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母女俩很奇怪,一个快撑死了,一个快饿死了,感觉都不对劲儿,所以我们请了精神科急会诊。」
医生一边交代病情,一边将我带到消化科病房。还没走到女孩的床跟前,一股刺鼻的腐酸味就扑面而来。那是胃肠减压管吸出的胃酸与其他黏液的混合气味,也是消化系统在长期饥饿下已经开始崩溃的信号。
床边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从床头到床尾来回踱步。他们应该就是孩子的父母了。不等我们走近,女人先迎了上来:「您就是精神科大夫吧!哎呀,您可算来了!我闺女不吃饭,非让我吃……」
这就是那位「快撑死」的母亲,她现在显然已经恢复了精神活力。她声音尖得像拉警笛,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尤其刺耳。医生向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旁若无人地一笑,二话不说扯起我的胳膊,就把我拽到女孩的病床前......
清扫内心
我下定决心写作这样一本书是在至少10年前的某个凌晨。
当时我还是二线医生,在医院值夜班。大概是半夜12点多,急诊的医生打电话让我去参与抢救两个服药的学生,都是女孩,一块儿服了药,服的量都比较大,药物的种类也都比较多。
幸好同学、老师发现及时,服药后不到3小时就送来了。来的时候,两人处于昏迷状态,大脑广泛抑制,血压有点低,心率比较快。
两个女孩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十八九岁,都患有抑郁症。其中一个还在我的门诊看过一段时间,我给她开过药。
开的药她也吃,但经常会有划手、开煤气这些自伤的行为。每次都是同学、朋友陪她来看诊,我反复叮嘱她让家属陪着,因为她的风险很高,同学、朋友担不了这个责任,但家属始终都没来。
我要求给她父母打电话,她也不让我打。(抢救的)那晚我也没见到这对父母,我认为他们是在放弃。
抢救的流程就不细说了,维持生命体征、洗胃、输液加强代谢等等。忙碌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把能排出来的药都给排出来了。到凌晨四五点钟,两人基本都醒过来了,生命体征也平稳了,接下来就等待药物浓度检测,看看怎么样。
我出了门,正好看见我们医院的清洁工在扫院子,就想:人们每天都在清扫看得见的垃圾,却对那些在心里腐烂的痛苦视而不见。
当时我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精神科医生,认为有必要或者说应该有这种担当,把积攒的病例整理出来,展示于世人,让大家了解到精神疾病本质上与心脏病、糖尿病无异,只不过生病的器官是大脑。
或许这样,大家就不会再害怕精神疾病,而是能以更理性的态度面对它,无论它来自他人还是自己。
有一对母女俩,女儿厌食,母亲暴食。两人一块儿被救护车拉到一家三甲综合医院,一个住在消化科,一个住在普外科。
医务科通知我去会诊,到了那儿,还没走到那位女儿床前,腐酸味就扑面而来,那是胃肠减压管吸出的胃酸和其他黏液混合的气味。她面色惨白,仿佛那种放了多年、发黄发脆的纸,露出的手腕只有竹竿那么细。
因为班里有人笑她胖,她一年减掉七十几斤,一米七的身高,入院时仅56斤。就这样,她还觉得自己不够瘦,得瘦到50斤以下。
女儿通过控制母亲的饮食,间接满足被压抑的进食欲望。母亲也很反常,女儿让她吃多少就吃多少,最终因为一口气吃下6只猪蹄引发急性胰腺炎。
她一见面就拉我胳膊,又总是抢话,对女儿的病好像一点也不担心难过。经历了抢救,她依然表示为了女儿还能再吃更多。这是躁狂发作,在这种状态下,无法准确感知自己的饥饱,也辨别不出女儿的病态。
后来她到我们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说她知道自己有病,可要是不这么折腾,她怕一停下来,就看见女儿真的要死了。
这10年,我不停地筛选、整理病例,也给自己做个总结。有时我也没做到位,比如对于那个和朋友一起服药的女孩,我就挺自责,她后来还是自杀成功了。
