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 航
——“青未了”杯廉洁文化作品创作大赛参赛作品
故事梗概:
作品以一名纪检监察干部的视角,讲述了以文星为主的一批基层纪检监察干部护航脱贫攻坚、助力乡村振兴的故事。他们是共产主义理想的坚定信念者,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坚定执行者,人民群众利益的坚定维护者,长期奋战在正风肃纪反腐最前沿,奋战在整治和查处扶贫及民生领域腐败问题、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等工作一线,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为打赢脱贫攻坚战、推动乡村全面振兴,加固中央八项规定堤坝,为推动全面从严治党向纵深发展作出了应有的贡献。每一个日夜都刻骨铭心,每一个故事都曲折离奇,每一个案件都发人深省,值得记录和展示,特别是向读者揭开了纪检监察工作“神秘的面纱”,让各界群众知晓感悟纪检监察工作的不容易,密切与纪检监察干部的沟通联系,增强坚定打赢反腐败斗争攻坚战持久战的信心决心。
01 死人“吃”低保
炎炎夏日,路上行人很少。酷暑难耐,人们多在家里休息。一辆小轿车疾驰在热浪阵阵的公路上,形单影只,没有伙伴。车里的三人,不咸不淡地闲谈着,借以打发无聊。
“文主任,我们快到子虚镇了。”驾驶员隋会悟略微扭头,冲着坐在后面的文星说。
文星“嗯”了一下。他皱着眉头望向窗外,对湿热的天气啧啧厌叹。一想到夏季越发膨胀,慢慢蚕食了春季和秋季,让春意盎然、秋高气爽等成语失去现实存在感,让“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等诗词歌赋变成了历史遗迹,文星就觉得难过。温室效应让整个地球都热了起来,模糊了四季间的界限,曾经美妙的意境和感受随之慢慢改变或消失。如果诗仙李白活到现在,恐怕连一首打油诗都构思不出吧。
“咱们巽玺县的镇街名字挺有意思啊,连起来几乎都是成语。”坐在文星旁边的宋亦是外地人,通过公务员考录考进了巽玺县纪委,从第一天上班就跟着文星。文星觉得小伙子为人诚实善良,工作尽心用功,值得培养,便经常带着他到镇街、村居调研座谈、督导检查,为他锻炼成长创造更多的机会。
“是啊。子虚镇与乌有镇是一对,镜花镇与水月镇是一对,南柯镇、黄粱镇与一梦镇都能配成对,除外还有缥缈街道、烟云街道。也不知道哪朝哪代哪位高人给起的这些名字,挺有水平。”隋会悟接着说。巽玺县总共两个街道七个镇,六十余万人,幅员不算辽阔,物产不算丰富,经济不算发达,在墨玉市八个县市区中位居中游偏下。
“感觉咱们的智商都快被古人比下去了。他们在历史上创造的种种美好,都抵不过残酷的现实啊。谁能想到,这么有仙气的地方,工作水平比人家差了一大截。”宋亦又发起了牢骚,他总是和那些拿着高薪、经常休假的同学相比,最后只能是自怨自艾、自找不痛快。文星没搭理他,而是若有所思地冥想起来。
这次出差,文星他们是冲着一条线索来的。前不久,墨玉市纪委到巽玺县检查扶贫工作时,发现了一些问题,其中一条涉及子虚镇李泉村。这个村有一位叫何有兰的村民已经去世半年多,可她却一直在享受低保政策,民政部门依然每月向她的银行卡里打钱,而且这些钱陆续被人取出,存在被人冒领的问题。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督查科副科长张至和将这个问题反馈给了文星,要求巽玺县纪委认真调查核实,尽快上报核查结果。文星立即向自己的分管领导、县纪委常务副书记童鑫作了汇报。
“既然是市纪委交办的,那就不能含糊。如果弄得不清不楚,既无法向上级交代,也无法给群众一个明白。”
“童书记,最近纪检监察室的同志们都很忙,恐怕分身乏术。我建议转交子虚镇纪委办理。”文星认为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可查性强,交给镇纪委查办,应该手到擒来。童鑫点头答应。
文星随即安排宋亦起草了转办函,经童鑫审核同意后发给了子虚镇纪委,要求他们深入调查核实,根据核查情况提出处理建议。他还专门给子虚镇纪委书记虞力强打了电话,让他认真对待好好调查。虞力强一口答应。
子虚镇纪委果然很给力,接到转办函没两天,便完成了调查工作,并上报了核查报告。报告称:问题基本属实。经查,何有兰病故后,她的丈夫李尚法举行了简单的殡葬仪式,便让自己的老婆入土为安了,没有惊动多少街坊邻居,更没有告诉村干部。由于自己生活困难,所以他就没有注销何有兰的低保户,而是继续领取低保金。对于他违规冒领低保金的情况,村干部并不知情。目前,村里已将何有兰死亡的信息上报给了镇民政办,民政办会立即核销她的低保资格。
这份核查报告的某些地方文辞闪烁、语焉不详,让文星心生疑惑。他觉得镇纪委没认真调查,或者没深入调查,村民去世哪有悄悄发丧下葬的?村干部不可能不知情!文星决定带人去一趟。这份核查报告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市纪委那边肯定也交不了差。虽然自己手里的工作还有很多,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忙得父母生气、妻子怨恨、儿子不悦,但文星还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忙着。
人生天地间,总得做点事。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就得为党分忧、为民服务。他经常告诫自己,而且是谆谆告诫。
汽车驶进子虚镇政府大院后,文星就看到了虞力强和站在他身后的两位陌生人。只见他们站在四层高的办公楼前,正等着文星的到来。虞力强远远地挥了挥手,象征性地挪动了两步,算是迎接。
“文主任,平时那么忙,什么事儿还需要你亲自出马?”虞力强和文星认识多年,彼此熟悉,说话间夹杂着一些玩笑或揶揄。
“哪有什么马可出?就是一辆跑了快有三十万公里的旧车。”文星接话茬的能力不在虞力强之下。
“换个车标就是宝马了。”虞力强继续调侃。
“那可是千里马啊。虞书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果然有伯乐之才,所以我们才来找你相马。”宋亦也不甘示弱,帮着搭腔。
众人哄笑不已。
文星、宋亦来到虞力强办公室后,逐渐从闲聊进入正题。
“虞书记,上次转给你们的那个问题线索,是市纪委专项检查发现后交办的,我们必须重视起来。你们的核查报告我看了,感觉有些细节比较模糊,有些情节不符合事实逻辑,弄得我一头雾水。这次来,主要是进一步了解情况,消除我的疑虑。你们的报告连我都感觉有些地方不清不楚,怎么能往上报呢?上级领导都是专家,难道看不出我们报告里的Bug吗?”
“文主任,哪有什么Bug啊,这个问题不就是李尚法冒领了几个月的低保金嘛。我们基本上把事情查清楚了,还需要再查吗?”虞力强的回答,让文星听出了一丝不情愿。他猜问题背后必有隐情。
“也就是说,何有兰死后依然享受低保政策,是确有其事了?”
“对。镇纪委调查发现,何有兰多年前就身患重病,食道癌、胃癌、肺癌接踵而至,让他们那个四口之家负债累累。村里见他们一家人可怜,想方设法寻求政策支持,为他们办理了各种救助帮扶资金,包括低保户资格。”
文星并非铁石心肠,得知这户人家的不幸遭遇后也是感慨万千。不过,一码归一码,情与法可以兼顾,但不能兼容。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虞书记,村民死亡,街坊邻居竟然不知道,村干部也不知情,这好像不符合情理吧?他们家不发丧吗?亲戚朋友不来吊唁吗?人不火化、下葬吗?”文星直指核查报告的疏漏之处,没跟虞力强玩虚的。
虞力强尴尬地笑了笑。宋亦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子,瞅了瞅一问一答的两个人,电光火石般的激辩拉开序幕。
“我们了解到,李尚法家位置比较偏僻,附近没多少邻居。何有兰长年卧病在床,基本没出过家门。李尚法需要照顾何有兰,基本不与别人来往。何有兰死后,李尚法按照丧失简办的原则,火化后便下葬了。”
“村干部一点都不知情吗?”
“村支部委员李尚国知道,火化的手续都是他给盖的章。”
“村支部书记、村主任都不知道吗?”文星清楚,村里大事小事都瞒不过村支部书记、村主任,他们不仅是手握“大权”的“一把手”,还是宗族、家族的头面人物,想背着他们搞事情,难如登天。
“这个村的支部书记和主任是李尚堂‘一肩挑’的,他平时不住在村里。李尚国在用章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李尚堂。”
聊到这里,文星似乎明白了什么。虞力强遮遮掩掩,就是想替李尚堂打掩护。
“虞书记,你说说李尚堂的情况吧。”文星希望掌握更多的信息,以便做出合理的推测。
“李尚堂是做生意的,平时在县城居住。他担任李泉村支部书记得有十多年了,谁家有病有灾,他都会帮助、救济,在村里很有威望,所以才能连续当选,而且听说好几次都是全票当选。”
“他都不住在村里,怎么为人民服务啊?”
“有什么事村干部都会给他说的。再说了,他虽然不在村里住,但平时都会到村里来办公,镇里安排的工作都干得不错。”
“那李尚法家里出殡的事,他就不知道吗?”
“他又不是天天蹲在村里,不知道也正常。”
“这也太巧了。出殡怎么着也得忙活几天,那几天他都不在村里?”
“大概吧。”
文星和虞力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天色逐晚,文星决定结束这场口水战,因为他已经心里有数。
“虞书记,这个问题呢,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为给何有兰治病,李尚法背负了几十万的债务,三千两千的低保金,根本不够还账的。村干部出于好心,没忍心拿掉他们家的低保资格,我们理解。但纪律就是纪律,不能因为他们做好事而模糊了纪律的红线和底线,更不能弄虚作假。调查清楚,是你们的职责,怎么处理,得综合考量,咱们纪检干部千万不能以案谋私,是非不分。”
“文主任,你给我戴的这顶‘帽子’可不小啊,能把人压死。我们的调查结论是事实,没走样。”
“走没走样,你自己清楚。宋亦,咱们走。”
“吃过饭再走吧。”虞力强真情挽留,文星拒绝而去。
02 暗访李泉村
文星斩钉截铁地辞别了虞力强,一上车就催促隋会悟赶紧离开。隋会悟不知内情,见文星如此着急,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深踩油门,一溜烟消失在虞力强的视线内。
“咱们去李泉村。”文星一边小声说,一边回头望向后方,就像偷了东西的贼,边跑边看,生怕被人发现和追上。
“文主任,你这唱的是哪一出?”隋会悟百思不得解,“我们是来检查工作的,不是来打探军情的,搞得跟密探似的。”
“开好你的车,是你的主责主业,其他的不要多操心。”
文星半真半假地把隋会悟批评了一顿。与虞力强的一番谈话,让他疑窦丛生。虞力强与李尚堂的关系如何?是过从甚密,还是泛泛之交,又或仅限于工作关系?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虞力强要为李尚堂辩白?是出于工作、公心,还是另有隐情、私心?这个村是风平浪静,还是内斗不断?除了何有兰案,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问题?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就像气泡,从煮开的沸水里不断冒出来。文星认为解开疑团的最好方法,就是实地察看一番,否则不踏实。
“文主任,容我弱弱地问一句,咱仨谁知道李泉村怎么走?”隋会悟虽然整天往镇里村里跑,但也有不认识的路,毕竟没有走遍所有的村庄,驶过所有的乡间小路。即使曾经走过,也不一定记得,而且是永远记得。
“有百度,不迷路。”宋亦一直都浸泡在尴尬的气氛里,早已浑身不自在。再不说两句,恐怕就要憋出内伤。他掏出手机,点开电子地图,搜索起李泉村。
“你们负责百度问路,我来负责察访深入。”文星中文专业出身,偶尔来些打油诗,有时竟也契合韵律,颇为得意。
没多久,汽车就驶到了李泉村头。这个村子不大,一千多口人,虽不富裕,但还算整洁。汽车缓缓行驶在村子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往前推三十年,汽车还是奢侈品、稀罕物的时候,一个县也就几辆,每次下乡都会卷起阵阵黄土,引起村民的高度关注。孩子们总是追在后面跑,直到跑不动追不上。文星曾经也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追逐汽车和梦想的脚步一刻未停。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国家日益强大,让文星过上了比父辈祖辈更好的生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早就实现,汽车也开进千家万户,比当年的大哥大、BP机都要普遍。那群追着汽车狂奔的孩子们,多数都已过了不惑之年,相信也都有了自己中意的座驾,不再赤脚狂奔。
“宋亦,咱们下车走走转转吧。”文星提议。隋会悟如同得令一般,迅速靠边停车。宋亦对隋会悟这样的老司机察言观色、随机应变能力,更是着实佩服得很,他们的所知之多、见识之深,都让自己惭愧。他暗暗赞叹,社会果真是一所大学堂,有着自己学也学不完的鲜活知识。
文星和宋亦有说有笑地并肩走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村里的情况。哪里有人聚集,他们就朝哪里走去,遇到的多是一些孩童、妇女或老人。村里的年轻人、中年人大多出去上学或打工,只有年幼的孩童、看家的妇女、体弱的老人还在留守。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在为城市建设和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同时,无奈地舍弃了亲情、爱情。
“大爷,乘凉呢。”文星主动向坐在路边树荫下的一位老人打招呼。这位老大爷手拿蒲扇,袒胸露背,松弛的皮肤像面饼似的耷拉着,胡子像爬山虎一样布满脸庞,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又深又多。
“是啊,大热的天,能去哪儿呢。”大爷声音浑厚,嗓门挺高,让文星和宋亦颇感佩服。现在的年轻人,要么整日加班熬夜,要么胡吃海喝,早就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那一套抛到九霄云外,结果不是气短胸闷就是腹痛胃胀,不是“三高”就是“三低”。
“是啊,夏天到了,天只会越来越热,有罪受了。”文星说的是实话。他一向讨厌夏季,嫌弃它的湿热,又动辄电闪雷鸣,没点老实样。
“大爷,您贵姓啊?”宋亦客气地问。
“姓沈,沈阳的沈。你们是干什么的啊?”大爷是个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文星他们不是普通人。
“我们是县纪委的,到咱们村里随便走走看看。”文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最近几年,纪检干部的曝光率很高,举国关注的反腐败斗争让他们从幕后走上了前台,从少人问津的无名英雄变成了令人敬佩的纪律部队。
“哦,又来查谁呢?我们村的干部还算不错,不至于出问题吧?”沈大爷得知文星他们的身份后,有些惊讶。宋亦从他的反应上推断出,李泉村的风气应该还可以,至少不像有些村,谈到村干部的时候,村民都是一肚子苦水和怨气,大有不共戴天之势。
“没来查谁。大爷,上级不是选派第一书记驻村嘛,我来了解一下咱村的情况,说不定下个月我就来挂职了呢。”这几年,文星也包过几个村、几户群众,虽然大忙没帮上,帮助咨询政策、送点米面油的,多少做了点实事。
“哦,一看你们就像干部。小伙子,来我们村好哇,我们村风气好,不闹腾。”沈大爷挺朴实,没遮掩什么。越是如此,越让宋亦觉得李泉村没多少问题,这一趟恐怕要白来了。
“大爷,你们村有没有一位叫何有兰的人?”文星单刀直入,挑明了说。
“有啊,不过已经死了。听说全身都得了癌症,花了几十万也没救回来。”沈大爷话语间透着惋惜。
“村里就没帮忙申请点政策资金?”文星有意无意地往村干部身上引,希望有所收获。
“怎么没有啊。要不是村里帮忙,他们家早垮了。村支书李尚堂不光给他们家办了低保,还自己掏了一万块钱给李尚法呢。虽然他们俩还没出五服,但能给这么多,也算仗义了。”沈大爷对李尚堂的行为,看来是十分的赞赏。
“哦,是吗?这个村支书挺衬钱啊。”宋亦也对李尚堂的所作所为刮目相看。文星虽未言语,但内心也受到触动。这样的村干部,着实少见。
“人家靠勤劳致富,咱有什么好眼馋的,只有佩服。这个年月,谁肯努力,谁就能出人头地。”沈大爷唾沫飞溅,慷慨激昂,像极了教书育人的私塾先生。
“是啊大爷,现在不缺少机会,缺少发现机会的眼光,还有利用机会的能力。你们的村支书看来是个能人啊。我看咱们村挺整洁、挺干净的,都是他干的?”
