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核心观点：
2026年3月3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重新构想快速发展的世界中的教学》（Reimagining Teaching in an Accelerating World）报告。报告借鉴OECD的国际比较分析，探讨了三个相互关联的主题：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重新构想教师职业；加强自主性、信任和协作，以此作为创新的基础；以及利用AI促进教与学。这些主题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如何塑造教育未来的前瞻性讨论框架。
报告开篇指出，教书育人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们期望教师能够展望未来，并立即付诸实践，以便他们的学生将来能够茁壮成长。然而，当他们这样做时，社会并非总是给予他们支持。有时人们会持怀疑态度，甚至感到不安。有时，他们会简单地问：“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呢？”
但这已经远远不够了。如今，最容易教授和测试的内容也最容易被数字化和自动化。如果机器学习的速度比你快，记忆的时间比你长，应用能力也比你强，那么继续只教授传统学科内容——采用传统方法——就不是一个好策略。因此，教育的重点需要转变。从培养能够复述所学知识的学生，转向培养能够从已知知识出发进行推断，并在新的情境中创造性地运用知识的学生。学生需要接受的教育不仅要让他们为当下的工作做好准备，还要让他们为未来尚未出现的工作做好准备。
这绝非易事，尤其是在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注意力稀缺的时代。在如今这个时代，病毒式传播的内容往往胜过真相。感觉正确的言论传播速度远超事实。算法不仅向我们展示内容，更塑造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放大我们的固有观念，有时甚至悄然压制反对意见。在这个数字化市场中，教育正面临巨大压力。阅读教学不再仅仅是读写，而是帮助学生辨别真伪、质疑信息来源、抵制操纵。它旨在帮助他们认识事物之间的关联性、应对模糊不清的情况，并调和各种相互冲突的需求之间的矛盾——公平与自由、自主与社群、创新与传承、效率与民主进程。
传统上，学校将问题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小块，并训练学生逐一解决。学校本身也建立在分离之上：学科彼此割裂；学生因学业成就的期望而被区分开来；学校与社群也彼此割裂。但现代社会创造价值的方式正日趋不同：更加注重连接思想、整合视角，并在他人只看到碎片的地方发现模式。创新并非源于墨守成规：它源于将他人看不到的点连接起来。过去的教学以学科为基础，但未来的教学需要更多地以项目为基础。学生需要能够帮助他们跨学科思考的体验，同时又不失理解的深度和严谨性。
过去追求的是标准化和合规性。未来则需要个性化和创新。过去，学校如同技术孤岛，技术往往仅限于支持和维护现有做法，学生在技术应用方面远远领先于学校。如今，学校需要思考如何利用技术将学习从过时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我们还围绕个人成就构建了学校。学生通常自主学习，并在学年结束时，我们对每个人的成就进行认证。但随着世界日益相互依存，我们就越需要优秀的合作者。创新如今很少是个人孤立工作的产物，而是我们如何调动、分享和整合知识的结果。
不断变化的需求也提升了社会情感技能以及品格塑造的重要性。社会情感技能是实现目标、与他人相处和工作以及管理情绪的关键。事实上，培养社会情感技能往往是许多优秀学校的制胜法宝。但对大多数学生而言，学校的品格塑造仍然取决于运气，取决于老师是否重视这一点，因为目前很少有教育体系将如此广泛的目标融入到对学生的期望之中。
在当今这个多元化的世界，社会情感技能显得尤为重要。成功取决于你与那些思维方式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甚至可能远隔千里的人们的合作能力。学生们成长在一个思想可以瞬间跨越国界、全球挑战无视边界、科技将人们与他们在家乡可能永远无法接触到的视角连接起来的世界。雇主们深谙此道。因此，他们重视那些思想开放、充满好奇心且适应能力强的人才。
而这些能力的培养并非总是与生俱来的。我们生来就对家庭和社区有归属感，但这需要优秀的教师帮助我们培养与不同背景的人建立联系的能力，并将信任扩展到我们日常圈子之外。教师可以帮助学生独立思考，学会同理他人，成长为负责任的公民。他们可以培养学生强烈的对错之分，以及对个人和集体行动局限性的理解。
这让我们回到教师的角色。真正的学习发生在学生积极参与、关心学习、拥有内在动力的时候。内在动力并非来自分数或餐桌上令人失望的威胁，而是源于四个非常人性化的因素：