(那晚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她的同学因为睡眠问题来找我,我问起她,对方说她已经离世了。太可惜了,那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如果我当时动用更多的资源来联系她的父母,也许能挽救她的生命。
曾经简单粗放的诊疗
1992年,我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
当时整个社会对于精神疾病的认知与现在不同,就连医疗系统内部看精神科也带着异样。和我一拨分配来的同学,大部分都没坚持在医疗一线。
那些年最光鲜的(是)医药代表,挣钱又多又轻松,还有从政的、去杂志社的,或者彻底改行,当了会计、主持人的。
上世纪90年代,精神疾病的诊疗是比较简单、粗放的。
我记得有个孩子,实际上就是个电脑天才,可能也就奔腾1的年代,他就能编出特别好的小游戏和程序了。他天天不上学玩电脑,父母就觉得这孩子不可救药了,初三嘛,必须得上学。
他编程的时候,他母亲就给(电源)拔了,他就不行了。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这孩子又哭又闹,说什么「你们不是我亲生父母」。就给人家判断了一个精神疾病,给收进来了。
虽然他住院的时间不长,但起码被耽误了几年,现在这孩子没准真成为很厉害的程序员了。
直到在精神科的第5年,因为吴莉那个病例,我才下定决心留下。
吴莉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大一下学期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次上课,她突然站起来大吼:「你们凭什么骂我?你们就是嫉妒我!想害我!」她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休学住进病房。
随着交流的深入,我发现她的症状与心情波动高度相关,而且剖析起自己的症状头头是道,逻辑性很强。
她也不像典型的精神分裂症那样情感淡漠,有时想起父母,她会哽咽着扯住袖口,说自己就是个累赘,那种愧疚和心疼分明透着鲜活的人性温度。
后来我从吴莉的父母那里了解到,他们原本是国营厂的双职工,在女儿高考前一年下岗,卖掉祖传戒指才凑够第一学年的费用。吴莉懂事,一进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但橡皮筋终于还是绷断了。
寒假,孩子整天闷在屋里,连最爱吃的炸酱面都懒得碰,到了暑假,又换了个人,嗓门都亮堂了,有天甚至半夜起来擦玻璃。
我认为她更可能的诊断是双相情感障碍,和上级医生软磨硬泡了一周,终于调整了治疗方案。4天后,她的父母来办出院,我才知道,他们已经买好了老鼠药, 不想自己离世后孩子像流落街头的那些病人一样。
我和他们解释了新的诊断和方案,劝他们一定不要放弃。后来经过电休克治疗和药物的调整,吴莉有了显著的变化。我第一次郑重思考精神医学的意义和价值。
吴莉应该是完全康复了,大概是零几年,我在外面见过她一回,她带着孩子,我没有和她说话。
从关注「人患的病」到关注「患病的人」
很多家属都希望赶紧把病「治好」了,回归过去的轨道,而不是想着怎么从人性上去(贴近这个人)。
就像书中那位发病时在牛津大学数学系就读的高材生,他母亲能精准复述每篇顶级期刊论文的结论,却从未问过儿子:
「那些声音出现时,你希望我怎么做?」
初期我的观念也是这样,先把症状治了,其他的再说。结果有段时间就发现,你觉得一个很好治的抑郁症,典型的「三低」——情绪低落、思维迟缓、意志活动减退,应该吃点抗抑郁药就好了,怎么都治不好,好几种药合用都不好,症状根本不消失。
这样的病例不少,那就得想想为什么了。
后来我会更努力地挖掘病人的症状来自于什么。有时得反复三四次,并让陪伴的人都去外面等候,Ta才慢慢透露出自己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得把潜在的根源问题帮Ta解决了,或者起码帮Ta缓解一部分。
有个孩子,父亲是「凤凰男」,对孩子要求倍儿高,「我那时候怎么着,我那时候怎么着」,天天说这个。