“那是,人家叫致富不忘挖井人,没少为村子操心办事。最近几年,要不是我们求他,人家早就卸任不干了,耽搁挣钱。”
沈大爷一番言辞凿凿的话语,让文星灭了深入了解的想法。眼前的这位老人家,不像是会演戏的人,更不会是李尚堂提前安排好的托儿。他们突然造访李泉村,不是计划内的安排。平白无故的,沈大爷也不会顶着太阳在这里乱说一通。
“文主任,看来这个村的干部很得群众们的认可啊。”宋亦和文星告别了沈大爷,往回走。这趟暗访,与他们一开始预想的并不一样。
“是啊,难得。小宋,基层情况很复杂,特别是农村,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矛盾多、燃点低,稍不注意就会出现两个或多个家族的尖锐对峙,由此带来的群体访防不胜防。能够得到多数村民的认可,看来李尚堂不简单。像他这样的村干部,不仅要用好,还要保护好,即使有些小错,也不能太计较,否则会寒了他和村民的心,一旦他撒丫子不管不问,村里乱成一锅粥,谁能干好?谁能从乱七八糟的环境下得利?老百姓不都成了受害者了嘛,既给上级党委政府添了麻烦,又损害了群众的利益,这笔账怎么算都亏本。所以……”
“所以呢?”宋亦大体猜到了文星的想法。
“所以啊,回去还得好好研究。”文星没有直接表态,在维护纪律的严肃性与保护群众的合法权益之间,他需要找到平衡点。
03执纪的温情
文星的车越开越慢,内心拧巴不已。前面就到李泉村了,他却有种“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凌乱情绪。
上次从子虚镇回去后,他便向童鑫作了汇报,包括他和宋亦暗访李泉村的情况。童鑫和他俩的意见基本一致,这样的村干部把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牢记在心,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入党初心,是充满正能量的,值得肯定和保护。最后,经过逐级汇报和请示,市纪委同意他们提出的给予李泉村党支部书记、村主任李尚堂和村党支部委员兼村会计李尚国批评教育的处理意见。事情以皆大欢喜结尾,是大家都乐于接受的。
马上就要到李尚法家了,他担心会被对方给轰出来。就算是被揍一顿,也是自找的,谁让自己跟人家去世的老婆过不去呢,还把人家的大恩人给处理了。换成谁都会生气的。没哭着闹着找自己上访,就算客气了。
文星把车停在村口,徒步朝李尚法家走去。之前暗访的时候问过沈大爷,知道李尚法住在哪里。他们家位置比较偏僻,与虞力强说得差不多。只见房子断壁残垣,破烂不堪,与其他村民的新盖小楼、花园洋房相比,就像穿越了一般。
“李大爷在家吗?”文星轻轻敲了敲李尚法家虚掩的大门,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门板拍倒似的。若真如此,岂不是落个上门寻仇、赶尽杀绝的罪名?
“谁啊?”一位老人家晃悠悠、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李大爷,近来还好啊?”文星没话找话。这次他之所以硬着头皮过来,也是党性觉悟的体现。说到底,是李尚堂的所作所为影响了他。一个基层党员干部都能做到这个程度,自己作为一名大学生,一名共产党员,一名机关干部,一名纪检干部,能落后吗?最近几天,文星的内心激斗不止,有些想法已经超过了这件事本身,上升到了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层面。他不想比别人党性觉悟低、现实表现差。所以,他决定去找李尚法。
“凑合着过呗。你哪位啊?”
“我是县纪委的,我叫文星。大爷,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李尚法的追问,让文星不得不自报家门。他认为李尚法不认识他,也希望不认识他,可他却猜错了。
“是你?”李尚法的慈眉善目瞬间换成了横眉怒目。看情形,他是知道文星其人的。
“是我,李大爷。怎么,你认识我?”文星明知故问。他从李尚法的反映已经猜出,自己是作为坏人、恶人形象出现的。估计是调查何有兰违规享受低保政策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何止认识你,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你太有能耐了,能把死人气活,也能把活人气死啊你。”李尚法越说越来气,越说越哆嗦。文星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赶紧扶住他,可被他一把甩开。
“李大爷,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文星虽然猜到了原因,但还是不愿相信。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没少犯了愁,发现问题不能不处理,群众意见也不能不尊重,好不容易实现了政治效果、纪法效果、社会效果相统一,可又节外生枝,再起波澜,好人没做成,变成了讨人嫌。
“误会?我问你,我们村支书李尚堂,是不是你让镇上处理的?”李尚法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找来一个小板凳坐下。看架势,他要和文星长篇大论地好好理论一番了,一时半会肯定没完。
炎热的夏天变化无常,说是风就是雨。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声音贴着耳朵响了起来。文星抬头望了望不请自来的乌云,感觉很是荒诞。这鬼天气,很是配合着李尚法的愤怒,简直跟敲边鼓一样。
“李大爷,你咋知道的?”文星打算反客为主,不能扮演回答问题的学生,而是转换角色,变成握有主动权的老师。
“怎么,你还想打击报复啊?你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李尚法说话丝毫不留情面,有些用语很接地气。
“我要打击报复的话,就不到你这里来了。李大爷,你家的事已经解决了,比较圆满地解决了。难道你,或者你们的村支书还不满意?”文星自认为解决得比较圆满,以为李尚堂、李尚法会感谢他。可事与愿违。
“圆满解决?你骗鬼呢。我都听说了,李尚堂、李尚国都被处理了。要不是你们上次来,镇里会处理他们吗?我没找你,你倒找上门来了,真是欺负到家了。看我不砸断你的狗腿。”李尚法蹒跚着满院子找家什,好教训教训文星,一边找一边还念叨。
“人家村支书见我们家困难,想方设法帮助我们、救济我们,担着风险给我们家办低保,最后竟然还被你们处理了。有你们这样的干部吗?”
“李大爷,你先别生气,听我给你解释清楚。”文星一边劝说,一边四下瞅,看看院子里究竟有没有致命的武器。目光扫过一遍,没发现什么铁锨、镰刀、锤子,于是宽心多了,任由李尚法找东找西,不再加以阻拦。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砸得尘土飞扬,群魔乱舞起来。随即“哗”的一声,倾盆大雨直扑地面,像集团军一样发出最强冲锋。文星淋在雨中,很快便全身湿透。他想起幼年时淋在雨水中的欢乐,而且一直很享受这种欢乐。今天被迫重温这种欢乐,有点哭笑不得,只能苦中作乐。
“听你解释什么?就我们家这种情况,你还要落井下石?啊?!还有人性吗?”李尚法对暴雨毫不在意,继续与文星争执。
“尚法哥,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不知何时,李尚堂出现在李尚法家门口。文星并不认识他,但从他说话的口气中听得出,八九是村干部。
“尚堂来了。快,屋里坐,别淋着了。”李尚法对来人煞是客气,甚至透着尊敬的味道。他正是李泉村的党支部书记、村主任李尚堂。
文星比较着自己和来人的待遇,很是难过。其实,自己这次也是来送温暖的,想不到竟然被误会,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更可气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自己避无可避,尴尬至极,不是因为无处躲雨,而是有处躲却进不去。
“那位兄弟,也快进屋吧,打雷打闪的,危险。”来人站在堂屋门口招呼着文星。李尚法虽未阻止,但也不乐意,“哼”了一声算是发表了反对意见。
文星不想认怂,但这瓢泼大雨似乎一时不肯善罢甘休,继续淋下去准没好。思来想去,他决定听从老祖宗的古训: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毕竟老祖宗还有一句古训:听人劝,吃饱饭。
“你哪位啊?”李尚堂问道。
“他?他就是那个害人精。”李尚法当着李尚堂的面,火气更大了。因为他们家的恩人,被他们家的事连累了,不为别人出口恶气,实在说不过去。如果不吱声,无异于忘恩负义。
“我是县纪委党风室的文星。你是?”
“哦,是文主任啊。你好,你好。我就是李尚堂。”李尚堂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时也展示了友好的一面。李尚法见此情形,十分纳闷。他不理解,李尚堂会对自己的“仇人”如此客气,心想: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胸怀就是宽广。不由对李尚堂增添几分敬重。
“哦,原来是李书记啊,幸会幸会。”文星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连连叫苦。眼下自己一副落汤鸡的样子,传出去有碍执纪者的严肃形象。更何况,今日巧遇李尚堂,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感谢文主任手下留情啊。我们好心办错事,认罚。”李尚堂对组织的处理坦然接受,且有感激之情。
“尚堂,他都把你们给处理了,还要给他认错?”李尚法不依不饶。
“尚法哥,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文主任已经手下留情了。要不然,我这个支部书记就别干了。”李尚堂故意把问题说的严重些,好让李尚法知文星的情、理解他的不易。李尚法看看文星,又看看李尚堂,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时,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蒸腾着,挥发着,然后慢慢消失。文星觉得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便和李尚堂一同离开。
“文主任,你平时这么忙,怎么有空到我们村里来?”
“心里放不下啊。于法于纪,我们纪委做得都没错,但是于情于理,似乎伤害了李大爷的感情。我们纪检干部,不能因为严格执纪而失了民心,如果伤害了群众的感情,那这样的执纪还有什么成功可言?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表达一下我的心意。”文星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来。
“李书记,这是1000块钱,麻烦你回头交给尚法大爷。他家没什么经济来源,还背了很多债,生活很困难。刚才他在气头上,估计给他他也不要。
“文主任,这……不用了吧?村里会想尽办法帮助他的,你的心意,我会转告他的,钱就算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违规办理低保是你们的不对,但已经处理完了。这点钱,请你务必转交给他。另外,一定得做好他的思想工作,不能因为群众的理解认识问题,误解了党的政策,误解了我们的工作。”
“文主任,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转变看法的。唉,当初我们真不该犯糊涂。我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犯了!”李尚堂掷地有声地说。文星坐进车里,冲他伸出大拇指,然后挥手作别。
此时此刻,躲在远处跟踪偷听的李尚法已是老泪纵横。
04儿子,抱歉
早晨起来,文星像往常一样,吃饭、穿衣,然后准备去上班。无数个昨天、前天也都是这么消磨殆尽,遁入虚无的历史中,今天应该也不例外。但是,曲怀祯愠色的面孔,明显异于往日,成为今天的不和谐因素。面对即将到来的质问,文星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就这么走了?”曲怀祯开始发难,声调语气间有种强留不放的意思。
“怎么啦?”文星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毕竟他与曲怀祯多年夫妻,她每个表情、声音和动作的细微变化,自己都能迅速捕捉并做出回应。
“除了工作,你心里还有别的吗?”曲怀祯的腔调变得尖锐,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不满甚至是气愤。
文星凝视着曲怀祯,不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明火执仗的挑事开闹,让文星十分恼火。近来他工作任务繁重,忙得不可开交,加班加点都干不完,哪有时间和精力应付其它鸡毛蒜皮的问题。这个时候,自己最需要的是理解、支持和抚慰,而非雪上加霜、趁火打劫。曲怀祯的行为,对文星来说纯属无妄之灾,但却验证了蝴蝶效应真实不虚。
“我上午还得到乡镇去,没时间闲扯。有事直说。”文星没撒谎,更不是借故遁逃。昨天下午,他和乌有镇的纪委书记张远芳约好,今天要到村里走访调研。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调度工作,每日翻看基层上报的材料、表格、数据,不是该有的作风,容易造成决策失误,让屁股决定脑袋。
“今天是什么日子?”曲怀祯一边梳头扎辫,一边暗示引导。即使肺都快气炸了,她也没有直白挑明,而是期待被猜出来。
文星怔住了。他被问懵了。曲怀祯的问题,就像一个蹲在路边的乞丐,突然叫住刚巧路过的文星问他姓什么一样诡异。天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文星嘀咕着,委实想不到。
“你太不称职了!”曲怀祯甩了甩扎好的头发,气哼哼地看着文星。在她看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是个决然不会忘记或被忽视的日子,是个稍微提醒就应该想到的日子。可是文星就像一个空壳加油站,即使无数次接打电话都没有被引爆的意思。他的表现让她失望。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呢?文星挖空心思地回想。有什么特殊的日子被忘记,惹怒了曲怀祯呢?当排除了结婚纪念日等一串特殊日子后,他突然想到了答案。
今天果然是个特殊的日子。十年前的今天,他与一个男孩初次见面,虽然兴奋异常,但也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如何与那个男孩相处,一想到未来的种种便头疼不已。原来彼此不认识不熟悉的两个人,注定从此纠缠一生。那个男孩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是拿生命培育出来的花朵。虽然自己是父亲,占据血脉、宗族和家庭地位的上风,但也没有绝对的掌控力。现在的孩子凭借物以稀为贵,成了一个个小祖宗、小霸王。文星想起自己的父辈祖辈,再往前追溯几代数十代,百年前的人们普遍都是兄弟姐妹一群群,就像葡萄架上的颗颗粒粒,多也不嫌多,少也不嫌少。灾难深重的岁月,卖儿卖女不稀奇,真就像身上掉下来的肉,疼几天就过去了。忆古思今,现在的孩子是多么的幸福!
“哦,今天不就是儿子的生日嘛,值得一大早兴师问罪的?”文星整日忙于工作,哪有闲工夫想东想西,记不住是正常的,记住了反倒显得无所事事。
文星对曲怀祯的埋怨颇为不解。自己明明是领导和同事们眼中的“老黄牛”,堪称他人学习的榜样,为什么在家人眼中竟是那么不堪?不就是除了加班还是加班、家务活干得少了点嘛,不就是周末神龙见首不见尾、陪妻子逛街闲聊少了点嘛,不就是忽略了子不教父之过的古训、辅导儿子功课少了点嘛,不就是早出晚归、在家里的存在感少了点嘛,难道这些都是错?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既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有时还算不得一个贴心的儿子。文星对自己家庭角色与社会角色之间的巨大差异感到无奈。自古忠孝难两全。他安慰自己。
“我是好心提醒你,不要忽略了儿子。订蛋糕你也不问,订饭菜你也不管,连句祝福的话都没有,我要不说,今天恐怕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曲怀祯不依不饶地数落着文星。她知道,让他正常下班,晚上陪儿子一起过生日,都是一种奢求。如果不提前告诉他,缺席儿子的生日晚宴就是大概率事件。
“晚上一定准时下班,回家陪儿子过生日。这点要求都没法满足,我这个当爹的也太不称职了。”文星长舒一口气。他暗暗自责,竟然忘记了儿子的生日,要不是曲怀祯的恶语提醒,还真难说。
刚刚吵完的那场架,文星早已见怪不怪,连儿子文政都习以为常了。曲怀祯无缘由地开撕,再次打破了家里的平静,她的老生常谈、老调重谈,让文星一再出现审美疲劳症,了无新意的争吵让他哭笑不得,甚至懒得理会和应付。见他二人又开始唇枪舌剑,文政扭头便走,把自己关进卧室里,没再出来。文星看到儿子冷漠以对,一丝凉意穿胸而过。文政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表现,对他这个年纪而言显得过于成熟和不真实。想到此处,文星自责不已:他们夫妻二人究竟用了多少次的争吵,才让儿子对外界事物产生了冷漠感,以致对父母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一整天,文星都在忙碌中度过。到乌有镇之后,他先是和镇扶贫办主任进行了座谈,详细了解了镇扶贫工作整体情况,又仔细翻看了近三年来的扶贫工作台账。然后,他和张远芳实地走访了三家贫困户,当面了解群众的生活状况。有一家的情况让他很气愤。户主是位年过八旬的老翁,老伴已过世多年,膝下四个儿子,且都在本村居住,可是却没人管他,只是逢年过节请他聚在一起吃顿饭。文星看着弓腰驼背、腿脚不便的老翁,独住于简陋的泥瓦房,饮食起居全靠自己,百米之外的儿孙却大快朵颐、尽享天伦,真让人心寒。文星本想让村里干涉一下,可这是家务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不便插手。
下午,市纪委又调度今年以来正风肃纪情况,要求三天后形成材料上报。文星拿着通知,回想着今年前七个月的整体情况,在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方面、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方面都采取了哪些措施、取得了哪些成效,一时竟不能全部想起。他抽出一张A4纸,开始拉大纲、写条目。
“坚持逢节必查,在元旦、春节、清明、端午期间开展明察暗访;会同县委办公室、县财政局、县审计局联合开展专项检查;依托公众号、廉政网点名道姓通报曝光违规违纪典型案例;印发任务清单、责任清单,建立工作台账,实行销号管理……”文星端详着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是它们消磨了半年多来美好的时光,但也将空虚驱散,让自己的人生充实、充满意义。
临近下班,文星又被童鑫叫住。
“尤书记刚参加完县委常委会,认领了一些任务,现在给你安排一下。有些比较急,今天就得着手落实。上半年,咱们县的营商环境测评成绩不是很理想,多个指标在全市排名靠后,县委陈书记让咱们调研督导一下,看看究竟是哪个环节、哪个领域、哪些干部出了问题。如果有不作为慢作为、吃拿卡要的,要严肃查处。另外,市委昨天又对精准扶贫作出了安排部署,回头你跟扶贫办联系一下,都有什么具体任务,弄清楚后,我们才能确定监督执纪问责的重点。还有,最近干部吃喝问题好像有所抬头,晚上找人开会,要么找不到,要么醉醺醺地来了,陈书记让我们加大工作力度,严防吃喝风反弹回潮。”
“童书记,营商环境不优的问题,咱们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咱们查处问责,只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这个事还得抓好系统治理。既然县委书记安排了,我们立即研究落实。至于公款吃喝、闲吃闲喝的问题,今年我们也组织了多次察访,效果不是太理想。即时当场查到了,也很难认定他们就是公款吃喝,毕竟还没用公款报销,证据没法固定。”
“去查查吧,震慑一下也好。”
“嗯,明白了。我马上安排。对于扶贫工作,今年中央纪委全会提出要开展专项治理,年初我们已经形成了工作方案,而且我们查处的侵害群众利益的作风和腐败问题数量在全市比较靠前,这块工作压力不算大。”
“好,继续保持。”
文星皱着眉头坐在办公室里,思绪纷飞。说实话,他对巽玺县的政治生态、营商环境向来不满意。原来靠着化工产业,经济实力与其他县市区尚可比肩,如今国家环保政策越来越严,督察力度越来越大,化工企业关停的越来越多,经济发展受到影响制约。这个时候,特别需要党员干部和公职人员担当作为,弥补政策层面的损失,可没几个人正儿八经地干事创业、实干兴业,还是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些干部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陷入沉思的文星没有注意秒针、分针、时针的移动,直到被曲怀祯的电话搅扰而醒。
“都几点了?儿子的生日还过不过?不过拉倒!”曲怀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文星辩解的机会。文星对曲怀祯的火冒三丈不以为意,而是深感自责。此刻,儿子应该守在生日蛋糕前,等着他回家一起吹灭蜡烛了吧。儿子还会因为他的迟迟未到而反复催促了吧。文星微闭双眼,撇嘴苦笑。他缓缓关闭电脑、电灯,锁上门后离开了。
“儿子,对不起。”
05约谈你,不客气
文星按照童鑫的要求,与县扶贫办副主任张守业进行了电话沟通,问他市县都制定了什么新政策,纪委如何跟进监督。张守业简单解释了一下,没讲明白。
“张主任,要不我们下午去你们那座谈一下?”文星感觉靠电话沟通太费劲,不如当面问问情况。
“我们下午还得到乡镇去,人都不在家。要不改天吧?”
