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丨山海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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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海经·大荒南经》说:“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台高山,海水入焉。”


《山海经》里记载的山川,名字至今不变的,并不多,天台山,和昆仑、太行一样,像幽冥之光,在远古的瞭望里,发出熠熠光辉。


如果说《山海经》太过遥远,那南朝的上清道士陶弘景,说得也很清晰:“高万八千丈,周八百里,山有八重,四面如一,当牛女之分,以其上应台宿,光辅紫宸,故名天台,亦曰桐柏。”(真诰) 


道家“以天释地‘“,认为 “天有星宿,地有州域”,陶弘景说,此地位于天上二十八星宿中的牛宿、女宿之间,又对应 “紫薇天帝” 的三台宿,上应天,下对地,故称天台,道家对天台山,做出了权威的注解,陶弘景还将天台的桐柏山,纳入了道教洞天体系,这里是“金庭洞天”,是道教的第十大洞天。


本来嘛,陶弘景也是踩着前人的脚印来的,早在三国时期,灵宝派的葛玄天师,受孙权委托,带着弟子郑隐,来到天台华顶,养气炼丹。孙权长寿,到了晚年变得喜怒无常,唯独对葛天师恭敬有加,多次召见,聆听道家说法,孜孜以求长生不老之术。


现在的华顶,尚有“葛仙翁茶圃”遗址,葛天师是一个喜欢茶的人,这山顶的云雾茶,自然是上品,据说杭州的西湖龙井,是宋代的辩才禅师,从这里引种过去的,我也是一个喜茶的人,看到山间层层起伏的茶园,内心也不由得留恋起来。


天台山的道教中心,在桐柏宫,不过葛天师的桐柏观,已经淹没在水库里,金庭水库是1973年修建的,山间大坝拦住了水,拦出了湖面,桐柏宫移至山腰,坐拥湖山,雾霭起时,宛若琼台仙境。


桐柏宫的高光时刻,是在唐代,上清派道士司马承桢,在此隐居了四十年,司马承桢多次受皇帝召见,地位尊宠,追慕之人络绎不绝。“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李白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向往,来到天台山,仙踪难寻,他没有遇到他的忘年交司马道长,但遇到了天台山水,李白登上华顶,“天台邻四明,华顶高百越”,“云垂大鹏翻,波动巨鳌没“,这一回不是梦游了。


天台山的道教渊源,汉魏是开篇,宋元才是序章,北宋紫阳真人张伯端,写《悟真篇》,主张“先命后性“,在桐柏宫创立了全真教南宗。


在世人眼里,道教似乎过于神秘,不敢靠近,但紫阳真人说,修行不一定要出家离俗,哪怕你居于闹市,哪怕你有世俗工作,也可以“性命双修”。如此说法,一下子拉近了我们和道教的距离,在历史上,入世的道士确实也很多,他们有的做官,有的行医......“寡欲、守静、行善” ,在红尘中修行,比在山林中更考验一个人的心性。


离开桐柏宫,我驱车绕上行,这种盘旋式上升,让人很快有了脱尘之感,山路越来越高,尘世越来越远,宁静以致远,我站在山道边的休息平台上,俯瞰苍茫大地,似乎也获得了道家视角。


【2】


现在去天台山,国清寺是核心景区,佛教来到天台山,稍晚于道教,但后来居上。


陈、隋之际,高僧智顗入天台山,在晨钟暮鼓间,修持法华三昧,他在天台设坛讲经,讲《法华经》,讲《大般若经》,智顗大师以儒生入沙门,在经教中,不断融入中国语境,融入儒道文化,让“印度佛教” 走向“中国佛教”,最终开宗明义,创立天台宗。


智顗大师与晋王杨广交好,在扬州传教时,智顗大师为杨广三受菩萨戒,杨广则授于智顗为“智者大师”称号,两人关系甚密,有师徒之谊,杨广为报答智者大师,赐建天台道场,名“天台寺”,杨广说 :“寺若成,国即清,改叫“国清寺”吧。”愿望多么美好,只是寺已成,国已亡,他的表弟李渊趁乱颠覆了大隋江山,建立了唐朝,还给杨广按上了一个千古恶名:炀帝。如果智者大师身后有知,又会如何来说透,这世间的无常?