他觉得这孩子都是作,孩子简直不堪重负,只要Ta父亲在,就哆嗦得不行,什么也做不了,饭也吃不下去,学也学不进去。这孩子多次尝试自杀,我(对Ta父亲)说,只能物理隔离了,您也忙,您就住单位别回来了,有什么事就跟您爱人商量。
Ta父亲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配合的,后来一看,这孩子实在不行了,他也接受了。解决了应激源,这孩子马上就有所好转了。
后来也考上了大学,Ta父亲逐渐也改变了,慢慢父子关系也修复了。
但有时(根源问题)医生很难彻底解决。比如我前段时间看的一个孩子,中医学院的研究生,Ta母亲喜欢中医,Ta根本不喜欢,Ta喜欢历史、哲学。
母亲愣给把Ta的志愿改了,报一中医,还是偷着改的。所以这孩子的抑郁(就来源于此)。Ta父亲陪着来的,我说,你媳妇这样,你也不管管?他说,没办法,(她)就这样。
那怎么办?我对孩子说,要不你试试学医古文?这是中医里的一个方向,跟你喜欢的历史有一定的关系。我只能这么着说,Ta还比较接受,要不Ta已经绝望了。
医患关系的边界感很重要,你只能适度。
如果掺和过多的话,反倒会有负面影响,比如使家长抗拒带孩子来看病。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精神科医生开始重视「治疗人而非治疗病」。至于是不是每个医生都能真正做到?就很难说了。前段时间有个孩子,在外地住院,一入院就用了超大剂量的药。一天24个小时,这孩子能睡23个小时。
他们家对孩子特别关心、照顾,希望Ta学习好。孩子非常努力地考上了一个重点高中,这对Ta而言已经到极限了。
孩子就觉得特别对不起父母。脑中开始有很多指责的声音:「你废物啊!你怎么那么笨啊!」
这是伴有精神病症状的抑郁,而且(幻听等症状出现的)逻辑你是可以理解的,先做做心理治疗也未尝不可。其实这家人是非常文明的,马上就降低标准,「你只要好,我们都行」。何必上这么大量的药呢?
医院之外
到精神科就医的人群是日渐庞大的。
据调查,我国成人任意一种精神障碍的终身患病率是16.57%,即精神障碍人群总数约2.3亿。而且随着人们对精神健康的认知提升,就医的比例也没有过去低了。
不过病人的病耻感还是很明显的,宁可自己花钱也不用医保的情况还是有的。其实根本没必要,使用医保并不能知道你在哪个医院看的什么病。
我在书中提到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精神健康问题正在蔓延到更年轻的人群中。比如近年的一些统计显示,青少年的抑郁检出率要高于其他年龄组,有时甚至达到了将近四分之一。
■数据来源:《2024年青少年心理健康与学业状况调查报告》,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国民心理健康评估发展中心
我自己的体验是,在2016年以后,就医的年轻人有明显的增多。每次我出门诊,比如40个挂号的,得有12个、甚至15个都在18岁以下。
而且发病年龄越来越小了,过去是上高中后,16~18岁的多,现在有不少是12岁左右。
过去病人一住院,基数是3个月,现在一般最多就15天、20天,急性期的症状控制了以后就到门诊或康复机构,好多残留症状的处理和功能的恢复,还得在门诊或康复机构进行。
关于人们在医院接受治疗以后的走向,在比较发达的国家或地区,一般会有相应的社区服务,社区有专门的康复机构,由社工、康复师以及具备一些初级心理治疗知识的志愿者来帮助他们。
等于有个衔接的场所,不是(完全)回到家里。在专业人士的陪同下,他们也能参与适度的社会劳动。而咱们基本是完全回归家庭,家属的负担非常重。
如果家庭不完整,或者父母岁数很大,可能就「散养」了。所以有种现象叫「旋转门」——出院的病人没准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住院了。
像张鹏这样的病人,哪怕放到现在,他的社会融入也是个难题。
张鹏是我相处时间最长的病人之一,从我工作第4年开始,到现在我和他们家还有联系。他患有妥瑞氏综合征(该病又名抽动秽语综合征),二年级时就会控制不住地挤眼睛,接着每个部位都像有了自主意识。
因为突如其来的抽动,他常常被老师训斥、被同学嘲笑,直到一天,他抄起课本砸向同学的脑袋,还咬了上前制止的老师。