目标感：理解某件事的意义所在。
精通感：在重要的事情上不断进步的喜悦。
归属感：感到被重视、被支持和被联系。
自主性：拥有学习的自由。
这就是教学的魔力所在：教师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者，更是关系的建立者。教师理解学生，欣赏他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并陪伴他们走过这段旅程。
AI的兴起应该促使教育更加关注那些无法被简化为代码的人类能力——我们的意识、我们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在不确定性中进行道德判断的能力，以及创造真正新事物的能力。这些并非华而不实的教条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教育的真谛，是我们构建社会的基石。如果教师们不能坚定地守护这些基石，世界的动荡就可能动摇我们社会的根基。
一、不断发展的教师职业
报告指出，我们对教师的期望不断提高。我们希望他们不仅精通学科知识，还要了解学生，并理解真正的学习是如何发生的。我们深知，教师的知识和他们所关心的事情，能够改变孩子的人生轨迹。
但实际上，我们对教师的期望远远超出了任何正式的岗位职责。我们要求教师同时扮演学者、教练、社会工作者和道德导师的角色。我们期望他们充满热情和同情心；让学习成为一种无法抗拒的体验，而非强制性的；激发学生的好奇心，同时培养他们的责任感。我们期望他们能够与来自不同背景、能力各异、语言不同的学生沟通；培养包容和社交凝聚力；营造一个让每个学生都感到被关注、被重视和被接纳的课堂环境。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求教师不断地评估、指导和反馈学生，同时将学习变成一项团队运动，而不是一场个人竞赛。我们不仅希望学生之间合作，也希望教师之间、跨校区以及与学生家庭之间开展合作。如果学生看不到成年人不断拓展视野、质疑旧观念、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中保持好奇心，就很难想象他们会成为终身学习者。
现在，再加上数字化因素。如今的教师面对的是时刻在线、不断浏览网页、被信息淹没的学生。他们被期望帮助学生应对信息过载、抄袭、网络诈骗、隐私侵犯和网络欺凌等各种问题。教师被要求在喧嚣的数字市场中扮演引导者的角色，帮助年轻人养成健康的媒体使用习惯，成为批判性的网络内容消费者，做出明智的选择，并远离有害行为。
然而，尽管人们都在谈论技能、标准和体系，教学中最强大的力量仍然根植于人性。几乎所有成功的成年人都会讲述同样的故事：他们生命中都曾遇到过一位改变人生的老师。这位老师在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之前就相信他们。这位老师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给予鼓励、寄予厚望，或者仅仅是给予关怀。
这些时刻无法用电子表格精确衡量。它们难以量化，无法自动化，却对成功至关重要。但如果我们设计的学校和工作文化能够培养这些人类特质，就能显著提高每个学生（而不仅仅是那些幸运儿）获得成功机会的概率。
尽管如此，在参与TALIS调查的OECD教育系统中，十分之九的教师表示他们对自己的工作总体上感到满意。此外，平均而言，近四分之三的教师表示，如果可以选择，他们仍然愿意从事教师职业。虽然教师的经验和观点明显不同，但总体数据明确表明，大多数地方的大多数教师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事实上，近95%接受TALIS调查的教师表示，他们在教学时经常感到快乐。认为当老师利大于弊的教师比例保持稳定。
而且TALIS综合数据显示，教师职业并非正在衰落，而是持续吸引着那些充满使命感、韧性和热情的人才。总的来说，教师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公共政策可以以此为基础，进一步完善相关政策。
影响教师职业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课堂管理。TALIS数据显示，几乎所有经合组织成员国的教师用于维持课堂纪律的时间比例都有所增加，平均从2018年的13%上升到2024年的16%。
此外，世界各地的教育体系日益认识到，社会情感技能是学校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同理心、自我效能感和情绪控制等技能不仅有益，而且对个人和社会的成功至关重要。课堂的多元化更凸显了支持学生社会情感发展的重要性。然而，根据TALIS的数据，许多教师怀疑自己能否培养学生的这些技能。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男教师在培养这些技能方面几乎总是比女教师缺乏信心。与其他教学职责相比，感觉自己能够胜任与社会情感学习相关的任务的教师人数较少的一个可能的原因是许多教师缺乏清晰的政策指导。虽然一些国家已将社会情感技能纳入国家课程和评估框架，但在一些学校，这些技能被视为软性附加技能，而非基础能力。