来到国清寺,黄墙青瓦的古朴,扑面而来,丰干桥下,时间如流水,过桥的人,莫不都是一身尘埃,桥对面,就是彼岸世界。


抬头见隋塔,绛红色的身躯,风烛残年,塔居山顶,如老衲坐定,老衲看世界,五峰山下人来人往:曹洞宗来过、临济宗来过,寒山来过,道济来过……日本僧人来过,韩国僧人来过......不同的是,有的顶礼膜拜,有的叫叫嚷嚷,时下也是游人如织,我在万头攒动中,也是疑惑不已,蒲团上,那些磕头如捣蒜的人,只有无尽的诉求。


眼前是隋梅,灌顶大师手植,岁月沉积,梅枝向宫墙倾扑,我心中暗问,时间是虬技形式,还是花瓣形式?隋梅几度枯荣,亦如生死轮回。


寺院一些古树下,立有标牌:“一草一木皆有佛性。”天台宗 “一念三千” ,证得菩提,“五时八教”也告诉我们,没有唯一正确的佛法,只有适合你的佛法,天台宗说,佛法也可以因材施教,奈何世人“贪嗔痴“,又有几人识得。


智顗大师也登上华顶,这是每一个朝圣者,必须要抵达的地方,云锦杜鹃有着世俗的鲜红,智顗向山海拜去,在云来云往中,“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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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徐霞客来到天台山,走到筋竹菴,碰到国清寺云峰法师,法师告知去石梁道路险竣,徐霞客便让仆人挑了行李,直接去了国清寺,自己和莲舟上人轻装前往石梁。


在天台山中,尚有霞客故道,有徒步爱好者,按《徐霞客游记》中的路线,正努力攀登,我在山中开车穿行二十多公里,来到华顶,不禁感叹,山道弯弯,徐霞客非常人啊。


徐霞客是一个富家公子,少时聪明,教书先生说,“你天姿聪明,只要少看些杂书,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徐霞客确实很有成就,只是和先生预想的不一样,徐霞客没有”学而优者仕“,而是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走遍中国。


我和徐霞客一样,也从宁海来,宁海在天台山的东侧,“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天台山在宁海倒山入海,气象万千,山川之间,有三门耸峙,三川入海,犹如巨龙吞吐。


徐霞客说,天台山是南龙之首,他在游记中阐述, “不审龙脉,所以不辨江源……今详三龙大势,北龙夹河之北,南龙抱江之南,而中龙中界之,特短,北龙亦祇南向半支入中国,惟南龙磅礴半宇内,而其脉亦发昆仑,与金沙江相持南下……南龙自五岭东趋闽之渔梁,南散为闽省之鼓山,东分为浙之台、荡。”


我在宁海的大溪边,看到了徐霞客的雕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他头戴巾冠,肩背行李,正欲出西门而去,“远游冠”是他母亲亲手缝制的,这是一个开明的老太太,她非常支持徐霞客的“不务正业”,钱谦益在《徐霞客墓志铭》中说老太太: “有丈夫气”“性警敏,识大体。”她甚至主动提议 与徐霞客一同“短途出行”, “我身尚健,汝可放心远游。”老太太说,去吧,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挂念,只是你远游回来,得给我好好讲讲我们的大明江山。


我在徐霞客的雕像前瞻仰许久,后人用花纲岩,复制了你坚定的目光,你坚定跨出的第一步。徐霞客先在太湖周边试了试水,然后按照他内心的构想,决定沿着龙脉西行,越鄱干、过洞庭,抵巴蜀,溯江源,他要走遍大明的山山水水。


宁海是游记的开篇。现在宁海把大溪边上的这条路,称之为“徐霞客大道”,大道出西门,西门复建,西门犹在,城外大溪,依旧是六百前的那个样子,溪水哗哗,它从天台诸峰而来,众水汇聚,它们在宁海获得了人间的热闹,大溪之上,有拦水坝,有风雨廊桥,有捣衣的女子......


徐霞客在《游天台山日记》的开篇中写道: “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


今天也是云散日朗,徐霞客大道上车水马龙,秩序井然,我临溪迈步,远望天台山,似乎也获得了一种相同的感受:山川之胜,总归于人意,天台,是人文开篇,也是山海序章。


胡蔚中,1969年生,工程师,职业经理人,业余写诗,写散文,现居杭州/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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