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代走来的高龙,与守护它的四代人

2026年3月3日是元宵节,武汉汉阳区龙阳世纪生鲜市场一大早就人声鼎沸。

“锣鼓啊,打得响哎,特来拜望……”76岁舞龙队员李国想手举红灯笼,在一人击大鼓、两人敲锣的伴奏中,先给在场观众拜了个年。

高龙队一字排开,主龙5米多高,昂首的龙身缀满彩色鳞片,龙眼浑圆,威风凛凛,8条小龙左右摇摆点头,仪态娇憨。

李光明上场了。他56岁,从15岁开始舞汉阳高龙,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龙舞·高龙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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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明上场表演。

李光明头戴绒帽,为了辅助完成舞龙的经典动作——将碗口粗的竹篙顶在额头,双手叉腰,仅靠头部巧劲,近70斤重的主龙头随身体律动游走。他忽而头顶肩扛,忽而口衔齿托,有时双膝跪地挪动前行,引来如潮喝彩。

在他身后,生于1994年的儿子李创正擎着龙身翻转。这个春节,李创刚满4岁的儿子经常在台下拍着小手追着龙跑。

1300多年历史的高龙

舞起来两层楼高

在中国众多龙舞形式里,汉阳高龙别具一格。它不像传统布龙,表演时可横向蜿蜒游走,而是全程采用竖式舞法——龙头、龙身、龙尾互相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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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中的“龙骨”。

龙身一般为12节,闰年为13节,暗合十二月加闰月之说。在当地流传的传说中:唐贞观年间,龙王行雨失误,致使城内旱涝,被宰相魏征于梦中执宝剑斩为十三段。

地处古云梦泽水域的汉阳地区,先民依水而居,从唐代开始,就有舞高龙祈福的习俗,传承至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

3月2日上午十点半,记者来到位于汉阳区龙阳新村社区的高龙传习所。刚在企业、社区表演完两场的舞者们正从两台大货车上将高龙各部件搬回室内。

李光明指着龙头向记者介绍:龙头有约70斤重,5米多高,加上他超过1米7的身高,舞龙时整体高度几乎达到2层楼高,观众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全貌。

表演时,全靠操控一根竹篙来做动作,叩、扫、举、抖、顶、托,每一式都要用身体控制重心。风大时,龙头容易倾倒,更考验体力和灵活性。他说:“既要力量,也要巧劲,要借风力和风势,才能轻松不累。”

“我的牙齿磕掉了好几颗。”李光明咧开嘴告诉记者,他15岁开始“玩龙”,年轻时学做最有难度的一个动作“口衔齿托”时,他要用牙齿衔住龙骨,双膝跪地搓步前行,还要保持平衡,坚持数分钟不倒。一次托举不稳,整根龙骨撬在嘴上,磕掉几颗牙齿。

“那都是因为没掌握诀窍,我的徒弟李之明就没有磕伤。”李光明补充说。

记者看到,简陋的办公室里,墙上展示柜里摆了一排金色奖杯,其中“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龙舞·高龙”的牌匾最为醒目。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单具体由国务院公布,牌匾由当时的文化部颁发。

舞龙队负责人李国望介绍,在1999年迎接澳门回归的活动中,汉阳高龙表演团曾代表湖北参赛,获得金奖,并在澳门回归当晚在天安门广场参加群众文艺演出。

“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从1885年到今年,我们每年都玩不间断。”李国望告诉记者。

慢工细活

800条细竹条化为龙骨

龙阳村村民周涛1997年开始学艺,每年都负责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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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冬,周涛在家门口“扎龙”。

高龙扎制要经过选料、砍竹条、火烤、量尺、钻眼、上胶水、扎灯筋、穿龙衣等50道工序。

最难的是扎“龙骨”,周涛说,制作一条龙骨要准备15根左右韧性佳的竹子,砍成200根竹条,再分为800支细条,然后经火烤校正成“乙”字形——这是汉阳高龙独有的造型,龙头昂扬向上,龙身灯节环绕,虽分节断开,但舞动时形同一体。