二、加强教育工作者和学校领导的专业自主权
报告指出，卓越教学的核心在于教师的自主性。成功的教育体系会竭尽所能，培养教师对自身专业实践的自主权。当教师对自己的课堂拥有自主权，当学生对自己的学习拥有自主权时，高效的教学便会发生。但最重要的是，鉴于21世纪教育体系日新月异的变化，教师必须承担起对自身职业的自主权。即使是最紧迫的将政府制定的课程转化为课堂实践的努力，通常也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因为将目标和方法传达给系统各个层级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这种缓慢的实施过程导致学生需要学习的内容与教师的教学内容和方式之间的差距日益扩大。
TALIS数据显示，在课程设计和教学方法方面拥有更高自主权的教师，往往在课堂管理和授课方面更有信心。更高的自主权也与更高的工作满意度、更低的压力以及更强的根据学生需求调整课程的信心相关，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相关性非常显著。然而，TALIS仅告诉我们存在相关性，不是驱动因素是什么。例如，信心可能是教师行动更加自主、压力较小的主要原因。
同样重要的是，数据显示，经验丰富的教师的自主性和自我效能感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在讲台前执教十年以上的教师，如果能够自由地调整教学方法，往往能够取得更好的成绩。相反，对于缺乏支持体系的新手教师而言，过大的自主性可能会产生负面影响。
报告同时指出，虽然专业自主性很重要，但如果没有协作文化，就可能导致碎片化、孤立和各自为政的教学实践。大量研究表明，共同制定教案、共同开发评估方法以及反思课堂实践是提高教学质量和学生学习成果的有效途径。
TALIS的数据还揭示了与其他教师合作不足的问题。OECD成员国平均只有9%的教师会观摩其他教师的课堂并提供反馈。46%的教师每月或更频繁地与同事交换教学材料，尽管女教师比男教师更倾向于这样做。尽管有证据表明教师之间的团队合作有益，但许多学校的实际情况仍然是各自为政。
之所以如此，时间是最显而易见的限制因素。学校的课程安排出了名的僵化，抽出时间进行合作往往意味着牺牲教学时间，甚至可能意味着教师无偿工作。文化规范也发挥了作用。在一些国家，等级制度和对资历的尊重根深蒂固，这可能导致年轻教师不愿与经验丰富的同事进行批评或共同备课。在另一些国家，那些崇尚教师自主性的教师可能会抵制团队合作。教学通常被视为一种技艺，需要通过个人经验和个人天赋来磨练。要求教师公开其教学实践并接受审查，可能会让他们感到职业身份受到冒犯。
另外，报告指出，如何确保年轻教师愿意留在课堂上以及吸引最有才华的教师到最具挑战性的课堂也是需要政策制定者考虑的问题。在许多OECD国家，教师队伍的老龄化日益严重，同时面临大量年轻教师辞职的问题。此外，由于经验丰富的教师更有可能实现他们的课程目标，教育领导者需要推广这样一种理念：对于经验丰富的教师来说，在条件最艰苦的学校任教是一种明智的职业选择。为了取得长远成功，政策制定者不能仅仅满足于吸引教师加入教育行业。他们需要让那些条件较差的学校成为教师感到自身价值得到认可、获得支持和奖励的地方。目前，资深教师有时会倾向于选择学术声誉更高、资源更丰富、工作量更轻的学校。如果没有更有效的激励措施，这种情况不会改变。
三、把握人工智能和教育技术带来的机遇
报告指出，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正在重构教育体系。与以往的工具不同，GenAI并非通过教育部或学校采购计划引入，而是直接进入了学生的手机和教师的笔记本电脑。教育系统最初的反应是担忧——担心作弊、学术诚信以及评分是否仍然可信。但这种反应揭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教育长期以来依赖于证书作为学习的证明，而非学习本身。
GenAI的影响力已无法逆转。学生们已经在课堂之外广泛使用GenAI，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使用频率越来越高。家长们在工作和生活中也使用它。教师们用它来编写教案、测验和反馈。研究人员利用它来改进语言、探索数据，并解决过去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解决的问题。GenAI不再是实验，而是教育现实的一部分。
GenAI在教育领域的机遇包括：在不牺牲社会凝聚力的前提下，个性化学习中的认知挑战；它可以通过对话式辅导为学生提供支持；并在无法获得人工帮助时提供解释。它可以帮助教师调整教学方法，通过自然语言分析学习数据，并将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方面：建立关系、做出判断和激发灵感。它还可以扩大第二语言学习者、农村学生和历来服务不足群体的教育机会。