这句话让文星听起来很不舒服,甚至想反胃,因为他听的太多了。每次和扶贫办联系,他们几乎都这么答复,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谁接电话,都把“我们很忙”挂在嘴上,不管是谁询问,都是这个回答,大有一种“敌”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的谋略和胆识。
“好吧。”文星冷冷地回答。他稍微一愣,就把郭炀叫了过去。
“郭炀,你把这两年全县纪检监察机关查处的扶贫领域作风和腐败问题的数据给我调出来,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就想知道,扶贫办究竟都在忙什么,他们忙得有没有作用。还有,看看他们这两年向咱们县纪委移送了多少问题线索,除了咱们党风,再问问案管。上级明确指出,该发现的问题没有发现是失职,发现问题不处理、不报告就是渎职,我倒要看看他们要闹哪样。”
郭炀看着怒火中烧的文星,连连点头。他知道自己的文主任是什么脾气——对工作百分百地认真负责,对不认真不负责的人百分百地讨厌。他和宋亦起初不太适应,觉得文星事事处处高标准严要求没必要,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更何况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和作风如同一股清流,涤荡着官场风气,着实难得。
文星是火急火燎的脾气,想到就会去做,而且务求做到最好。他觉得有必要和扶贫办计较计较了,于是他去找自己的分管常委陶一恒商量。
“陶常委,昨天童书记安排了几项工作,其中涉及扶贫办。今天我和张守业联系,想了解了解目前的整体情况。谁知他们又打太极,既不给咱们提供文件资料、数据表格,也不欢迎咱们去座谈。综合他们这几年的表现,我建议约谈他们。”
“约谈?”陶一恒没有表态。他和张守业是老乡,平时联系较多,关系不错。对这一点,文星是知道的。不过,他也清楚,陶一恒不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影响工作。更何况,自己并未针对张守业,不会让他心存顾虑。
“你的理由?”陶一恒想知道文星为什么提议约谈扶贫办。他清楚文星的脾气和秉性,知道他不会胡来。他也清楚,这几年扶贫办肩上的责任重大,他们的同志工作比较勤勉,没犯什么错误。如果上纲上线,对他们进行约谈,会否产生负面的消极效应。
“今年上半年,他们扶贫办组织专项检查后,发现了大量的问题或线索,没有按程序移交给我们处理,而是偷偷摸摸地交给了镇街整改。我相信,有些可以一改了之,有些已经违纪违法了,再整改,体现不出纪律的严肃性,只能纵容一些违法乱纪、懒政怠政的党员干部。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跟他们要问题、要线索,可他们百般推脱,硬是说没发现。这种不敢动真碰硬、喜欢当和事佬的做法,有必要提醒纠正。”
文星越说越收不住。这几年,他在强化监督执纪问责、纵深推进精准扶贫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因为这是实现中国梦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能大意也不敢大意。虽然采取了多种措施,但联系服务群众的“最后一公里”始终没打通,或没打穿,他总感觉有些环节存在梗阻,其中也有干部作风及执行力的因素。扶贫办虽然没闲着,但也有遮掩虚浮的地方。
既然这样,我没意见。你给童书记汇报一下吧。”陶一恒支持文星。约谈,不是问责,是善意的提醒,是见微知著、防微杜渐的超前手段。喊话提醒总比铁腕执纪要好,就像一个人生了病,吃药治疗总好过刀剪手术。
文星随即向童鑫作了汇报。
“我看可以。不过,你认为约谈谁合适?”童鑫也支持文星的提议,这让文星颇感欣慰。分管常委和副书记对自己的建议都没反对,说明领导们心中有大局、有人民、有党的事业。
“不教而诛谓之虐。不用一步到位约谈县扶贫办主任钱谷,约谈科室负责人起不到提醒的效果,约谈副主任张守业就差不多了。”文星的建议符合客观实际。另外,约谈钱谷,还得报县委书记批准,程序相对繁琐,运作成本偏高,不划算。
“行。你给尤书记汇报一下,让他知道这个事。”童鑫也同意,但出于稳慎考虑,还是得让主要领导知道。文星明白,程序不能少,但这样逐级汇报,还是增加了自己的负担。有时一项工作得反复汇报许多遍,才能在分管领导之间找到完美结合点。幸好他们的尤书记做事干练,许多汇报都是在三言两语中搞定结束。
尤忆年担任巽玺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已近两年半,之前是墨玉市科协的副主席,年纪轻轻就成了副县级干部,可谓年少有为。他为人正直,做事认真,既是一位干将,又带出了许多干将,文星就是其中之一,也颇受他的赏识。从宣传部到党风室,就是他亲自点的将。
文星敲开尤忆年办公室的门,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要约谈他们,就得有充足的理由。你整理一下,如果理由充分,我没意见,可以组织实施。让童书记约谈。”
尤忆年这么说,基本上是同意了。找到县扶贫办履职不力的问题,不算难事。文星把尤忆年的意思传达给了童鑫,童鑫让文星抓紧落实。这是文星主动提出的建议,落实的主动性还是很强的。他立即安排郭炀起草了一份约谈通知,发给了县扶贫办,要求张守业明天上午十点来县纪委会议室接受约谈。
“张主任,最近挺忙吧?”童鑫和张守业寒暄着。
“童书记,在纪委面前,谁敢说自己忙啊。”文星听张守业这么一说,不知道他是恭维还是讽刺。毕竟被纪委约谈,也不是什么好事,有情绪也属正常。
“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些工作需要提醒。最近几年,全县纪检监察机关以零容忍态度惩治腐败,严肃查处了一批扶贫领域的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增强了群众的幸福感和获得感。不过,查处的这些违规违纪问题,线索来自县扶贫办的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县扶贫办移送问题线索不积极不主动,对严惩扶贫领域腐败行为的贡献率不高,没有形成有效支撑。当前,各级党组织都在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县纪委也严肃查处了一批表态多调门高、行动少落实差、不作为慢作为等问题,起到了很好的警示震慑作用。如果我们的工作光有过程没有结果,光有措施没有成效,既不客观也不真实,难免让人感到是在搞形式、走过场。这几年,县扶贫办没少出了力,我们也都知道。不过,你们发现了很多问题,有些还是违规违纪问题,我们也都知道。你们让他们整改,这个可以理解。但是,对所有的问题都一改了之,我们不理解。因为那些违规违纪的问题,是需要追责问责的,不适宜整改。”
张守业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他不是单位的“一把手”,不便表态。童鑫是县纪委常务副书记,他也不敢造次。文星认真听着童鑫的讲话,很是解气,因为这篇约谈提纲是他写的,虽然不是他在约谈,却是自己的意思。
“脱贫攻坚,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县扶贫办重任在肩,不可麻痹大意,更不能松懈怠慢。船到中流浪更急,人到半山路更陡。越往后,我们遇到的问题就会越棘手,单靠整改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该问责的还是要问责。最后提一个要求:请县扶贫办在半个月内,梳理一下今年以来监督检查发现的问题线索,构成违纪的,要按规定移交县纪委处置。对违纪行为放任不管,就是损害群众利益的帮凶。张主任,站在哪一边,应该不难选择。”
童书记,你说得对。我回去后立即给钱主任汇报,把我们掌握的问题线索梳理梳理,该移交的都移交给你们。”张守业严肃地表态。文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半个月后,县扶贫办痛快地移交了一批问题线索。文星按程序转给了案管室进行分办,后来查实了很多件,这让文星感到那次约谈没白张罗。
“忙活了两三天,又是向委领导汇报,又是发约谈通知,又是写约谈提纲,又是筹备召开会议,最后没点收获,岂不成了形式主义?!”
06撞车
一大早,市纪委党风室就从内网发来了一份通知,要求报送上半年巽玺县委落实党风廉政建设主体责任情况总结。这样的通知让文星头大。两三页纸的通知,留给四五天的时间,写出六七千字的材料,经过八九个领导审核把关,最后十分痛苦地完工交差,贯穿其中的只有一个可怜的人。文星手底下的三个人,都不是科班出身,没有文字功底,简单的材料能凑合应付,稍微复杂的就无能为力了。这种大材料还得文星亲自出马。正在构思时,他接到了宋亦的电话。
“主任,我撞车了,得处理完才能到单位,请一会儿假。”
“怎么回事?”
“在烟霞路和宝泉路的交叉口,我左拐的时候和一辆直行的汽车撞上了。”
“严重吗?有没有伤到人?”
“还好,没伤到人。不过,对方有点不讲理,拽着我不让走。”
“报警了吗?”
“报过了。估计交警很快就会来到。”
宋亦是外地人,来到巽玺县时间不长,算是人生地不熟。文星担心他吃亏,就问了具体位置,便开车过去了。
到了事故现场,文星就看到宋亦正和一个染着黄毛、叼着香烟的青年理论,一高一矮的两名交警一言不发地站在他们俩旁边。
“文主任。”宋亦见到急速赶来的文星颇感温暖,底气也足了些。
“还没处理完吗?”文星看了一眼“黄毛”,故意问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各走各的保险,可他不愿意。”
“这是你的责任,为什么让我负担修理费?”“黄毛”气焰很嚣张。
“究竟是谁的责任,不是你我说了算。”文星白了“黄毛”一眼。
“你们先把车开到一边,别挡着路。来来往往的,也不安全。”矮个交警说。
“建议你们再好好协商一下。车碰得不算厉害,走保险也花不了多少钱。”高个交警说。
“我不同意。你们也不到和园社区打听一下,我黄承豹什么时候吃过亏、怕过谁?你小子好好地开车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拐弯?赶着去投胎?我这车可是刚买了不到半年,就让你给撞个大花脸,太晦气了。”
“你怎么说话呢?”文星喝止了黄承豹的恶言恶语。
“我一向这样说话,你能把我怎么样?”黄承豹很嚣张。
文星清楚黄承豹这种人的秉性,知道多说无益。
“宋亦,打电话让保险公司的人过来。让交警认定事故性质,让保险公司负责理赔。如果责任在你,咱们就赔偿。如果都有责任,就各修各的车。”
“好的,我这就联系保险公司。”
“我就不陪你了,手里还有不少任务呢。有事记得电话联系。”文星临走时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黄承豹,满头黄发,满脸戾气,脖颈处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右臂上纹着一条黑龙,右手腕套着一个玉镯子,左手腕套着一串菩提佛珠。他心想,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这个“黄毛”在不在“打扫”的范围之内呢?有必要调查一番。这种没理占三分、得理不让人的人,是社会上的不和谐因素。
这是文星的职业敏感性,许多问题从发现到解决,都是一闪之念的功劳。记得去年深秋,文星陪着陶一恒到缥缈街道石桥社区参加民情恳谈分析会,去了之后才发现,好多村干部都迟到缺席了,既没请假,也没说不来。细问之下,才知道有个村支书儿子结婚,他们都去捧场了。等了个把小时,还是没等来他们,只好改天再来。陶一恒虽然不悦,但人情社会,少不了来来往往,村干部又讲究面子,甚至视作自己的生命,硬拦着不让去,恐怕会也开不好。但是文星却不依不饶,带着郭炀“直击现场”,只见多名村干部欢聚一桌,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吞云吐雾,有的边喝边抽,陷入了狂欢。文星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证据后,就回去了。没过多久,就把违规操办喜庆事宜的村干部以及其他随份子喝喜酒的党员干部给处理了。对明显违反公序良俗、顶风违纪的问题,不处理几个,很难纯洁乡风民风,真正让群众感受到从严治党就在身边。
当天下午,文星带着郭炀到了和园小区进行走访。他们像串门走亲戚样,见到小区居民就攀谈,东拉西扯一番,收获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从不少人的口中得知,黄承豹是和园社区党总支书记黄权的亲侄子,没有正当职业,平时和一帮混社会的玩在一起,“黄赌毒”无所不好。文星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怪不得他那么狂妄呢,原来是这么一号人。在走访中,他们意外得知一个信息:黄承豹一家三口还是低保户。这让文星疑惑顿生。虽然不太清楚黄承豹家里的经济状况,但是看他的穿戴,不仅不像穷得揭不开锅,还给别人一种金玉满身、富贵加持的感觉。而且他半年前买了车,按说得取消他的低保资格。
“郭炀,这个黄承豹背后肯定有腐败问题。十有八九,是黄权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的侄子违规办理了低保。这种优亲厚友问题,真是屡禁不绝啊。”
文星心里不畅快。这些年,他走村入户,接触过不少生活困难的群众。有的一身是病,饭桌上摆满了各种药瓶,每天是吃饭一两、吃药半斤;有的身有残疾,拄拐的拄拐,卧床的卧床,生活几乎不能自理;有的上了年纪,没了老伴,儿孙各忙各的,少来看望,无奈孤独索居。这样的群众,才需要党和政府的关怀,才需要各种政策资金的帮助,而非黄承豹这种人。
“主任,我们该怎么办?”
