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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日,那个叫林俊旸的阿里最年轻P10突然宣布了离开。
就在前一天,阿里刚刚搞了一个大动作,把旗下所有的AI品牌统统打包,统一成了Qwen(千问)。
在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终于决定要把这块金字招牌擦得锃亮,准备在市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
那个亲手把Qwen从代码仓库里一行行敲出来、把它送上开源王座的人宣布自己离开了。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像样的欢送会。
他在社交媒体上留了一句: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我辞职了,再见了我爱的Qwen)。
这事儿在圈子里炸了锅。
有人说是因为组织架构调整,有人说是为了给商业化让路,还有人说是为了那句半成品的评价负气出走。
但在我看来,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令人震惊。俊旸走了,
Qwen品牌统一了,事情就是这样。
形势比人强。
当一个技术理想主义者搭建的实验室,终于碰上了大厂那台精密而冰冷的水平分工绞肉机时。
离开,成了唯一体面的选择。
我也借这个由头,说点我知道的俊旸,和这几年我看在眼里的千问。
我和俊旸认识,其实挺早的,那是 2023 年底的事儿了。
那时候大模型这三个字刚热起来,千问还没现在这么大的名气。
Qwen-1.0 刚开源出来,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套壳,有的说参数虚标,舆论环境挺乱。
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很小的闭门活动上。
那时候他的title好像还是千问开源的负责人,远不是离开前的 P10。
去之前我其实对他没抱太大希望。
在我的印象里,大厂的技术高管通常就两种:
一种是满嘴黑话,动不动就是抓手、赋能、闭环,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另一种则是被KPI压得变了形,眼里全是焦虑和算计。
结果那天,俊旸穿了件普通的卫衣,背个双肩包就来了。
他话不多,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开场白,身上也没有那种大厂里常见的爹味。
别人尖锐地问他模型推理成本高怎么办,他没打太极。
就实实在在讲他们怎么做的量化,怎么压的显存,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当时我就一个感觉:这人踏实。
你知道,很多做到了这个级别的人,跟你说话是向下看的。
但他不是,他看你是平视的。
你跟他聊行业八卦,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但你跟他聊技术,他眼里有光。
他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书卷气,那种认真在搞技术的人特有的纯粹。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只是碰巧在阿里上班而已。
那时候我就在想,Qwen这个团队,只要这人在,烂不到哪去。
后来这几年,Qwen确实起飞了。
但是俊旸这个负责人,当得并不轻松。
外人看Qwen,看到的是HuggingFace上那个吓人的下载量。
是马斯克那句Impressive intelligence density,是阿里通义实验室这块金字招牌。
但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知道,这个团队是在什么样的夹缝里求生存。
但我知道,他一直很累,甚至是很焦虑。
开源这东西,好听不好做。
特别是在阿里这种地方,开源是有原罪的。
你要开源,就意味着你把代码和权重都放出去了。
外面的创业公司拿去就能用,改改就能卖钱。
那阿里云的API卖给谁?
这是个死结。
所以,俊旸和他的团队,一方面要顶着外部友商(比如 DeepSeek、字节豆包)的疯狂追赶,另一方面还要在内部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开源不是在做慈善,而是为了生态,为了更长远的战略。
印象最深的是两个春节。
2025 年的春节,那是Qwen 2.5-VL发布那会儿。
大家都放假回老家了,心里那根弦早就松下来了。
我就随手私聊了他一下,问那个刚发布模型的Paper什么时候上线。
没想到他秒回,跟我说春节准备一下,节后一两周发出来。
我当时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1月28日,早上 6 点 40 分。
那是大年三十的清晨。
普通人这会儿要么还在被窝里做梦,要么是刚通宵打完麻将准备睡下。
这种日子,真不是一般人能过的。
到了今年,2026 年的春节,更离谱。
除夕那天,Qwen-3.5发布。
当晚我在家包饺子,手机响了,一看是好几个群都在发他发的朋友圈,推那个新版本。
那时候我就在想,至于吗?
一个大厂的 P10,至于拼到除夕夜最后一刻吗?
据相关媒体报道,内部对这个版本的评价并不高,原因是有高管觉得 Qwen-3.5 是个半成品。
意思是,对比字节的豆包,千问在 C 端 APP 上没打出声量,在 B 端变现上效率不够。
听到这话,我当时就笑了。
笑得挺无奈的。
在那种资源投入下,在那种人员配置下,在那种商业与技术反复拉扯的内耗中,能把 Qwen-3.5 做到这个份上,甚至能让马斯克都点赞,我觉得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这就好比你让厨子用白菜豆腐做出满汉全席,厨子做到了。
结果食客来了一句:这摆盘不够精美,是个半成品。
这得多寒人心啊。
这可能就是大厂的逻辑:结果导向。
过程多苦,他们不管。
说个具体的细节吧,这事儿就发生在前不久,2月11日,马上过年那会儿。
当时千问刚发了新的Qwen-image,我拿着新模型在测他们官方给的一个 Case:
让模型在一张古风卷轴上竖着写诗。
结果翻车了,生成的字歪歪扭扭,根本没法看。
我当时也没多想,直接在微信上把那张惨不忍睹的截图甩给了他,发了两句牢骚:好像不太行啊、这过不去。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想起来他现在是阿里的 P10,是负责整个Qwen模型技术的大老板。
按理说,到了这个级别,每天光是开会、对齐、写汇报都忙不过来。
这种具体的 Bug,通常是下面 P7、P8 的事,甚至可能是外包团队的事。
我原本以为他最多回个收到,然后转手丢给某个项目经理。
结果没过几分钟,他回我了:这个有点怪,我试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原因找到了,是线上出了点问题。
关键是他没喊别人,而是自己上手跟这个BUG。
十几分钟后他让我再试试。
等我复测完告诉他OK的时候,他回了我三个字:
我的锅。
看着手机屏幕,我当时挺感慨的。
你敢信吗?