小学毕业后他再也没上过学,但一个正值青春期、脾气冲动的男孩,怎么可能待得住?渐渐地,他发展成抽动合并强迫,偷东西、大便后将肛门擦到出血、痴迷于翻找硬币去银行存钱。
父母屡屡带着病历去派出所接他,父亲的工作也因此丢了。
他知道父母的压力,有天他一宿没睡,站在阳台上想要自杀,母亲喊他吃早饭,他喝着粥就把自杀的事忘了。
父母对他不离不弃,精力、财力全投入。他9岁起在我这里治疗,反复住院。有几年他每隔三四个月就会消失一阵,然后带着新的「治疗痕迹」回来。他还接受了当时刚刚引入国内的立体定向手术,后来很长时间都没再来过,我以为他好了。
直到几年后,他因为有明确的自*杀倾向被收治入院。
他现在是在一个私立的康复机构,主要起到一个看管作用。他不是没尝试过融入社会,但都因为被贴上「危险」的标签而失败。他总说身体里住着个「陌生人」,外面的世界何尝不是另一个让他无法招架的「陌生人」?
无力感与成就感
像唐嘉这种,就是让人非常无奈的例子。
她算是一个被家庭、学校、医疗系统共同「制造」出来的病人,她的幻觉、妄想,完全是强大的刺激引发的解离。
像这样的人,Ta成为了一个「精神病人」以后,就会有一些「获益」——能缓解很多现实的焦虑,不用顾及谁的看法、不用满足谁的希望、不用完成谁的要求。
我见到唐嘉时,她17岁,病历里是来自全国各地著名精神专科医院的诊断记录,结论惊人地一致——精神分裂症。抗精神病药物轮番上阵,但效果寥寥。
我在内部会诊时就听说过她,「一个典型的难治性精神分裂症」。但当我仔细翻看她的幻听记录,却隐隐觉得不对劲,精神分裂症的幻听往往杂乱无章,她的却指向头一主题,即否定自己的存在价值。
我认为她更像是解离,按照治疗解离的思路调整用药。前辈说我「太大胆」,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建议还是换回之前用了一年的药物,我坚持按新方案治疗。
此后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她,幻听减少,会及时停止自伤并向护士要创可贴。她画了一幅画,一个小火柴人被黑色蜡笔反复涂抹的阴影包围,她说那些阴影是同学。
她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回到家,父亲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母亲则根本不在国内。她的母亲是生物科技专家,生下她后就出了国。第一次在门诊见到这个家庭,就能感觉到这位母亲掌握着话语权。
唐嘉住院期间,母亲从未现身,父亲也是放下换洗衣物便匆匆离开。
3周后,母亲强硬地给她办了出院,将她送去「更有经验的国际权威」那里。我忙说我觉得唐嘉根本不是精神分裂症,她只是用解离的方式承受一个孩子不该承受的孤独。
她打断我,说:「我是来治病的,不是来听心理分析的。」唐嘉重新吃回大剂量的抗精神病药物,一个月后,她再度变得呆滞、迟钝、嘴角挂着涎水。
写完这本书,我问自己:我能改变什么?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我还是想写,想让更多人知道,精神疾病不是绝路,精神诊断不是判决书,而是帮助我们理解痛苦的路线图。
最后我想对大家说,对于身边那些被精神健康问题困住的人,请在能力范围内给予最大限度的理解和陪伴。
他们最不需要「建议」和「指导」,有时,一句简单的「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或许就能成为他们抓住现实世界的绳索。
真正的帮助往往不需要言语,帮他们拉开紧闭的窗帘、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并排坐着看一部无需讨论的电影,可能比任何劝慰更有力量。
*以上内容来自腾讯新闻-谷雨实验室,本文有所删减,原文👉🏻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看见2.3亿被隐藏的精神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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