“跟民政局要一份烟云街道低保户名单,我们查查看。如果真有黄承豹,就把他违规享受低保政策的问题转给烟云街道纪工委,让他们调查核实。摸清情况后,我给陶常委汇报一下,同意后就转办下去。”
回到办公室,郭炀就把名单要到了,黄承豹的大名赫然在列。这下证据扎实了、确凿了。文星给陶一恒汇报后,转给了烟云街道纪工委。他还专门给赵云峡打了电话,让他认真调查,查不清查不透,县纪委将直接介入、一查到底。
下班时,文星遇到了宋亦,问他事故处理得怎么样。宋亦说黄承豹暗示他,不给他出修车费,就缠着自己不放。考虑再三,决定出点血,花钱买肃静。文星虽然生气,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面对一个耍赖玩狠的“混混”,息事宁人是上策。多年前,一位公安干警的家属,开车的时候被一辆电动三轮车剐蹭到了,对方非但不赔钱,还直言闹到人家单位,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哪有时间和精力陪这些人耍呢。
“你放心,俗话说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像黄承豹这样的,自有法律惩罚他,等着瞧吧。”
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办公楼,挥手作别。文星还未发动汽车,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督查科科长牛烈来电。
“牛主任,有什么指示?”文星猜测这个时候来电,应该有工作安排。
“指示不敢。中秋节、国庆节不是快到了嘛,我们还得继续开展察访,需要你们支援两名同志参与市纪委的工作。要有经验的,可不能像上次那样了。”
文星连连“嗯”“嗯”,差点笑了出来。上次,文星实在挑不出人来,就找了两个没有察访经验的年轻人,跟着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督查科副科长张至和活动,结果成了察访组的负担,干嘛嘛不行,追谁谁失踪,导致最后无功而返。张至和被牛烈狠狠地批评了一顿,牛烈被冯天杰直言不讳地批评了一顿,冯天杰被省纪委党风室的领导和风细雨地批评了一顿。
文星坐在车里,想着谁去合适。宋亦、郭炀只能去一个,再从察访人才库里选一个,搭配着去,才能既不耽误自己的工作,又能完成市纪委交办的任务。逢节必查,是坚持了多年的惯例,对整治公车私用等问题起到了很好的促进作用。不过,也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别人过节放假,都是和家人一起享受美食美酒、美景美色,而参与察访的同志都是漂泊在外地、吃住在路上,有时跟着嫌疑车辆走东串西、走南闯北,别人快自己也快,别人慢自己也慢,跟近了容易被发现,跟远了容易跟丢。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最有体会。
文星决定让郭炀带队参与明察暗访,他给陶一恒简单汇报后,便给牛烈回了电话,然后发动汽车离开了
07守住“廉节”
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中秋节转瞬即到,大街小巷、商店超市的显著位置慢慢被月饼抢占,推销叫卖的人喊声、喇叭声此起彼伏。最近几年,每当别人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维系亲情的时候,文星就在思考如何预防和纠正公款送礼、公款吃喝、公车私用的问题,反其道而行之,逆其流而上之。在他眼中,节日是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的易发期、高发期,平时找不到理由走动走动的,借过节之机都可以冠冕堂皇地行之送之。如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关系也就算了,有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硬拉硬扯,略有沾亲带故的都关联上了。为了攀上关系,有些人真是挖空心思,令人哭笑不得。
如同结婚三大件、电脑三大件一样,文星也有防治节日腐败的三大件,那就是印发纪律文件、开展明察暗访、通报典型案例。今年的中秋节、国庆节,以及三四个月后的元旦和春节,还要继续发文、察访、曝光。这些常规手段都已入脑入心,缺了好像不习惯,总会被人惦记似的。
“晨晨,廉洁过节的通知起草好了吗?”文星一边起草县委落实党风廉政建设主体责任情况总结,一边问。刘晨晨点点头。
“初稿已经成型了,就等上级纪委的文件了。等正式发了通知,我再结合最新要求进行修改,然后再交给你。”刘晨晨是女同志,平时主要负责综合工作,包括文稿起草、上传下达、组织协调等,整天忙里忙外,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好的,那就等你修改完我再看。最近通报的典型案例筛选出来了吗?”
“选了几个,都在这里,一会你挑几个吧。确定后我再起草通报文件。”刘晨晨把几份处分决定递到了文星的面前,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作为党风室年轻的“老同志”,刘晨晨很有工作经验,毕竟这个岗位很能锻炼人。因为纪律检查体制改革后,纪检监察机关内设机构进行了优化调整,原先的党风廉政建设室、监察综合室、执法监察室、投诉中心、纠风办等机构全都撤销了,合并设立了党风政风监督室,职能明显增加,任务量也成倍增加,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一天,可能抵别人三天,不迅速成长就怪了。
“好的,我马上看。”文星不再敲击键盘,把主体责任情况总结丢在一边,翻起了处分决定。这些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干部,都是因为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被追责问责的,轻的受到通报、诫勉处理,重的受到党纪处分。他们私用公车、超标用房、公款吃喝、滥发福利的时候,估计想不到会有今天。
通报曝光的案例选择很有讲究,不是随便挑选确定的,要有代表性、典型性、普遍性。否则,无法引起关注、引发共鸣,就达不到警示震慑的效果。文星虽然知道选择案例的重要性,但奈何多数县级纪委每年查处的案件数量有限,可供挑选的空间不大。他捏着几份处分决定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选谁更好。
“主任,我听说县委第一巡察组进驻水月镇后,发现很多扶贫领域的问题线索,这下我们的工作就好干多了,等他们开了花,我们就能拿到成果了。”宋亦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是吗?那说明他们镇日常监管不到位,才留下了这么多欠账。小洞不补,大洞吃苦,不抓早抓小、防微杜渐,就是对党员干部的放纵,对他们违法乱纪的行为坐视不理,最终也会害了他们。这个道理很浅显,每个人都明白,就是没人去做,呵呵。”文星经常拿家教作比喻,如果自家的孩子有个摇头晃脑、挤眉弄眼的坏毛病,做父母的肯定会当即纠正,一旦等这个毛病成为习惯、成为条件反射,再纠正就难了。
“郭炀出去了,咱们要不要再抽调几个人进行明察暗访?”宋亦问。
“不知道市纪委会不会派人来我们县察访,保险起见,我们也组织一次吧。你牵个头,从人才库里找俩人,做个方案,这几天活动活动。既要造声势,让一些干部知敬畏存戒惧,也要精准精细,有针对性地进行察访,别什么都没发现,白白浪费人力物力。”
“嗯,知道啦。”宋亦答。他到党风室时间不长,却也参加过四五次察访活动,也算有些经验。其实,每次明察暗访都不简单,需要制定方案、抽人组队、开会布置、协调车辆等等,发现问题后还需要报告情况、转办线索、执纪审查、追责问责、通报曝光等等,这些工作涉及到很多部室、很多环节、很多程序,一套流程下来,颇为精密和繁琐。
经过精挑细选,文星最终敲定了三个案例,包括一名违规报销电话费、领取务工补贴的村干部,一名公车私用的机关干部,一名办公用房超标的机关干部。他把处分决定交还给刘晨晨,让她尽快起草。不教而诛谓之虐。节前通报几起典型案例,让全县党员干部知晓,是不言而喻的提醒和警示。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文星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儿子,中秋节快到了,你抽空开车带着我去你姥姥家、舅姨家看看去,你那几个表哥表姐都来看过我了。”黄英霞是一位退休教师,兄弟姐妹好几个,每到过年过节,你来看看我、我去看看你,好不热闹。年年岁岁的,挺有意思。
文星爽快地答应了。自己整天不着家,姥姥家、舅姨家走动的太少,一年到头能聚在一起吃几顿饭都难。要是路途遥远,隔着千山万水倒也罢了,开车去一趟也就是一脚油门的功夫,几个月不去看望看望,似乎说不过去。
中秋节的前几天,文星他们推出了一系列“廉政套餐”:《关于切实加强中秋国庆期间党风廉政建设的通知》通过公文传输系统发至各个部门单位,成为每个党组(党委)必须学习的重要文件,还要就抓好贯彻落实提出具体措施;《关于3起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典型问题的通报》也一并印发,同时出现在廉政网站、微信公众号上,引起广大党员干部的热议;每当夜幕降临,察访组的同志们便穿梭于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徘徊蹲守在酒店、饭馆、茶铺、商超、小区的附近,搜寻着可疑的身影,然后就是悄悄地拿出相机或手机进行拍照、录像,回头再详加辨认……
这次郭炀带队顺利地完成了察访任务,没让文星操心。不过,那份县委落实主体责任的总结材料,让他没了好心情。明明是主体责任,为什么还要自己写呢?文星内心是极为抗拒的,一提到这份材料就火大,不过还是无奈地坐在办公室里,麻溜地敲击着键盘,写一会材料,看一会窗外的车流人流,再写一会材料,再看看窗外。这种场景存在十多年了,说是千篇一律也恰当。如果没有老僧入定的本事,恐怕就要入土了。
08对接巡察组
“文星,回头你和第一巡察组的钱志锋联系一下,他们现在正在水月镇开展扶贫领域专项巡察,有些政策还得向你了解一下。”县纪委副书记皇甫登攀在走廊里碰到了文星。
“好的,皇甫书记。我听说这次专项巡察,兵不血刃地发现了很多问题线索?”文星不是一个爱打听事儿的人,尤其是在办案方面,因为很多电影中都有一句经典台词,让他念念不忘。
“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当然,文星不爱打听,主要还是性格原因。用孔夫子的话说,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官场”上发生的一些新鲜事,他多半是最后才知道的,就连自己单位发生的事儿,要是没人提起,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比如,去年4月的一个晚上,办公室的同志接到了一份市纪委的紧急会议通知,给领导汇报后,本该第一时间通知案管室的主任张开滨去参加,可这位同志的爷爷突然病危,他心急火燎地请了假就回老家了,把开会的事给忘了,结果他们没有派人参加市里的会议,被市纪委领导在大会上点名批评了一顿。张开滨火冒三丈地跑到办公室,吵吵个没完没了。办公室主任刘志杨觉得理亏,一开始是好言相劝,一劝再劝,后来也没压住火气,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地干起仗来。就在他们拉开架势准备开撕的关键瞬间,童鑫出现了。他把张开滨和刘志杨平时犯的错误提纲掣领地回忆了一遍,便将二人赶回家反省去了。当时文星并不在现场,事后三个月他才听人说起。人谁无过?别太计较。他评价到。
文星正要联系钱志锋,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到。
“文主任,县委落实主体责任情况的总结材料写完了吗?”县委政研室副主任李竹阳推门而入。他身材魁梧,体格健硕,酒量很大,又爱抽烟,如果不特意介绍,外人很难将他与写材料的身份联系起来,更难相信他竟然也是个中高手。文星虽然和他不太熟,除了工作几乎没什么私交,但能堂而皇之地坐镇县委政研室,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这个位置不是你想坐就能坐得住的,没点斤两还真不行。
“李主任,初稿刚成,正想让他们拷给你呢。”文星打心里不想和他多聊。之前的几次沟通都不算愉悦,有时一个材料任务就像飞镖似的,在他们俩之间飞来飞去。明明是县委书记的会议讲话、述职述廉报告,非得让他们纪委拿个初稿。后来一打听,政研室的领导们对每个单位都是如出一辙的说词,由于他们“位高权重”,是县委主要领导身边的人,旁人不敢轻易得罪,有时只能让着捧着甚至是哄着。
“你们尤书记看了吗?把关了没有?”李竹阳问。
“没有。还需要给他看吗?”
“还是让他把把关比较好,毕竟这是市纪委发通知要的。”
“哦。那好,回头给他提一份,请他看看。等他没意见了,再拷给你。”
“通知里提到的几个方面,都写到了吧?别有缺项漏项,我们手里也没素材和数据。要是内容不完整,还得麻烦你们。”
“好的,我的李‘大’主任,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现在得去趟巡察办,咱们抽空再聊。”文星边说边收拾。
“好的。尽快吧。”李竹阳略带命令色彩的腔调,让文星听了反胃。
“晨晨,把系统里扶贫领域腐败问题的填报说明给我提一份,我得研究研究,一会好跟钱组长探讨。”文星抓工作有个习惯,就是大家都抓的常规工作,他基本上不关心,让他上心的就是工作中的短板弱项,还有就是如何推陈出新、示范引领。木桶理论告诉他,工作中一定不能有明显的不足之处,否则就会瘸腿走路,越走病症就会越明显,时间久了肯定要掉队。现有考核制度告诉他,如果工作平推平庸、乏善可陈,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没有吸引上级领导眼球的地方,最后只会“泯然众人矣”。他在宣教室的时候,重点是编写新闻稿件和撰写廉政时评文章,廉政教育、文化建设、报刊征订等工作都按正常套路出牌。他到党风室后,也是选择了几个“小切口”,慢慢地打开了工作局面,撬动了整个全面从严治党的“大格局”。
文星带着几份文件找到了钱志锋。他明白,这趟来主要是送文件的,至于巡察情况,钱志锋不会告诉他的,他也不想知道,因为现在刚刚进驻,整体情况还没摸清,群众反映的问题还在收集整理,暂未到“收网逮鱼”的时候。皇甫登攀在这个时候让他和钱志锋对接,还是觉得巡察组的有些同志把握政策不准确,甚至不了解,怕梳理问题、分办移交线索的时候有误差。党风室虽然不直接查办案件,但却负责统计查处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问题、群众身边腐败和作风问题后的上报工作,对政策比较熟悉。
“文主任,最近还是那么忙吗?”钱志锋此前担任县纪委信访室主任,和文星是多年同事,彼此关系还是挺好的。由于年纪偏大,仕途上没有更大的上升空间,便选择了另谋高就,提拔到巡察组任组长去了。他知道文星向来忙碌,年轻时就很能吃苦,加班加点、任劳任怨,多年过去,本色一点没变,还是兢兢业业、牺牲奉献。
“嗯,差不多吧。党风、党风,就当自己已经疯了。”文星自嘲。他的工作无需多做解释,别人差不多就能理解。
“我们这次扶贫领域专项巡察,虽然市里也开会部署过,邀请专家讲过课,但借用的巡察干部多数没怎么接触过这方面的政策,有什么文件、案例可以参考的吗?”
“有。这几年查处的扶贫领域腐败案件,都是我们党风室统计上报的,还有通报的典型案件也都是我们起草的。这不,我给你拿了几份中央纪委和省市纪委的文件,里面有一些规范性文件和工作方案,也有一些统计指标说明,你们都可以参考。”文星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装满文件资料的袋子。
“太好了。有了这些,我们的巡察就能更精准了。”钱志锋接过资料袋,随手翻看起来。他们这组人,虽然是从审计、财政等单位抽用的,业务能力都很强,但对问题类型如何界定、如何定性,还缺少专业知识。有了文星送来的资料,就可以按图索骥,靶向治疗了。
“钱哥,敲锣打鼓的,好戏已经开场了。这出戏演得好不好,精不精彩,就看你们的了。干部群众对打赢脱贫攻坚战是志在必得,你们可要使劲地添油加柴、吹风鼓气啊,一定要把这团火烧旺。”文星对“雁过拔毛”式的腐败行为深恶痛绝,连老百姓的救命钱都不放过,无异于间接杀人,简直是天理难容。去年,他们县纪委查处了一个冒领高龄补贴的村干部,被冒领的群众年逾九十,可从来没有见过国家的补贴资金,但是村里上报的名单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不知道这个村干部是如何面对这位群众的,面对面的时候,他的眼神会不会闪烁躲避、脸皮会不会火辣疼痛。
“既然你期望值这么高,不如来巡察组吧?好钢用在刀刃上,相信你一定能把群众的操心事揪心事烦心事都给解决掉。”
“你去也一样,咱俩在惩恶扬善方面没区别。不过,你们发现问题线索后,要快点移交啊,多数群众还是希望今天反映了,明天就听到响动了,最好能把那些贪官一撸到底,不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
“呵——呵。走了啊,有事再电话说吧。”
“吃过午饭再走吧?我请客。”文星随口说了句客套话。此时还差十分钟到上午十点钟。
钱志锋谢绝了文星的假意挽留,没有为了一顿冷面或炒面枯等两个多小时。
09督导组要来了
雷霆万钧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逐步深入,压力不断向基层传导,开始让那些涉黑涉恶的违法犯罪分子和他们的“保护伞”震颤、恐慌,就连文星他们都感受到了压力,因为他们党风室又光荣地承担起了牵头抓总、综合协调的重任。接下来的三年里,他们要像发动机一样,一刻不停歇地辛勤工作,推着扫黑除恶这艘巨轮破浪前行,真是压力山大,随时可能爆表。
此前的几个月里,文星他们度过了一个难熬又难受的阶段。自从专项斗争拉开帷幕后,各种任务接二连三地蹦跳出来,短兵相接、刀光剑影的感觉。县纪委书记办公会、常委会、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部署会、推进会、反腐败协调小组会、重点案件查办调度会等一系列会议,都是他们筹备召开的;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任务分工、专项工作小组成员名单、联席会议制度等文件制度,都是他们起草制定的;涉黑涉恶腐败和充当“保护伞”问题典型案例选编、应知应会二十问等资料,都是他们收集编印的;县纪委常委同乡镇党政正职廉政谈话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监督执纪监察工作督导、“回头看”等活动,都是他们组织开展的;问题线索、查处情况等数据,都是他们统计上报的。文星他们顶着巨大的工作压力负重前行,嘴上虽然说得不多,心里着实苦闷,缺兵少将、没人帮忙,困难只有自己去面对、解决。
趴在办公桌上稍作休息的文星根本没有心思睡觉,长年忙碌的状态让他一直没有养成午睡的习惯,和一些领导干部随时随地都能入睡的情况不同,他洗脸刷牙时、走路骑车时、吃饭喝汤时、睡觉做梦时,几乎也都在思考工作或与工作有关的事情。趴了不到半小时,文星想了很多很多,比如最近要通报哪几个“四风”典型问题,该到哪几个乡镇去实地调研察访,如何优化全县的营商环境,如何把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整治工作做实做细,等等。一想到多如牛毛的任务,他就苦笑。一想到经年累月的任务,他就叹息。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他拿出手机,随意浏览着最新的新闻和资讯,一条炸裂性的讯息映入他的眼帘。
“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近日将赴山东!督导组组长正省部级!”文星轻声念了一遍,又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同时脑子里就像非洲大草原上数以万计的各种动物狂奔过一样。首轮督导就选择了包括山东在内的10个省市,不认真工作和准备的话,很难顺利过关啊。
一下午,文星都在思考如何把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做得更好。如果在中央督导过程中出现纰漏或闪失,都是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因为他们的工作还是不错的,至少好过三分之二的县市区。
“此次督导工作突出政治督导、突出依法打击、突出深挖彻查、突出综合治理、突出基层组织、突出组织领导。”文星盯着电脑,反复看着那篇重磅新闻,想着如何准备接下来的迎查工作。他知道,省、市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和纪委监委还会安排部署的,毕竟中央督导是一件严肃的政治任务,不可能让各级各部门自行准备、各自为战,那样岂不乱了套?!