这是一个阿里的 P10 ,是负责整个Qwen模型技术的大佬。
但他依然愿意为了一个用户的反馈去亲自 Debug。
在解决了一个 Bug 后,没有推诿甩锅,而是像个刚入行写坏了代码的实习生一样,坦坦荡荡地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还有个事儿更有意思。
那天聊High了,我顺嘴跟他提起了圈子里的八卦,说那谁家的模型宣发翻车了,圈子里都在看笑话。
换做别的圈内人,这时候肯定要踩上两脚,或者趁机吹嘘一下自家遥遥领先。
但俊旸回得特别淡。
他说:没关注了。
对他来说,外面的世界吵翻了天,谁家起高楼,谁家宴宾客,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回了一句:没事很多都得再肝肝,我们努力...
这就是林俊旸。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种纯粹的人,在现在的互联网大厂里,得活得多累啊。
他就像一个在闹市里修钟表的人。
外面锣鼓喧天,他在里面屏息凝神,眼睛里只有那个还没咬合好的齿轮。
现在,这个修钟表的人走了。
那么,这样一个认真、踏实、有战功的人,为什么走了?
真的是因为累吗?真的是因为想换个环境吗?
关于这次离职,网上有很多说法。
有人说是因为他想创业,有人说是为了钱。
其实这事儿,我也早就预感到了。
俊旸代表的是什么体系?
是垂直整合。
他主张的是预训练、后训练、Infra(基础设施)、甚至应用层(如 Qoder、千问App)要紧密结合。
在 AI 还在探索期的前几年,这种作坊式但极度敏捷的打法是最高效的。
就像 OpenAI,就像 DeepMind,一帮天才聚在一起,端到端地解决问题。
Qwen之所以能跑得这么快,能在开源界打出名堂,靠的就是这种高度集权的垂直整合。
但是,阿里毕竟是阿里。
当 AI 战争进入下半场,进入拼刺刀的商业变现期,大厂的惯性思维就回来了。
大厂讨厌黑盒子,讨厌独立王国。
大厂喜欢的是流水线,是标准化,是可替代性。
于是,通义实验室开始搞水平分工。
预训练的归预训练,后训练的归后训练,多模态的拆出去,Infra 的收归平台。
这对俊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从一个总架构师,变成了一个流水线上的车间主任。
他的技术链路被切断了,他的管理半径被压缩了,他想要做一个完美模型的权力,被分散到了一个个平行的部门里。
对于一个有技术信仰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仅是权力之争,这是技术路线之争,甚至是价值观之争。
而且,千问做得太全了。
他们搞了机器人,搞了视频模型,搞了语音模型。
这种情况下负责人就很容易动了别人的奶酪。
在一个庞大的组织里,边界感是很重要的。
工作不分分内分外在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一句好话。
你越界了,哪怕你是为了技术好,也是犯忌讳。
所以,俊旸的离开,不是他想走,是这个环境容不下那个原来的他了。
在庞大的组织机器面前,个人的才华即使再耀眼,也只是待被磨平的棱角。
所以,他必须走。
或者说,他被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组织重力,给挤出去了。
那个他一手带大的Qwen,终究变成了大厂流水线上的一个产品。
俊旸走了,听说团队里有人挺难受,甚至哭了。
能理解。
那个在深夜里陪他们修 Bug 的老大走了,那个在除夕夜带他们发版本的主心骨走了。
接任的可能是从 DeepMind 空降来的高管,履历光鲜,背景深厚,或许更懂得如何在大型组织里做向上管理。
而在大厂里,遇到一个懂技术、肯扛事、没架子的老大,是概率极低的事情。
至于我,我是支持他离开的。
虽然很惋惜,惋惜 Qwen 失去了一个灵魂人物,惋惜阿里失去了一个本土培养的顶尖帅才。
但对于俊旸个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今年才32岁。
他有 42,000 的学术引用,他在全球开源社区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他有把一个模型从 0 做到世界前列的实战经验。
他不应该被困在那张复杂的只有大厂人才看得懂的组织架构图里,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无休止的汇报、撕扯和部门墙上。
他不应该为了一个所谓的半成品评价而内耗,不应该在除夕夜还要担心年后的KPI。
他有个非常好的去处。
无论是去创业,还是去一个更纯粹的研究机构,甚至是去海外(就像他的同事暗示的那样),那里天高海阔。
阿里的 Qwen 品牌统一了,这是一次商业上的胜利,是战略上的收拢。
这很好。
俊旸离开了,带着他的技术理想和满身的疲惫,去寻找下一个能让他眼里重新有光的地方。
这也很好。
但那个会在除夕夜发版、会亲自帮我修 Bug、会跟我聊技术聊到眼睛发光的俊旸,确实是别了。
俊旸走了,Qwen 3.5 还在。
他留下的开源模型还在 HuggingFace 的榜单上挂着,成千上万的开发者还在用他的代码构建应用。
至于那些关于半成品的指责,关于商业化效率的算计,就留给那些还在大楼里开会的人去操心吧。
别了,俊旸。
这不是一个失败者的离场背影,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那个庞大而平庸的体系,最后一次无声的拒绝。
你走得体面,走得硬气。
江湖路远,我们更高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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