但GenAI带来的风险也更高。当GenAI替学生完成任务时，它有可能将学生从真正学习发生的“心流”中拉出来，让他们无法专注于努力、奋斗和成长。同样的风险也适用于那些将反馈、评估甚至战略思考外包给机器的教师和领导者，他们会掏空那些价值在于过程而非结果的流程。
教育系统面临的选择实际上并不是是否应该允许GenAI，而是如何确保其教学意图并塑造其最有效的用途。GenAI将仍然是我们社会的一部分。教育的任务是确保加强学习，而不是悄悄取代学习。
归根结底，AI并非万能。它只是一个强大的加速器和放大器：它会放大好的理念和教育实践，同时也会放大坏的理念和实践。AI可以推动教育进步，创造一个真正公平的竞争环境，包容学习者的多样性，让每个学习者都能取得成功。但它也可能使那些拥有合适资源和素质的人获得超强优势，而使其他人进一步落后。AI可以赋能教师，让他们成为创新学习体验的创意设计者。但它也可能剥夺他们的自主权，使他们沦为预设教案或算法的奴隶，而他们早已不再理解这些算法。AI可以通过更优质的数据帮助减少人类偏见，但它也可能放大并强化偏见。AI可以跨越地域、语言或文化界限连接人们，但它也可能将我们划分到回音室中，放大某些观点，使人们与不同的思维方式隔绝。AI原则上是中立的，但它始终掌握在并非中立的人手中——开发者和用户。
AI在教育领域的作用远未定型，这一点显而易见，但教育领导者不应回避或畏惧它。相反，学校需要确保AI应用于真正能够提升学习效果的场景。最终，学生和教师必须了解AI系统在教育环境中的运作方式，包括它们如何评估作业、生成反馈、个性化学习路径以及支持无障碍访问。学校必须确保公平性，使AI避免偏见，并确保公平对待。虽然AI可以辅助评分，但人类的判断仍然至关重要，尤其是在创意性或主观性较强的作业以及激励学生方面。值得注意的是，教师更积极参与AI专业学习的国家，也是教师在课堂上更广泛使用AI的国家。这表明，公共政策可以发挥重要作用，帮助教师做好准备并适应这些技术。
AI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我们越来越难以自信地断言哪些技术有效、适用于哪些场景以及会产生何种效果。对于教师和政策制定者而言，这都是一个陌生的领域。AI的发展速度远超我们传统的循证周期所能应对的范围。
因此，我们必须放眼全球，跨越不同的系统、国家和经验，去了解未来哪些方法可能最为有效。在此背景下，比较分析已成为必需，而非可有可无。
为此，OECD秘书处通过其“教育中的智能数据和数字技术”项目，对全球教育系统中GenAI的采纳和应用情况进行了广泛的跨国分析。报告结合《2026年数字教育展望：探索生成式AI在教育中的有效应用》提出探讨如何在当今教育系统中负责任且有效地利用生成式AI的5个关键维度。
1.以人为本的生成式AI教学
学习和教学的主要目的是培养有价值的人类知识和技能，例如独立思考和跨学科的基础技能，同时培养福祉和学生能动性。这可能会在没有GenAI的情况下开始，然后是教育性GenAI，最后是通用GenAI。出于教学原因有选择地、有目的地使用GenAI可以丰富学习，而不是取代认知努力或削弱教育核心的人际关系。
2.对生成式AI相关教育研发的投资
由于通用GenAI工具并不是专门为学习而设计的，因此教育系统可能会考虑支持开发旨在增强教学的工具。投资基于教育研究、与教师和学生共同创建的教育GenAI，并得到对其有效性的严格研究的支持，可以为教育改进开辟新的可能性。
3.为值得信赖的生成式AI教育应用创造有利的政策环境
政策和监管框架旨在保护学生并支持学习，同时促进创新。结合持续的利益相关者对话，对隐私、安全、偏见测试、年龄适宜性、透明度以及与教育目标的一致性的明确期望，可以为GenAI在教育中值得信赖和有意义的使用创造一个有利的环境。
4.面向所有人的有效生成式AI基础设施
司法管辖区通常确保所有学生和教师都能从GenAI中受益，这要归功于所有人都可以获得的数字基础设施和支持（设备、连接、数字资源和专业学习机会）。提供与课程一致的GenAI资源、存在分歧的替代解决方案以及持续的专业学习，使GenAI在教育中得到有效和有意义的使用。
5.人的自主性和确保人在回路中
尽管某些教育任务可以有目的地实现自动化，但人类的判断、关系和责任不应无意中被GenAI取代。设计教育性的GenAI工具和实践以保留人类监督，并促进关于哪些内容可以自动化、哪些不能自动化的对话，可以支持GenAI更值得信赖、更公平且具有教育意义的用途。
资料来源：
OECD (2026), Reimagining Teaching in an Accelerating World, International Summit on the Teaching Profession, OECD Publishing, Paris, https://doi.org/10.1787/d0edfe8c-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