“主任,我们该怎么准备?”刘晨晨柔声细语的一问,让陷入沉思的文星从精神世界走回现实世界。经过一下午的思考,他基本上有了工作计划。
“我晚上写个方案,明天把任务分配一下,大家回头各自准备。估计省市纪委很快会有相应的安排,我们先干着,都别闲着,回头按上级的最新要求来。最近节奏很紧张,希望大家都振作起来,不仅要把扫黑除恶工作做到位,也要兼顾其他工作,包括我们的基础性工作,也都不能有松懈思想。从上半年的情况看,我们的工作还算不错,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同志们的辛勤努力。行百里者半九十,哪怕今年还剩最后一天,都要认真履职到最后一秒,否则容易前功尽弃。”
文星明白思想工作的重要性。对年轻干部来讲,多给他们一些正面的引导,多灌输一些积极的想法,就能让他们朝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会抵消一部分负能量的消极影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复杂社会里成长,免不了各种歪风邪气的侵袭,如果能帮助解决掉一些不纯不净的思想杂念,肯定有助于他们的健康成长。一旦“塑型”成功,将来的他们一定会是有担当有干劲有成绩的好同志。
是夜,文星辗转难眠。为期三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四个多月了,他们也查处了几起涉黑涉恶腐败问题,该开的会开了不少,该发的文也都发了,去乡镇街道督导检查都覆盖两遍了,查处侵害群众利益的腐败问题数量也不少,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没有明显的短板弱项。中央督导组来到地方,究竟会如何督导检查呢?他想到几个月前,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当时他觉得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力挑战。涉黑涉恶违法犯罪问题本身就不易查办,当事人不是地痞无赖、刺头流氓,就是黑社会团伙分子,都是奶奶烦姥姥厌的主儿。同时,还得深挖他们背后的“关系网”,打掉他们的“保护伞”,工作难度又增加了许多。那些“关系网”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不是宗族关系、亲戚关系,就是战友关系、老乡关系、同学关系,而且有些还是多层关系的重叠加持;那些称得上“保护伞”的人,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平常人,都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在自己的管辖范围或领域内能够只手遮天。面对这些难缠的人,该怎么出手对付、从严查办呢?大道至简,最后还是稳步有序地推着工作不断向前,虽然很累心、很累身,但还是能聊以自慰,至少有了些战果。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接到了市纪委的通知,说是下午三点召开全市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暨迎查准备会议,要求各县市区纪委监委主要负责人和党风室主任参加。文星逐级汇报后,开始安排具体的工作任务。离开会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干不少活呢。
“郭炀,你现在考虑做好这么几项工作。一是梳理专项斗争以来所有的资料,对照中央督导的内容,逐项整理归档,我觉得主要包括组织领导、案件查办、问题线索、调研督导、文件制度、基层‘拍蝇’、新闻宣传等方面;二是督促相关纪检监察室的同志,加快线索的核查工作,能尽快查结的不要延迟,千万不能攥在手里不管不问;三是对照上级纪委和县扫黑办的政策要求查缺补漏,看看我们还有哪些工作没做,或者没做到位,赶紧完善提高、规范改进。我们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中央督导检查。”
“宋亦,最近咱们可能要忙一阵子了,你要盯紧党风室的日常工作,还有那几项重要数据,千万不能出现明显的下滑,绝对不能顾此失彼。当我们感到忙碌无助的时候,也是兄弟县市区同仁们倍感煎熬的时候,谁坚韧不拔,谁就能迎难而上、笑傲群雄。谁不放弃不自弃,谁就能逆水行舟、逆风飞扬。”
“主任,这个时候不用给我们洗脑了吧?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你带着我们,还怕撑不下去吗?”
“唉,说是这么说啊,要是你们都个顶个的棒的话,还用我这么苦口婆心地说吗?我还用这么辛苦吗?”
下午的会议开得十分严肃。市纪委常务副书记蓝凌运给参会的同志们大泼冷水,说整体干得比较一般,没有查办出什么像样的案件,如果和中央督导组掌握的情况不一致,或者该发现的线索没发现,该查处的暂存未查,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文星虽然听得很仔细,但脑子想的却是如何迎接督导检查。吸引他的,还是会上印发的备查方案,里面明确了六个方面检查重点,和他自己划分的大体一样。而且,他干工作向来有个好习惯,那就是边干边整理,不会把材料堆得像柴火垛似的,所以用不了两天就能把材料准备好。会还没散,他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这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中,还是异常罕见的情况。睡梦中,只见他一边指挥,让宋亦、郭炀他们整理这、收拾那,一边挠着头皮、皱着眉头,不得轻闲的样子。
10十个通知一起“轰炸”
忙着整理扫黑除恶迎查资料的第二天,文星他们就遇到了传说中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许多工作接连不断地奔袭而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阴雨。
8:32,第一份通知到来。
“主任,市纪委办公室发来了一份通知,是关于开展述责述廉工作的,领导批给咱们了。”刘晨晨拿着两页纸来到文星跟前。文星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吱声。述责述廉工作每年都搞,今年也不会例外,迟早都要干的。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得及,你先按往年惯例准备着吧。不过,要尽快形成议题材料报县委常委会研究,然后我们好发通知、做安排、写材料。”
文星他们虽然对述责述廉工作早已不再陌生、打怵,但从开始准备到全部结束,还是比较费时费力的。首先得向县委汇报,毕竟组织县党政班子成员向县委常委扩大会议进行述责述廉不是小事,同时还要组织部分镇街党委书记和县直部门单位党委(党组)书记向县纪委全委会进行述责述廉,也属于兹事体大。其次得提前发通知,好让那些述责述廉对象及早准备,期间还需反复修改,否则报告质量难有保障。后续工作还有许多许多,十分琐碎。
9:02,第二份通知到来。
“主任,市纪委党风室的张至和科长发来通知,说是让咱们上报一起涉黑涉恶腐败问题或‘保护伞’案件,要典型案件,最近他们要向社会公开扫黑除恶战果。”宋亦说。
“目前咱们就查处了两三起案件,谈不上典型不典型。你让郭炀筛选筛选,选个案件质量高,没有瑕疵的,上报之前给我看看。”文星应付地回复了一句。专项斗争才刚开始,他们也是摸索着干,不敢大刀阔斧,“扫黑打网破伞”方面没有什么大案要案。
10:17,第三份通知到来。
“主任,县委组织部发来了一份通知,让我们填报县委落实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台账,他们打算向县委常委会进行汇报。我看了看,也不复杂,要不我先填着?”刘晨晨他们虽然年轻,但在文星的培养锻炼下,都有了扎实的工作作风和能力,一般任务不在话下,稍微棘手难办的也能应付,这让文星感到十分欣慰。自己每时每刻都希望他们能跟着多学习多锻炼,将来成为行家里手后,就能为党多做贡献,就能让国家更加强大。虽然宋亦他们的水准还没达到文星的要求,但比起其他部室的同志,还是高出一截。文星不姓王,不算“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10:50,第四份、第五份通知同时到来。
“主任,市纪委又来通知了。”宋亦和刘晨晨一起来到文星面前,三人面面相觑。
“说吧,又是什么内容?”
“这是一份《关于严肃查处损害政务服务环境和营商环境问题的通知》,要求我们开展自查自纠,同时配合市纪委做好县市区之间的交叉互查工作。时间还比较紧,要求还比较高,十天之内要查处至少两起典型问题。”那份通知在宋亦手里轻微摇晃,好像一头猛兽亮起了獠牙,准备随时发动猛攻一样。经过一上午的接连“击打”,此刻的文星略带疲倦,小心脏不能再受刺激了。
“另外一份通知又是什么鬼?”
“是一份征求意见的通知,今年的监督责任考核办法有了较大调整,原来是打分制,今年改成了扣分制。让我们征求班子成员和各部室意见建议后,于后天反馈。”刘晨晨把通知放到了文星的办公桌上,放的时候轻轻的、缓缓的,撤手回肘时非常迅速,略带一点点顽皮。
文星拿起考核办法征求意见稿,认真看了起来。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不按上级划定的重点去干,只能是南辕北辙,最后不会拿到好成绩。连上级要求完成的任务都完不成,何谈其他工作呢?不管考核的精准度有多高,总是上级对下级的评价,对多数县市区来讲是公平公正的。
“晨晨,你把征求意见稿复印一下,分别给陶常委、童书记和其他部室送过去,让他们提提意见。尤书记那边,等我们形成反馈意见建议后,我再去汇报。”
一上午,党风室成了收发室,不同之处在于,收发室只负责“收件”和“发件”,咋来咋去,而党风室收到的几份通知虽然只有一二十页,但却需要他们几个人细水长流地干上数日。稍有疏忽,可能就会干砸,苦劳、辛劳、功劳全都归零。
中午,文星没有回家吃饭。他选择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思考着下步的工作。他反复提出一个观点,那就是作为机关干部,基本的工作能力都具备,谁也不比别人强多少或者差多少,区别在于思想或者思考。同样一项任务,有的人不假思索地蛮干,干到哪算哪,这种习惯多数干不好工作;有的人则三思而后行,想清想透了才行动,多数能够一击即中、一次办成。古语讲,多算多胜,少算少胜。谁谋划长远周密,谁就能应对各种复杂局面。
下午一上班,文星就开始布置工作。可刚讲两句,就被刺耳的电话铃声给打断。别人讲话的时候插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就算你是一部电话也不行。文星心里念叨着。
14:13,第六份通知来到。
“文主任,我是刘萌。从内网给你们发了一份通知,请尽快查收一下,下周一上报。”没等文星寒暄两句,对方就挂了。看来,她需要挨个给县市区纪委的同志联系,顾不上闲聊了。
“好的,刘主任。”虽然电话里已经传来了盲音,但文星还是客套地回了一句。现在的生活节奏和工作节奏都很快,有的在电话里说了“再见”“就这样、挂了吧”,可没等真正结束通话,便转场和其他人聊起了其他事,甚至是和通话对象有关的事,如果被对方听到了那么一两句不好听不该听的,后果就不妙了。
“晨晨,市纪委党风室的刘萌主任说又发来了一份通知,你查收一下。”刘晨晨熟练地打开内网电脑,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登录了邮箱,就看到了那份《关于开展政治生态状况调查研究的通知》。她打印出一份交给了文星。
“又得写材料啊。”文星长吁短叹。有时写一篇文字材料,比筹备召开一次会议还要辛苦,比查办一起案件还要复杂,比初次与未来的岳父母见面还要谨慎。
“宋亦,这个活交给你了。先对照调研的七个方面内容,梳理梳理咱们近年来的工作情况,该放进去的别漏掉,特别是一些重要的活动、会议、数据。你先形成一个初稿,其他的交给我。”文星在交代任务的同时,也在思索着如何下笔,毕竟只给了四五天的时间,如果不同步谋篇布局,一旦宋亦他们写得没法用,就会耽误事。
“咱们继续。同志们,最近党风室的工作任务异常繁重,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四五项任务压着。越是艰难越向前,决不能在困难面前败下阵来。和平年代,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呢?我们再苦再难,能难过解放军、志愿军?能难过那些先辈先烈?至少我们不用抛头颅洒热血。只不过是多加几个班、多熬几个夜的事,不要心生不满,尤其不要贪图享乐,光顾着自己的诗情画意、郎情妾意。我们都是党员,首先要讲党性。”
文星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他认为,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讲具体的工作方法不如讲方法论,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宋亦他们快速地提高工作能力。另外,单讲方法论也不行,还要讲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明白了做人做事的道理,才能坚守正道、行稳致远。他从多年的工作和生活中提炼出一个公式,那就是成功的人生=正确的目标+科学的方法+不懈的努力。目标不正确,无异于南辕北辙,越走越偏。一个身高不到1.7米的人非要成为篮球之王,其道路之艰辛可想而知,其实现概率之低亦可想而知。方法不科学,就会事倍功半,甚至走弯路开倒车,最后无法登顶人生高峰。努力不持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渺小的目标恐怕也不易实现,因为动力不足,随时都可能歇菜趴窝。
15:40,第七份、第八份通知来到。
“主任,县扶贫办来通知,调度十九大以来扶贫领域监督执纪问责的数据,领导签给党风室了,让咱们对接落实。”刘晨晨话音未落,郭炀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是我。什么?明天要开个碰头会,好,好,我给领导汇报一下,待会给你们报名单。”
“扫黑办又要开什么会?他们的会是不是多了点?”文星显得不耐烦。一天下来,耳根还未清净过半天。
“县扫黑办说打算明天上午九点开个碰头会,研究迎接中央督导组的准备工作,让我们分管领导参加。”郭炀挠挠头,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
“你给童书记汇报一下,建议陶常委参加。记得,给他提供一份咱们的工作总结和查办案件的台账,如果调度咱们纪委的工作,便于他介绍情况。”郭炀“嗯”了一声,然后就找童鑫、陶一恒汇报此事了。
17:50,第九份通知来到。
眼看就要下班,通知又不请自来。
“文主任,经委领导研究,定于明天下午三点在咱们会议室召开工作调度会,请做好发言准备,重点汇报今年以来工作情况,对照市纪委考核办法查缺补漏、提出建议。”办公室副主任赵泉打来电话,通知文星参加会议并准备发言提纲。文星看看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表盘上平静地划着圈,不以他人的好恶而走走停停。
文星在加不加班之间摇摆不定。多待一两个小时,就能把明天的发言材料写完,不过到家后,很可能与满脸怒气的曲怀祯发生矛盾。思来想去,他觉得明天上午也能把发言材料写好,便在假想敌的催促下回家了。家和万事兴,吵来吵去的,会稀释感情的浓度。
晚饭是在一片祥和气氛中开始和结束的。文星吃饭速度快,抢先收拾起碗筷来。虽然家务活干得少,只要在家,还是能多干点就多干点,省得落下话柄,让曲怀祯说三道四。穿着围裙洗刷刷的他,还真是像模像样。
20:20,第十份通知来到。
一阵熟悉的铃声传到了文星的耳朵里。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还是办公室。这个时候他们还没离开,难道还有什么紧急工作不成。
“文主任,市纪委明天下午举办党风政风监督信息统计业务培训班,要求党风室主任和具体负责统计业务的同志参加,名单今晚得上报。”赵泉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
“哦,好的。刘晨晨肯定要去,我去不去,得请示一下童书记。这样吧,回头我直接给市纪委党风室报名单,你不用问了。”文星打算去,毕竟是业务培训,多学习没坏处,明天下午的工作调度会可以书面发言,或者让宋亦或郭炀他们代念。文星给童鑫汇报了一下,征得同意后上报了名单。
一天下来,十个通知接踵而至,让文星心生恐惧。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几次想关机,又没有关。他怕再有恼人的电话打来,又怕关机后耽误了工作,左右为难之际,疲倦的他慢慢入睡。他的手机则被曲怀祯悄悄地调为了静音,有没有来电都无法扰人美梦了。
11走访贫困户
县委对水月镇开展扶贫领域专项巡察仅一个月,就发现了许多违规违纪的问题线索,陆陆续续地移交至县纪委案管室分办处置。文星在振奋的同时也颇为感伤。扶贫工作已开展多年,各级党委、政府和广大党员干部都在聚力脱贫攻坚,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腐败问题和不正之风?截留挪用、虚报冒领群众的救命钱,难道良心不会痛?为什么锲而不舍地抓教育、强管理、严监督,贪腐行为竟然还会屡查屡犯、屡禁不绝?究竟是我们党员干部缺乏敬畏之心、爱民之心,还是我们的制度设计不科学不合理,让他们有机可乘?