为了让舞者玩得轻松流畅,竹条要劈得够细,越轻越好,这是篾匠活,“没一点功夫,是劈不出来的。”周涛做过30多年的篾匠。

扎龙一直在改革。周涛介绍,最初龙身裹的是纸,后来改成了蚊帐,近十年来又改成彩色防水绸布,龙看起来更精神,下雨时也不怕淋坏。

因为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汉阳高龙晚上最好看。84岁的李国望回忆,他年轻时,高龙比现在更重,约有100斤,这缘于当时使用蜡烛发光,蜡烛装在龙肚子里,为避免火灾,只好将龙做得更大,这样也制约了部分动作发挥。

20世纪90年代左右,蜡烛被改成了带电池的发光二极管灯(即LED灯)。1986年以后,又改成了彩灯。“我们现在用的流水灯和轮廓灯,比原来的又有改进。龙的眼睛、脚啊,每个地方效果都不一样。”周涛说。

每年正月初一开始,家家户户迎龙,直到正月十五元宵夜,人们来到水边举行“化龙”仪式,将高龙焚烧,“送龙归天”,这一传统至今被保留。因此,高龙焚烧后,每年都要扎新龙。周涛一般从每年的9月开始准备,慢工细活,一直做到春节前才能交货。

最担心后继无人

最小队员为16岁的高中生

生于1994年的李创是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大的。“我们一玩龙,他就跟着跑。”李光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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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创在表演舞龙。

当兵回来后,李创也开始学舞龙。从2015年“跑龙套”,次年学玩大龙,2018年“才可以上”,他如今是龙阳高龙队第四代舞龙人,和他一起入列的还有1993年生的李旭、1986年生的李之明等年轻人。

“最担心的就是后继无人。”李光明说。2010年前后,他担心过高龙失传。没有年轻人愿意学这门苦差事——费力、不挣钱,还容易受伤。当时传习所里,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

近十年,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受到更多关注,传习所也出现了一些“90后”。

周涛的儿子周轩宇是最小的新晋队员。他今年16岁,在汉阳区七里中学读高二,休息时,就给父亲搭把手帮忙扎龙。周轩宇是美术生,有绘画功底。“他给我提了很多意见,比如颜色搭配上,他说颜色不要太多,3种就可以了,我觉得他说得挺对。”周涛说。今年,周轩宇也开始拜师学习舞大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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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轩宇在家帮父亲劈竹子。

84岁的李国望师承父亲李为友,又传给儿子李之雄、李之新,儿子又教会了孙子李旭,一家4个舞龙队队员。

李旭生于1993年,目前是一名警察。他告诉记者,约9年前,他开始意识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重要性,开始业余学舞龙,每逢春节、休息时间都在舞龙队度过。

他身高1米84,力气大,入门很快,70斤的主龙头他也能扛起来。他直言,学原地打战动作,需要扎马步,核心发力,握住龙头连续滚上七八圈,有时去村里要接连表演上十家,自己“玩3家就不行了”。目前,他只学会了这一个动作。

李旭大学的专业是行政管理,在他看来,汉阳高龙的发展推广有一些瓶颈。比如创新不足,伴奏是纯打鼓和敲锣,可以考虑加入流行音乐和电子烟花。编舞上,目前主要局限在舞龙头,可以多发挥8条小龙的作用,多一些造型。另外,可以借助直播、短视频多加传播,每次表演前先做一次历史文化讲解。

“队员年轻人总的来说还是少,主要受限于时间,报酬摊到每人身上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我现在上班特别忙,今年只有大年初二有时间去一次。”李旭说。

正月十五晚,墨水湖畔,夜色渐深。按照老规矩,高龙就要“化”掉——在湖边焚烧,“送龙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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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明站在龙头前。

李光明率队出场,儿子李创擎龙身,近40名队员身穿大红舞龙服隆重出场。锣鼓声起,龙头昂立,叩首三拜,然后腾跃、扫尾、盘绕,一气呵成。观众里三层外三层,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火光燃起,照亮队员们满是汗水的脸。围观的人群发出欢呼,有人去争抢龙胡须,有人将烧完后的半截竹篙带回去。老辈人说,抢到龙身上的胡须,一年都有好运气。

火光渐渐熄灭,湖面恢复平静,人群慢慢散去,李光明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和4岁的孙子。

“明年再来。”他说。

(本文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长江日报记者占思柳)

【来源:长江日报-长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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