打败他们的。”
2月28日早晨笔者目睹的革命大街附近的袭击现场
袭击发生后街上慌乱的人群
在28日上午的袭击发生后,德黑兰市中心发生了严重的交通拥堵,人们都在开车回家或离开城市。根据我在手机地图上的观察,德黑兰市中心和离开城市的几条主干道都出现了明显的拥堵。我从学校返回宿舍也遇到了困难。很多出租车司机选择了直接回家,不再载客;因为网络干扰,也打不到网约车;严重的交通拥堵让乘公交返回变得困难,我只好步行到交通相对良好的地方再想办法。在步行的路上,好多伊朗人惊异地看着外国面孔,一些人问我怎么还没离开伊朗,并提醒战争开始了,注意安全。还有些人问我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帮忙指路。
与此同时,德黑兰大学的官方通知频道连发几条消息,先是宣布德黑兰大学即刻关闭,并宣布直至伊朗新年前转为线上教学。在当天晚上又转发伊朗教育部的紧急通知,所有大学全部关闭,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在我中午返回学校宿舍时,已经能看到大批伊朗同学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学校也安排了大巴车协助他们。
伊朗在受到袭击后,电话受到了短时的干扰,当地常用的WhatsApp和Telegram等即时通讯软件也因为互联网被切断而无法使用。我在28日晚通过电话联系到了我来自大不里士的伊朗同学Armin,他在德大读博士,还在德黑兰兼职工作。他说他已经在返回大不里士的路上,学校和他的工作单位都发布了疏散指令,让人们尽量离开德黑兰以减轻战争期间首都的压力,并尽可能保证他们安全。相较于德黑兰,其他城市的战略性目标较少,空袭强度低。
在3月1日早上,德黑兰显得诡异的寂静,曾经拥挤繁华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很多大商场也关门了。原本需要驱车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的中国大使馆,这次只用了20分钟。在撤离大巴出城后,人流离开德黑兰的趋势更为明显。与市内空旷的街道相比,高速公路略显拥堵,出城车流密集,而进城方向车辆稀少。
德黑兰升起了代表哀悼的黑旗,远处则是轰炸造成的黑烟
3月1日离开德黑兰时远处的浓烟清晰可见
当撤离车队逐渐远离德黑兰时,我的伊朗老师、朋友可能也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也有来自中国的记者仍在一线坚守。没有人能确定这场冲突会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当我们再次回到这里时,德黑兰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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