“这段时间,我们一定要加强与案件室、案管室、审理室的协作配合。他们负责查处问责,我们负责统计上报、通报曝光,一定要把不敢腐的震慑作用发挥出来,推动扎紧不能腐的制度笼子、增强不想腐的思想自觉。”文星再三强调。他们党风室不直接参与办案,但却参与很多方面工作,如果不统筹安排推进,就无法在打赢脱贫攻坚战中体现自身的价值。
“主任,我们要不要去一趟水月镇,了解了解情况?”宋亦问。他们几个人整天忙里忙外,很少到镇街、村居走访调研,缺少第一手资料。虽然没有耽误工作,却也不符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规律和要求。
文星想了想,觉得也该走出去看一看。虽然对基层情况比较熟悉,但如果长期闭门造车、不接地气,总归不行。当即,他便带着宋亦直扑水月镇。路上,他们联系了镇纪委书记唐文松,他在镇里,诉苦说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文星感叹之余,又逆向思维地默想了一句:如果你这几年扎扎实实地工作,何来这么多“蝇贪”呢。
“说说吧,目前是什么情况?”文星、宋亦坐在水月镇政府会议室里,单刀直入地询问唐文松。
“文主任,因为是县委巡察,对于整体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目前,咱们县纪委已经对我们镇的9名村干部进行了立案调查,结案2件,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2人,都是村支部书记。镇纪委主要是配合协作,提供谈话场所,帮着联系和接送被谈话人,没让我们具体参与。”唐文松忙活了一个月,虽然负责的都是协助工作,但也累得不轻,很明显瘦了一圈,目测现在的体重不会超过一百七十斤。
“唐书记,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几年你在镇里都忙活什么了?之前这些问题都没发现吗?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来真格的呢?”文星没给唐文松留情面。这么多村干部违规办理低保,私分低保户的活命钱,拿党的政策和惠民资金优亲厚友送人情,就在眼皮子底下横行无忌没人管,作为纪委书记是有责任的。
唐文松支支吾吾没回话。早在巡察之初,他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违规违纪的问题线索越挖越多、越查越细,有些还是之前他核查了结过的,说明他对群众的举报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有些调查敷衍了事,与事实有较大出入。真要倒查责任,他是跑不掉的。
“主任,我们还和钱组长见个面吗?”宋亦见文星与唐文松的对话陷入尴尬的局面,便插话打破,免得僵住不好看。
“他在镇里吗?”文星看着唐文松问到。
“钱组长昨天就回去了,说是给领导汇报汇报情况。”唐文松点到即止,没再多说。这个时候,多说无益。
“既然来了,就到村里走一走吧。唐书记,我们不挑也不拣,你带我们到附近村子的贫困户家里看一看,然后再找一两个扶贫项目看一看。不需要涂脂抹粉,实事求是最好,不管群众满意不满意、项目运转得好不好,都不要紧,满意自然好,不满意我们努力改进。千万不要有多余的考虑和动作。”
“好,好。这样吧,我们就到镇政府北边的岳桥村去吧。这个村离得近,村里还有一个扶贫项目,可以一起看看。”
“好。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文星拎包就走,宋亦紧随其后,唐文松立即联系岳桥村的党支部书记岳治军。
“唐书记,这次巡察,有压力吗?”文星试探性地问。他有他的考虑。如果唐文松说没压力,说明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之处,有机会得敲打敲打他;如果说有压力,说明他意识到自己的疏漏之处,下步还要看他怎么亡羊补牢。
“还能没压力嘛。处理的都是我们镇的村干部,我一趟趟地喊他们过来谈话,他们一遍遍地问我最后会怎么处理,我能说什么?平时开大会的时候,我是念完文件念通报,念完通报提要求,政策都讲了、案例都学了,可他们就是不听,为了那三千五千,铤而走险、弄虚作假,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就是罪有应得。”唐文松借题发挥了一下,虽然只是三言两句,却把他的良苦用心和辛勤工作都给说了出来,还把责任推给了那些自行其是、顶风违纪的村干部,谁让他们把他的苦口婆心当成了耳旁风了呢。
文星没接话,“呵呵”了一下。这个话题无法展开来讲,因为岳桥村已经到了,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年男人进入他们的视线。
“文主任,站在村口的那位是岳桥村的支部书记岳治军,估计这次也要背个处分了。”唐文松既介绍了对方,也让文星心里有个数。文星点点头。
双方见面后,稍微介绍了一下,便走村入户去了。文星提了两点要求:一是既要看家庭情况好的,也要看情况不太好的,二是与贫困户聊天时,请镇村干部自觉回避一下。这么些年的经验告诉文星,只要有村干部陪着,群众十有八九不会说真话、诉真情,多数当面都说好,可一旦接到民意调查电话时都说差,导致群众满意度一直不算高。
文星、宋亦走访的第一家贫困户确实困难,从房子外观即可一眼看出。泥草垒搭的院墙已经风化脱落,腿脚利索的人一个翻身便能进到家中,当然,这么穷苦的一户人家,想必是无隔夜之粮、少御寒之衣,连小偷都懒得光顾吧。大门也歪了,恐怕很难关严,象征性多过了实用性。文星觉得,经济社会的飞速发展在这户人家没有得到体现和呼应,他们的居住条件甚至还不如三十年前自己的家。
“家里有人吗?”文星、宋亦来到院子里,轻声地问。唐文松和岳治军没有跟着进来,而是站在四五十米远的街角闲聊。
“谁啊。”一位老大爷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拄着拐棍,走路吃力,看来身体条件不算好。
“岳大爷,您好,我们是县里来的,想找你聊聊天。身体可还好?”在刚才来的路上,岳治军已经简单地把这户人家的情况介绍了一番。此户姓岳,老伴前年因病过世,膝下无儿,只有两个女儿,嫁到了临近村子,生活条件也都一般,虽然能隔三差五地过来看望,带点水果、蔬菜,但基本上没给过钱。
“好几种病呢,能好哪去啊。你们到屋里坐吧。”
“不了,大爷,在院子里站站就行了。听说你有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平时买药不少花钱吧?”文星关心地问。虽然眼前的这位老人和他是初次见面,以后也不一定能再见到,谈不上什么交情,但他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没有掺假和造作。毕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当你关心别人家的老人和孩子的时候,你家的老人和孩子也会得到陌生人的关照和帮助。
“唉,没办法,没挣钱的本事,却每天得花一二十块钱续命。要不是党和政府的政策好,恐怕早就没命了,哈哈。”岳大爷比较健谈,和文星他们聊了许多。要不是唐文松进来催促,恐怕得聊到天黑了。
“岳大爷虽然生活困难,但心态挺好。他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不过,我们的扶贫工作是有标准的,不能因为群众已经满足或满意,就停滞不前。谁不想过得更好呢,是不是,唐书记、岳书记?”文星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和感受向唐文松、岳治军说了一下,既肯定了他们的工作,又让他们感受到压力。
“我们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到位,下步还得继续改进啊。”唐文松看着岳治军说。
“对对对。希望文主任多提宝贵意见,好让我们有针对性地提高和改进。”岳治军看着文星说。
“有没有针对性,应该是你说了算啊,岳书记,你是村支书,政策好不好、思路对不对,你最有发言权啊。”宋亦插话。一路跟来,自己没说几句,再不说,就要被人当成哑巴了。
文星他们走访了第二家贫困户,整体情况尚可。接着,他们又现场到产业扶贫项目看了看。这是一个农业扶贫项目,村里把村民的土地出租给承包商,让他们建塑料大棚种植蔬菜,每亩地租赁费和分红等加在一起,每户每年能分1500至2000元。承包商介绍说,他们的蔬菜直接运到大城市,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自己的利润和群众的收益都有保证。
“还是你们会挣钱啊。”文星和承包商开起了玩笑,“像我们整天加班加点的,一分钱也没多,那么点工资,养家糊口都很勉强。这二孩政策放开了两年了,我都没敢要呢。”
“我们也不容易。整天东奔西走、走南闯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有的项目进展并不顺利,稍不注意就得亏钱。”
“你们这次亏了,下次就能赚回来,要是让老百姓吃了亏,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啊。”
文星谢绝了唐文松留下吃顿加班餐的好意,婉拒了岳治军的热情相邀,趁夜幕还未完全降临时返回了。虽然群众的生活条件还有差距,但几年下来,扶贫工作的的确确取得了一定成效,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指日可待。
12终于等到你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用在黄承豹、黄权等人身在,再合适不过。
陶一恒参加县扫黑办组织的迎查工作会议后,还带回了几份转办件,都是群众举报的涉黑涉恶违法犯罪问题线索。其中一份引起了文星的注意。
“宋亦,对这个黄权,你还有印象吗?”
“他不就是烟云街道和园社区的党总支书记嘛,怎么了?”
“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和你撞车的那个黄承豹是他侄子吧?”
“是啊。”提到上次撞车,宋亦还是一肚子火。每每想起,他都期待黄承豹在这次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得到应有的惩罚,直觉告诉他,黄承豹肯定有前科,这种人如果不抓起来,社会就不会安定祥和。
“你还记得咱们上次让烟云街道调查黄承豹违规享受低保政策问题的事吗?赵云峡调查完了吗?怎么没见到他们的核查报告呢。”文星很纳闷,都这么久了,怎么没点动静呢。
“我打电话问问吧。”宋亦刚要联系赵云峡,他就出现在了门口。
“赵书记,正找你呢。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文星了解赵云峡的性格,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急事难事一般不露面。
“文主任,这会儿方便吗?”
“有事?”
“嗯。有点小事想汇报一下。”赵云峡看了看宋亦,似乎想着避开他。宋亦挺知趣,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
“说吧,啥事。”文星想象不出赵云峡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从他半个月都没把黄承豹的问题查清楚来看,就知道执行力欠一点。
“估计县纪委应该也接到关于和园社区党总支书记黄权的举报信了吧?”对赵云峡这句夹叙夹问的话,文星没搭茬。
“我们上周接到群众的举报,反映黄权在和园小区建设时强买强卖,纵容自己的子侄纠集社会上的小混混堵门断路、欺行霸市,还反映他违规为自己的亲友办理低保,坐收坐支集体资金等问题。前不久,咱们党风室不是给我们发了一份转办函嘛,在调查过程中又接到了其他举报,感觉超出了我们的权限和能力。所以,这次专门来汇报一下,是不是由咱们县纪委调查更合适呢?”
“赵书记,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呢?说出来大家一起研究解决。当时我们转给你们街道纪工委办理,是经过领导同意的,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冷不丁过来说不干了,这样好像不妥吧?”文星有些生气。
“最近手头的案子太多了,实在顾不上。”赵云峡一上来就给自己工作不力找借口,说得竟然理直气壮。不过,到文星这里,就成了火上浇油。
“你的案子还算多吗?你们街道纪工委四五个人,三个季度办了七八个案子,一半都是行政处罚类,还不是手到擒来?案子太多忙不过来?这个理由不成立,建议你以后不要再说。”文星反问赵云峡。镇街纪委的工作量,他一清二楚。特别是中央纪委提出“三转”之后,镇街纪委主抓主业主责,纪委书记基本上不参与其他分工,还能忙到哪里去?
赵云峡咬咬嘴唇,没据理力争。
“文主任,关于黄权的案子,我们街道党工委、纪工委确实不好办,他的家族势力很大,又在地方深耕细作三十余年,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相当复杂,我们担心冒冒失失的,怕办走了样,不好给群众交代。”
“成。既然街道办不了,那就由县纪委来办。”文星不想多费唇舌,和赵云峡闲聊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文星逐字逐句地翻看着反映黄权问题的举报信,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置。当然,他认为如何处置是没用的,案管室分办给谁,谁拿处置意见和核查方案。
“终于有人站出来举报你们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们爷俩就等着吧。”
对于黄权、黄承豹的问题线索,文星十分上心。作为县纪委监委扫黑除恶专项办主任,他用心履行自己的职责,无论是给领导汇报,还是办理线索移交手续,都是亲自上阵、亲自落实。他还反复叮嘱承办的纪检监察室一定要好好调查核实,务必给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主任,从来还没见你对一件事这么上心过,至于嘛。”郭炀打趣地说。文星忙活了一整天,显得他很懒惰似的。
“有所为有所不为嘛。目前基本能够确定,黄权依仗家族势力横行乡里,把罪恶的黑手伸向了基层政权。如果不打掉,不打垮,他们还会为非作歹,更要命的是,他们还会不断培植自己的儿子、侄子、外甥、孙子,让他们持续把控基层政权。长此以往,岂不成了他黄家的、李家的、王家的了嘛。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要在打早打小上下真功夫、真下功夫,做到露头就打、绝不姑息迁就。”
“还是主任见识高远,我就没这水平。如果真能打掉黄权叔侄几个,相信一定会大快人心。”
“这个案子,你一定要盯紧盯牢,要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活动能力都很强,稍不注意就会被他们趁虚而入。”文星担心黄权树大根深,如果扳不倒的话,就会让他们更加警觉,以后再想连根拔起,恐怕就更加困难了。
在第二纪检监察室查办这个案子的同时,文星他们也没闲着。郭炀一直与县公安局扫黑办保持着密切联系,他从公安机关那边了解到,黄承豹曾因寻衅滋事罪、破坏公物罪被判刑,同案犯还有黄权的儿子黄承虎及其他几个黄姓族人。这下,他们爷几个涉黑涉恶的证据算是板上钉钉、确凿无疑。绝对不能让他们成为漏网之鱼。文星心想。
“川哥,黄权的那个案子,我也想参与一下,跟着你学两招,好不好?”文星在电话里央求第二纪检监察室主任李岩川。他虽然在县纪委多年,但从来没碰过案子,程序和技巧几乎一无所知。要说术业有专攻,可以理解,纪检监察机关的同志也不一定都得会办案子,但十多年下来,一个案子都没办,似乎说不过去。以后儿子、孙子问起来怎么回答呢?要是他们让讲一讲办案的奇闻趣事,该从哪里讲起呢?有了这些思想顾虑,文星开始惦记起办案来,慢慢的竟然成了他的一个心病,觉得必须把这一课补上,否则自己的纪检人生就不完满。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黄权爷俩的案子让他不能作壁上观,所以才冒昧地联系了李岩川,让他带带自己。
“文主任,你是单位的‘一支笔’啊,你走了谁给领导写材料?再说了,我怎么敢让你跟着我学习,要不这个案子由你来办?”李岩川比文星大两岁,到县纪委工作的时间晚了五六年,提拔也比文星晚了两年,和文星说话十分客气。
“再忙也得学习啊,实践出真知,我迫切地需要提升自己。这个机会,你一定要给我!”文星打定主意,一定要跟李岩川学习办案。看过猪跑和吃过猪肉,毕竟是两码事,不可同日而语。
“行吧,如果尤书记、童书记没意见,我双手欢迎。”李岩川不再坚持。有文星的加入,他们办理黄权的案子更得心应手,因为扫黑除恶方面的政策,都在党风室同志的脑袋里装着呢,遇到政策性难题,可以就地解决了。
文星毫不迟疑地就去童鑫那里“请战”,征得同意后,就给宋亦、郭炀、刘晨晨他们交代了几项工作,说自己最近要到二室以干带训了,党风室的工作有劳各位。他没有给尤忆年汇报,因为这种事情是不需要汇报的。而且,一个室主任抛下自己本室的工作不干,跑去别的室打杂,好像有些不务正业。如果让书记知道了,恐怕就得挨训了。
对于自己的“首战”,文星充满着期待。他决意要在难啃的骨头上下嘴,也是一种艺高人胆大的自我挑战。当晚,他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景都设想了一遍,直到半夜还没睡着。
13激烈交锋
第一次使用自家的走读式谈话场所,文星有点小激动。他长期从事文字综合工作,很少参与执纪办案,更是很少到谈话室,毕竟是“重地”,不是可以随便走动的地方。这次属于初来乍到,得好好地跟李岩川学习学习。想做全才,就得虚心求学,不耻下问。
“川哥,今天咱们跟谁谈啊?”文星没有不懂装懂,而是问东问西。
“文主任都亲自出马了,当然是和最难缠的对手过招了啊。”李岩川其实并不自在,一来文星不懂谈话程序、技巧,二来又不能随便使唤,三来这是涉黑涉恶案件,怕他惹祸上身。既来之则安之,只能带着一个“门外汉”硬碰硬了。
要是出师不利,文星或许会知难而退,不再瞎掺和,呵呵。李岩川心想,暗自笑了起来。
谈话室外传来一阵说话声,看来是“正主”到了。文星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服,准备以最佳姿态“迎敌”。
走进谈话室的黄权,并非三头六臂的怪物,而是一个弓腰驼背的老人。只见他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整洁干净,头发灰白稀疏,双眼大而有神,嘴角倔强上扬,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应有一个历经沧桑、饱经世故的人生。
“两位领导好,我是黄权。”黄权进来后,见文星和李岩川都没开口说话,于是自报家门。文星斜视一眼,等着李岩川应答。他不明就里,不便搭腔,以免失了声势、优势。
“黄权同志,请坐。”李岩川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说得上客气,这与文星设想的场景完全不同。之前,他听说和违纪违法人员谈话,就像一场事关生死的辩论赛,唇枪舌剑都是轻的,因为一旦谈下来,对方很有可能身败名裂,所以他们往往负隅顽抗,不到最后决不缴械投降。就这样斗智斗勇的一场下来,办案的同志也是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我们是县纪委的工作人员……”李岩川一阵开场白,说得很程式化,都是谈话工作的规定动作,没什么技巧可言,也不能有增有减想当然。然后,就是话锋一转,开始试探性“进攻”了。
“黄承虎是你的儿子?”
“是。”
“他什么时候,在哪上的高中?”
“2009年至2012年,在咱们县一中上的。”
“他在校期间,领取了3000元助学金,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知道这不符合政策吗?”
“不知道。当时学校让填一个表格,孩子拿回家后我也没仔细看,签个字就让他拿回去了。”
“是吗?我们问过黄承虎,他说是你拿给他一张表格,让他填的。”
“他有可能记错了。那时候他还小,光顾着学习了。”
“可他们的班主任于老师也说是你到学校找的他,硬要了这张表。”
“胡扯。”
“黄书记,你大概是忘了,当时在现场的可不止于老师一个人。”
“哦,大概是我记错了,可能是我去学校要的这张表。”
“为什么当时于老师不想给你?”
“这……”
“他当时怎么给你解释的?”
“这……”
“我劝你还是如实坦白吧。”
黄权闷不做声。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于老师告诉他黄承虎不符合申领条件,可他执意要给自己的儿子弄个名额,为此还和于老师大吵了一架,闹的隔壁办公室的老师们都过来围观、劝架。虽然通过校长的关系弄到了一张表格,但却也闹得沸沸扬扬,知者甚多。看来瞒是瞒不住了。
“唉,是我贪小便宜。”
文星边听边记。这些谈话技巧还是比较容易学习掌握的。他觉得李岩川采用的是先易后难法,慢慢攻破黄权的心理防线。如果一开始就挑明询问他的涉黑涉恶问题,恐怕会负隅顽抗到底。一旦攻不下,让他“死鸭子嘴硬”到底,其他违纪问题也不好查清了。
果然,这个问题查清弄明后,李岩川又围绕黄承虎的违规入党问题,和黄权斗智斗勇起来。在铁证如山的证据材料面前,黄权冷汗直冒,很快便承认了违规发展自己儿子入党的问题。不到一个小时,两个违纪问题查实了。
当谈到自己的涉黑涉恶腐败问题,黄权抵死不认的耍赖态度,让李岩川和文星气急败坏。任凭他们怎么摆事实讲道理,黄权都不认账。一时陷入僵局。文星知道,通过大量调查,肯定能做实他的罪名,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的。既然跟案学习,就一跟到底吧。
后来,经过办案人员数十个日夜的奋战,终于查清了黄权违纪违法的事实:一是强迫交易。在和园小区拆迁、建设过程中,黄权多次出面组织或背后鼓动本村村民到工程项目建设施工现场,使用言语威胁、破坏施工设备等方式,扰乱项目施工,向工地供应水泥,并强迫他人退出正常的经营活动,造成工人停工、设备受损、工期延误等严重问题。二是违规套取助学金问题。在明知其家庭不符合申领国家高中助学金条件的情况下,黄权同意并为其子黄承虎办理了内容不实的家庭贫困证明,导致黄承虎违规领取高中助学金3000元。三是贪污危房改造补助资金问题。黄权利用职务便利,贪污本村6户村民危房改造补助资金共计3.2万元,用于个人生活开支。四是违规发展党员问题。黄权擅自将黄承虎确定为入党积极分子和发展对象,未按组织程序召开相关会议,而是采取弄虚作假的手段,伪造了相关材料、补写了会议记录,致使黄承虎发展成为预备党员。
最后的结局十分圆满。黄权被开除党籍,涉嫌违法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黄承虎的中共预备党员资格被取消,黄承豹的低保户资格被取消。
“主任,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啊。你说,会不会有群众给咱们送锦旗啊?”郭炀一副找打的模样。
“送什么锦旗啊?你以为这么一个案子,就能让群众长长久久地过上甜甜蜜蜜的日子了?哪有那么容易啊。反腐败斗争的形势依然严峻复杂,需要我们一以贯之抓严抓实,否则就会一篙松劲退千寻。从党的十八大以来执纪审查调查数据看,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任重道远啊。所以呢,我们该加班的加班,该吃苦的吃苦,该牺牲的牺牲,燃烧我们的小宇宙,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党和人民。这样的话,当我们回忆往事的时候,也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主任,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呢?应该不是你原创的吧?”郭炀虽然没有看过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但小说中的许多经典语录广为流传,且传颂至今。
文星一直视保尔·柯察金为偶像,他为着自己的理想拼尽所有的奋斗姿态让人着迷和崇拜,这种精神的力量就像太阳的光芒照射万物。文星打心底希望自己的一点一滴能够影响周围的同志,让志同道合者多多的,让离经叛道者少少的,只有这样,共产主义事业才会永续长存、永远辉煌。自己虽然做着最最微不足道的工作,却像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零部件,虽不起眼但不能缺。
“就算是一条内裤一卷卫生纸也有它的用处。”文星觉得喜剧电影《国产凌凌漆》中的这句话说得太对了,不自觉地莞尔一笑。
14尤书记话里有话
离全面完成脱贫攻坚目标的时间越来越近,举国上下都在努力拼搏,谁都不想落后,更不想掉队。对此,文星有着真切的感受。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扶贫部门召开的会议、出台的文件、部署的工作、开展的活动明显增多,说铺天盖地有点过分,但也不算太过分。当别人都在忙碌的时候,如果你不做点什么,好像闲人似的。宋亦、刘晨晨建议也组织一次规模性的监督检查,刷刷他们党风室的存在感,要不然上级来检查,没东西展示。文星左思右想,不知道是组织好还是静观其变好。他向来体谅基层的同志们,不做无用功是他履职尽责的底线。如果一项工作措施徒有其表,起不到应有的作用,还不如不推出。犹豫不决之际,尤忆年将他喊到了办公室。
“文星,今年咱们的扶贫领域治理工作干得怎么样啊。”尤书记笑呵呵地问。他是一个事无巨细都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抓工作非常具体,有时比部室负责人掌握的情况都细致。这种工作作风,逼得同志们不敢松懈和疏忽,稍不用心被他问住就坏了,轻则数落一通,重则批评一顿。
“整体还可以。数据方面,目前我们查处的违纪问题数量在全市比较靠前,只不过党纪政务处分的少些。上半年,我们组织了两次专项检查,发现并反馈了一些共性问题,督促镇街纪委跟进监督、推动整改。我们还结合廉政谈话,进一步压实了镇街党政主要负责人的主体责任,并约谈了县扶贫办的分管领导,督促他们严格履行责任,对轻微性苗头性问题早发现、早纠正。另外,我们还汇编了许多资料,印发给全县的纪检监察干部,便于他们精准识别扶贫领域、民生领域腐败和作风问题,至于电话指导更是数不胜数,我们办公室的电话基本上没闲着过。”
“脱贫攻坚,离不开纪检监察机关的保驾护航。多做点工作,就能多做点贡献。你们党风室很忙,同志们都很辛苦,不过使命在肩,不辛苦不忙碌就不正常了。昨天县委谭书记说,从最近扶贫办组织检查的情况看,大多数镇街和扶贫工作成员单位的工作还有不到位的地方,虽然没多少大问题,但小问题不少。”尤忆年递给文星一份材料。文星一边听尤忆年继续说,一边翻看着。这是一份台账,都是扶贫检查发现的问题,大概500个左右。
“谭书记看完之后很不放心,让我们纪委跟进,再组织一次专项检查。要求呢,是发现几个典型问题,该处理的还得处理,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否则以这种状态,很难顺利通过检查验收。一旦被上级检查发现,我们的干部就会受到更严肃的问责追究。”
“我们也在考虑要不要组织检查。既然领导安排了,我们立即着手准备。打算利用一周或十天左右时间,组成三个检查组,分赴各镇街实地督导检查。方案嘛,明天就拿出来,等童书记看完后,再拿给您看。”文星汇报工作思路清晰,不是因为能说会道,而是心里始终装着工作,甚至是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工作。他经常拿自己做例子,给宋亦他们介绍经验,说刷牙的时候在思考,骑车的时候在思考,开会的时候在思考,甚至是做梦的时候也在思考。他说,这就像鲁迅先生讲的那样,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还是有的。现在,很多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不同之处在于,有的人挤出来的时间用在了看手机、打游戏上,没有用在正事上。
“你们党风室的其他工作怎么样?”尤忆年点点头,对文星的想法表示赞同,转而问起其他方面的情况。作为纪委书记,十几个部室的工作需要调度,七八个班子成员的工作需要了解,还要参加市里、县里的各种会议,还是非常繁忙的。能有时间听听汇报,机会难得。文星虽然没有提前准备汇报材料,但胸有成竹地汇报,还是让自己和尤忆年比较满意。
“整体还可以。正风肃纪、党内问责、扫黑除恶等方面的数据继续保持领先,反腐败斗争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纠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方面做得还不错,一些特色做法在省级报刊、网站都发表了。同时,我还做了很多基础性工作,包括整理十多年以来党风室的档案资料,经常性与同志们谈心谈话,培育党风室创新、实干、争先、规范的文化氛围。”
到党风室工作不到两年,文星已经将其打理的井井有条。虽然为此付出很多,但都是他心甘情愿。有些工作,之前没人干,以后可能也没人干,但是他却干了,而且干得很扎实。在其位谋其政,该他干的工作,他不喜欢上推下卸、左推右挡。从参加工作那天起,他就是这样的工作作风、工作习惯,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坚持了下来,而且还会继续坚持下去。
“当时让你主持党风室的工作,就是觉得你能挑起这副担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尤忆年对文星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对他的表现赞赏有加。当时,他力排众议,让文星主持党风室工作,一是看中了他的工作能力,相信他定能把党风室的工作干好,二是有心栽培他,把他放在重要的岗位上,有助于他的锻炼成长。两年的实践证明,他没有看错人。
“谢谢领导的认可。感觉这两年没有辜负领导的心意,虽然有些工作没有做好。”对待工作,文星有一种精益求精的精神,甚至是追求做到极致。他有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强迫症,玩命地逼着自己好上加好。曲高则和寡,至察则无朋,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不过,忙起来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九牛难拽回。
“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吗?”尤忆年轻声地问。
文星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思索这句文化的含义。此时,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就像高铁的速度,称得上风驰电掣。
尤书记在向我传递什么信号呢?是要提拔我的节奏吗?还是让我换个部室继续出力干活?他对我一向很好,肯定不会是坏的安排。我该怎么回答呢?回答不好,可能就会错失机会啊。我该怎么回答呢?我该怎么回答呢?唉,都怪自己脑子里装的都是工作,哪思考过这个问题呢。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如果我说在党风室就很好,他会怎么说呢?那就继续干吧。如果说不想干了呢?他肯定会追问有什么想法。然后就这样谈下去吗?我该不该把我真实的想法告诉他呢?不对!我哪有什么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想法就是把工作干好,不辜负组织和领导,不愧对人民群众。这个时候还唱高调啊你?没人知道你真实的想法!机会难得,该说就说。可是,我真的没什么想法啊。别管什么想法,该回答问题了,让领导等烦了,不好。
“书记,我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就想着把工作干好,尽心尽力地干好就行。其他的,有你们领导考虑着呢。”文星忐忑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他确实没什么想法,特别是在自己的仕途上。如果真有想法和规划,或许早就平步青云了。在同龄人之中,他的进步不算快,至于与他的付出不成比例——这是他的家人作出的评价。
“文星,随着你的成长,有些问题是需要考虑的。自己的事情都不上心,指望别人替你操心,那是不太现实的。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会考虑你的。好了,回去研究制定检查方案吧,越快启动越好,检查完形成一份专题汇报,我好给谭书记看看。记住,领导安排的工作,一定要有回音。”
尤忆年说的话,文星只记住了一句,那就是“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会考虑你的”。一阵剧烈的心理活动又开始了。这是书记在暗示什么吗?将来,是一个月,还是一年?如果有机会,那就表示不一定有机会?会考虑?这些措词都很模糊,甚至是模棱两可,让我怎么分析研判呢?算啦,别因为领导的一两句话搅乱了自己的平静心态。工作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工作是安身立命的基础,在这点上须臾不能摇摆。
“好的,书记,今晚就加班弄出来,明早一上班就拿给您看。”文星嘴上说不在意,却被自己的行动“出卖”了。本来没打算晚上加班制定方案的,和尤忆年的一番交谈,让他充满了干劲,心急火燎地赶出来。
“领导安排的工作,一定要有回音。”文星美滋滋地想着尤忆年刚才说的话,迅速地打开电脑、敲击键盘,起草起检查方案来。
“对,一定要有回音,而且是尽快!”
15你们要弄哪样啊
这次扶贫领域作风和腐败问题专项检查,文星决定亲自带队,他给自己选了三个脱贫任务较重的镇街:子虚镇、乌有镇、南柯镇。其中,南柯镇是市级重点乡镇,脱贫任务在所有镇街当中是最重的。方案报经尤忆年同意后,随即进入实施阶段。
“这次检查,是县委要求的。大家要提高政治站位,从大局出发,根据方案确定的检查重点,一项一项地看,认认真真地看。今年以来,全县纪检监察机关已经查处扶贫领域问题69件,处理了88人。一方面说明违规违纪问题还未禁绝,另一方面说明我们还要持续加大工作力度,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要浮在表面,雨过地皮湿。”童鑫严肃地提着要求,参与这次检查的同志们仔细听着、记着。这次会议是文星提议召开的,毕竟领导出面讲话能引起大家的重视,不至于出工不出力。
“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童鑫环顾四周,没人说话和举手,“有疑问的话,随时与文星主任联系。”
“我在这里补充两句。第一,大家要坚持问题导向,发现不了问题不罢休。不是我们故意找茬,是因为在扶贫办组织的检查中,他们发现了许多问题。如果我们发现不了,是不正常的,只能让县委领导感觉我们工作敷衍应付不认真。第二,对于一些轻微问题,能当场指出来的就指出来,让他们即知即改,立行立改,不用都带回来,这么多琐碎的问题,带回来还是让他们整改。比较典型的问题,该记的要记下来,回来让领导们把握处理的尺度。第三,我们在检查过程中,还要注意收集其他方面的问题,比如加重基层负担的问题、群众反映的其他问题等等,大老远地跑一趟,都不容易,能问的尽量多问,能看的尽量多看。另外,在我们这次检查之前,有关部门已经组织了多次检查,镇街的同志们难免出现厌烦情绪,希望大家在检查的时候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尤其不要口大气粗、颐指气使,以免引起他们的反感。”文星说得在理,大家听后纷纷点头。
散会后,文星带着自己的队员就出发了。这次检查,除了他自己,党风室的同志都没参加,因为手头的工作很多,宋亦他们都分身乏术。在童鑫的鼎力支持下,他从办公室、组织部、信访室等部室借用了几个人,跟着他的有宣传部的副部长刘慧如、信访室的工作人员冯帅。
“文主任,这几年党风室的工作为什么这么多?”对于党风室一年四季的繁忙,刘慧如表示无法理解。
“现在的党风政风监督室,是由内设机构调整前的党风廉政建设室、监察综合室、执法监察室、投诉中心以及纠风办、作风办、效能办合并组成的,其任务之重,可想而知。”文星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刘慧如和冯帅对党风室的苦难给予深切的理解和充分的体谅,只用前后对比形成的强烈反差,来诉说自己的不易。
“那岂不是工作量翻了五倍?”冯帅十分惊讶。文星看着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这个表情,已经足够。
他们第一站去的是子虚镇,因为这个镇离县城最近。既然都要查,何必舍近求远呢。文星打算今天看完子虚镇和乌有镇,明天全天看完南柯镇。作为省、市检查的重点,用一天的时间检查南柯镇,能够更全面地给它进行“政治体检”,帮助他们查缺补漏,尽快补齐短板,减少漏洞。对虞力强提出的全程陪同要求,文星表示同意,否则发现的问题该给谁反馈、让谁整改呢。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发现了不少问题,文星的神情和脸色不断变化,晴转多云。
“虞书记,这个村的贫困人口与系统里登记造册的不一致,少了两户啊。”
“虞书记,这个村的部分贫困户不认可自己的收入,你们当时是怎么计算的啊?”
“虞书记,这个村的产业扶贫项目都建成两年了,怎么受益群众还没拿到一分钱呢?”
“虞书记,这个村的贫困户反映,镇街包保干部很少到他们家里来走访,责任落实不到位啊。”
一路下来,文星越来越不满意基层干部的工作。三四年过去了,扶贫工作竟然还有这么多瑕疵,实属不应该。怪不得这两年群众满意度如此之低,连扶贫这么重要的政治任务都没很好得完成,遑论其他工作了。文星决定利用这次检查,好好地点拨一下个别镇街的个别领导干部,当然也包括一些村干部。
“虞书记,你们是要闹哪样啊?怪不得扶贫办组织的检查会发现那么多问题,你们存在的问题真是多如牛毛,甚至比牛毛还多。我这才走了四个村,发现的问题都快一箩筐了,其他的村看与不看,我觉得都没多大区别了,肯定也是问题多多。这样的工作质量,如何给群众一个交代?如何迎接上级的检查考核?是,这几年基层的干部没少在扶贫上下了功夫,付出了大量心血,可不出成绩,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比拼的是脱贫成效,而不是比谁的苦劳更多、汗水更多。不见效果的努力,还不如躺着睡觉呢,至少还能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呢。”
“文主任,刚才检查的情况,我都记下了,回头就让他们整改。有些已经在扶贫办组织的检查中整改完了,有些还没来得及。都不是太大的问题,改起来也不费劲。下周你再来看看,保证都整改到位。”这一次,虞力强没有狡辩。
文星“哼哼”了一下,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他脑子里只惦记着一件事:子虚镇尚且如此,还不知道南柯镇会差到什么程度呢。
第二站是乌有镇。整体情况和子虚镇差不多,属于半斤与八两的关系。不同之处在于,子虚镇存在的问题是大杂烩,虽然都不太严重,但种类齐全,要什么有什么,而乌有镇的问题是“少而精”,虽然种类不算多,但个别问题是普遍存在的。
“张书记,你们镇的扶贫项目建设进度都很慢啊,没有一个按时完成的,要么在招标阶段,要么在建设阶段,都还没产生什么收益啊。这种情况,怎么能帮助群众脱贫呢?”文星看着乌有镇纪委书记张远芳说。因为张远芳是女同志,文星嘴下留了情。
“文主任,我们存在的这些问题,主要是因为县里有些单位推进不积极,审核、审批的时间太长,耽误了一些时间。下步我们再催一催,加快点速度就好了。另外,这些项目虽然还没产生效益,但不影响群众们脱贫,毕竟每家每户每年才分个七八百元,缺了这块钱,群众还有其他收入,不影响。”
“如果不影响,倒是好事,说明群众脱贫的基础比较牢固。但是,从另外的角度说,别管影不影响,项目没有如期建成使用,总是不应该。咱们纪委还得督促督促,早点建成,早点发挥作用,不能投入几十、几百万,却不见回头钱啊。”
“我们一定加快节奏。如果真有难办的事情,还请文主任也帮忙督促一下。如果县纪委出面,效果肯定比我们好得多。实在没人听没人管,问责几个,就打通了。”
“真有不担当不作为慢作为的,咱们县纪委还真不含糊,该正风肃纪的,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第二天,文星他们来到了南柯镇。一天下来,竟然没发现太多问题。也许明白自己是必查之地,所以镇党委、政府反倒倾注了极大的精力,扶贫工作比想象中的扎实。
“秦书记,没想到你们镇的扶贫工作挺不错啊,这里也有你的功劳啊。”昨天看完子虚镇和乌有镇后,文星心存担忧,觉得这种状态肯定会出问题。今天看完南柯镇后,竟然有种起死回生的感觉,本该最令人担忧的镇街,却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
“笨鸟先飞吧。我们全镇的党员干部都知道,下步检查验收,我们南柯镇是必查之地。为了全县的荣誉,为了全镇的老百姓,我们都豁出去了。文主任,实话给你说,我们今年三分之二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脱贫上,其他的工作能放的放,能拖的拖,能停的停。脱贫工作完成不好,其他工作做得再好,也不算好。”镇纪委书记秦兆光激动地说。
“你们的觉悟挺高啊。脱贫工作是政治任务,必须抓紧抓实,这个没错。其他的工作该干还得干,群众都看在眼里呢。”
整个检查结束后,文星把发现的问题梳理了一下,以问题清单形式印发给了各镇街纪委,要求他们协助党委抓好整改落实,真正做到改彻底、不贰过。看着满篇满眼的问题,文星心里的石头又升空了,悬而未落,让人揪心。
16右眼跳灾,买个沙袋
大清早出门的时候,文星的右眼不自然地跳了起来,止都止不住。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今天难道要走霉运不成?文星不信邪,没有请假躲在家里。因为他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也许是前两天检查累了吧。”文星自言自语,用宽慰的语言抵消右眼跳灾带给自己的不良情绪和心理。
“下班回来的时候买点酱油醋盐,家里都快没了。”曲怀祯在文星关门离开的一瞬间,给他安排了一个小任务。平时,文星很少到商场超市里闲逛,闲暇的时间都被他用来写材料、写文章了,虽然材料写得不怎么好,缺了他还真不行,虽然文章写得也不怎么棒,整个县委大院真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每年近百万字的工作量,真不是盖的。英裔加拿大籍作家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提出的“一万小时定律”,在某些领域是适用的。刚到办公室,刘晨晨就拿着一份通知来找他。
“主任,又来活了。”刘晨晨的声调语气透露着一种不祥之兆,弄得文星的心“咯噔”“咯噔”地乱跳,缺了平静、失了规律。他接过通知,一目十行地扫描一眼,然后就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这是一份检查通知,大意是市纪委将派出察访组到巽玺县,围绕五个方面内容开展明察暗访,请予以配合。
“看来市纪委也坐不住了啊。”文星感叹。最近一个月,几乎所有部门单位都动了起来,你去那里检查,他去那里督导,少则三五成组,多则八九成群,呼啦啦地奔赴地方、奔赴基层、奔赴农村,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忙碌,好不热闹。原本不打算凑热闹的人,也坐不住了,被节奏带的身不由己地往前凑,最终化为涓涓细流,汇入磅礴的江河湖泊之中。
讲真,文星特讨厌这种局面。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肯定做不好工作。只有不忘初心、出于公心,才能把工作做好。领导安排的,就去做,如果遇到一个不喜欢安排工作,期待同志们自觉发挥主观能动性的领导呢?考核规定的,就去做,假如考核办法里没有,是不是就可以撒手不管了呢?这里涉及到政绩观端正与否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好,直接影响干事创业成效。
“通知要求我们今天上报一名联络员。报谁合适呢?”刘晨晨提醒了一句,怕文星只顾考虑工作,忽略了细节。
“报宋亦吧,除了要配合市纪委察访组外,还有许多琐碎的工作需要处理。你和郭炀都有自己的任务,之前安排的工作进展得如何?”
“都弄得差不多了,下午就能拿给你看。”
文星又轻叹一口气。到党风室后,他就没少叹气,个别时候叹的还很长,有种叹息的感觉。自己累,同志们也累,没完没了地干活,却总是干不完,因为任务总是没完没了地飞来飞去。他们就像《荷马史诗》中的西西弗斯一样,每天都要把一块大石头推到山顶,但每次推到山顶的时候石头都会再次滚下来,然后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地重复着推石、滚石、再推、再滚的悲剧。
中午一下班,文星就跑到了附近的超市里。平时很少操心家务事,曲怀祯安排的任务一年也没几次,再不接招落实,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包装争奇斗艳,好像在说快来这边看看我。文星不为所动,直接走到了售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货架附近,走走停停,挑挑拣拣,三五分钟就买全了曲怀祯指定的商品。没有过多停留,他就交钱离开了。中午时间很紧张,来回一趟,加上做饭吃饭、收拾碗筷,休息的时间所剩无几,只能马不停蹄地出门上班。文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陀螺,既停不下来,因为各项工作编织而成的鞭子一鞭一鞭地抽来,又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可能就转不动、转不快了。矛盾的心理缠绕着他,像找不到线头的线团让人抓狂。
还差两个路口就要到家的时候,骑着电动车的文星被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给截停。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找事。果不其然,右眼跳灾的预兆应验了。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打击的“黄毛”黄承豹。
“真是冤家路窄啊,小子。你行啊,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知道你马王爷三只眼吗??”
“三只眼的是怪物。”文星不硬不软地回了一句,“请让开,不要无理取闹。”
黄承豹看了一眼驾车之人,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文星,牙齿在密闭的嘴巴里咬来咬去,像是在磨一把锋利的刀。文星猜不出黄承豹究竟是来耍横示威,还是真刀真枪真动手。自己虽然小时候跟着溜街串巷的教拳师傅学过几天,但荒废了多年,招式差不多都忘记了,能不能挡得住黄承豹和他同伙的联手攻击还是未知数。所谓英雄不吃眼前亏,能避免正面冲突,还是尽量避免吧。
“黄承豹,现在扫黑除恶正缺案子呢,你要是不怕老婆、孩子没人照顾,就随便耍。”文星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意气用事的黄承豹清醒了许多,从他的眼神中便能看得出来。但是,短暂消失的凶光不到片刻就又折返回来。
“你没有老婆孩子啊?你就不怕他们出事?”黄承豹反问文星。此时,他的同伙也从车里钻了出来。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人也是戴着金链纹着身、满脸横肉眼光凶。看身形,似乎比黄承豹更魁梧有力。文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样,七上八下、七下八上的。
“哥们,贵姓?”文星没话找话说,不想这么僵持着。越是僵持,越容易擦枪走火,一旦动起手来,自己准吃亏。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还有四条腿。他觉得这次相遇很有戏剧性。要不是早晨出门的时候,曲怀祯让他买点东西回家,就不会遇到黄承豹;要不是自己多等了两个红绿灯,也不会遇到黄承豹;要是黄承豹的汽车没油,拐弯加点油,就不会遇到自己;要是黄承豹的儿子或女儿拉肚子得去医院检查,也不会遇到自己。不早不晚的,就在一瞬间擦肩而遇,真是巧遇。
对方没理睬文星,而是斜眼看着黄承豹,似乎在等他的一声令下,然后就开打。文星猜测黄承豹心里在想,是打呢还是不打呢。他不是他,不知道他最后下定的什么决心。不过,扫黑除恶的大好形势对自己有利,黄承豹不能不掂量掂量。万一被抓作典型,后果或许是灾难性的。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由远及近地来到他们身旁。这两个人是从一辆过路的汽车里下来的,而那辆路过的汽车已经开出很远了,不知何故突然急刹车地停靠在路边。文星余光扫了一下,没认出是谁。但看穿着打扮,应该不是黄承豹一伙的。
“文主任,这么巧啊。”主动和文星打招呼的人,原来是子虚镇李泉村的党支部书记李尚堂。文星和他仅有一面之缘,一开始没认出来。
“哦,原来是李书记啊。”文星对这样一位深得群众肯定的基层干部印象比较深刻,毕竟难能可贵。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能在疾驰的汽车里注意到他和黄承豹,而且还认出了他,并且能够猜测出他或许遇到了麻烦,还能把车停在路边过来支援他。真不愧是我们党的好同志!文星在心里默默给李尚堂点赞。
“遇到朋友了?要不我请大家就近找个小饭馆坐一坐?”李尚堂故意问。他精明世故,不可能看不出文星这是遇到了麻烦。但他没有挑明,而是以请客为名,行试探之实。
“不用了。”文星推辞,他指着车筐里的油盐酱醋说,“家里还等着我呢,下次吧。”
黄承豹看了一眼不怒自威的李尚堂,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伙,一扭头,就上车离开了。临走前,喇叭摁的震天响。
“真是有病。”文星怏怏地说。
“文主任,他们是谁啊?”李尚堂见文星已经被解围,便实事求是地问。
“社会上的混混吧。之前打过交道,这次遇到我打算报复我呢。还好你出现得及时,不然非打起来不可。”文星也是实话实说,没有遮掩。
“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还敢主动找事?真是无法无天了。看来扫黑除恶的力度还得加大。”
“把他们都扫进去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文星嘟囔着,然后和李尚堂简单寒暄了几句,就互相道别了。今天的有惊无险让文星萌生了一个想法:马上买个沙袋练拳击,要急要忙的时候能防身护体。当晚,他就跑到了文体店,买了一套简单的练拳设备,自此踢踢打打的练了起来。一边练还一边唱,“一记左勾拳右勾拳,一句惹毛我的人有危险”。虽然后来坚持得不是很好,但却让他学会了周杰伦的《双截棍》。
17跟踪之法不可行
一觉醒来,文星主动提出送文政上学。曲怀祯摸了摸文星的额头,扒开眼睑看了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怀疑是文星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今天市纪委领导过来检查,我得早去会,顺路送儿子上学。”
“太阳果然还是东升西落,没改脾性,唉。”曲怀祯故作失落状。
“儿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你想想,学生不好好地学习,与篮球运动员不好好地打篮球、理发师不好好地理发、画家不好好地画画是不是一样?是不是都属于不务正业?”文星不放过任何一个教育文政的机会。他骑着电动车,是不是扭头和文政对话。
“嗯,嗯,嗯。”文政连声回答。虽然他知道文星说得对,但听的太多,到了逢听必烦的程度。
“儿子,不要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些道理你未必都懂,懂,也不一定能做到。反复说,有助于强化你的记忆,让你养成习惯。”文星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平时少言寡语的他,只要和文政在一起,就想聊点什么。他知道,现在的孩子都很有个性,有自己的主意,但毕竟还是未成年人,在复杂的社会里容易受到不良影响,这个时候多说多灌输一些充满正能量的思想、理念、故事,好过被暗黑的东西蚕食。
送到学校门口,父子二人挥手作别。文政进入学生队列淹没其中后,文星便风驰电掣地离开。这次检查,由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督查科的科长牛烈带队,成员是其他县市区纪委、审计、财政、扶贫等部门的业务骨干。从前几日发来的通知看,这次检查是非常的严肃认真,是冲着发现问题处理人来的。童鑫交代,一定要认真对待,不能敷衍了事。文星除了安排镇街纪委进行自查自纠外,还让郭炀带着人抽查了几个镇街,整体还可以,没发现大问题和严重隐患,一些小问题都让即知即改了。
不到九点,牛烈一行七人的汽车就驶到了巽玺县委大院。童鑫、文星早已站在办公楼的前厅等待。礼多人不怪,简单的客套并不为过。
“牛主任,辛苦啦。”童鑫握着牛烈的手寒暄着。
“牛主任,这么兴师动众的,想搞事情啊?哈哈。”文星和牛烈相熟,一见面就开起了玩笑。
牛烈将检查组的同志一一介绍给童鑫、文星,然后来到会议室聊了起来。
“童书记,这次检查,之前已经发了通知,主要是围绕扶贫领域腐败和作风问题专项整治等五项内容进行明察暗访,你们的工作一向扎实,特别是文主任能文能武、能里能外,堪称全市党风政风监督部门的行家里手,我们也是来学习的。”牛烈的客套话说得很漂亮,让童鑫、文星听着很舒服。
“哪里哪里,我们还有很多不足之处,需要向兄弟县市区学习。”文星谦虚起来。其实,他完全可以应承下来,因为他们的工作确实可圈可点,值得其他县市区学习。
“这几天呢,我们忙我们的,你们忙你们的,互不打扰最好,如果有需要,我会和文主任联系的。”牛烈说得一清二楚,意思是不要干扰我们的工作。
“好的。既然牛主任这么说,我们照办。文主任,市纪委领导有任何需要、任何安排,都要第一时间落实。你回头给陶常委也说一声,让他多靠一靠。”童鑫作为常务副书记,很多事情都靠不上,只能让分管常委、委员或部室负责人跟上。因为他知道,靠不靠得住、跟不跟得上,结果大不一样。
“童书记,你忙你的吧,我们这里对接一下。”牛烈明白,童鑫出面就是打个招呼,具体工作还得文星去干。童鑫稍微嘱咐了两句,就知趣地离开了。
“牛主任,今天你们有什么安排吗?”文星反客为主,好提前做好准备工作。童鑫在,他不敢造次,童鑫去,他轻松许多。
“今天上午主要是调阅材料。我给你一份材料清单,你们帮忙联系一下相关部门单位,让他们中午送过来。其他的,根据查阅资料情况再定。”牛烈说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资料,从中挑出一份递给文星。文星认真地看着,忽而点头,忽而摇头。
“牛主任,你们要的材料应该都有现成的,我这就联系县委办公室、县政府办公室、县扶贫办,让他们尽快送过来。至于后面两个台账,从我们系统里调出来就可以。你们是要按图索骥啊。”这份材料清单共涉及五个方面内容:一是县委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工作方案和责任清单、问题清单、措施清单;二是全县建档立卡贫困户总台账、脱贫攻坚情况总结;三是政务服务热线台账;四是扶贫领域腐败和作风问题查处问责台账;五是民生领域侵害群众利益问题查处问责台账。文星知道牛烈他们的“套路”,就是从资料中找寻疑点,然后循线深挖,这样能快速发现问题、完成任务。
应该说,基层同志的敏锐性还是挺强的。这边一调阅资料,那边就打电话咨询。
“文主任,这次是谁带队来的?我认识不认识啊?”
“文星,我这几天比较忙,要是能带着领导去其他镇街看看,就别到我们镇来了。”
“文主任,他们一上来就要资料,是不是有什么针对性啊?我们这两年可都快累死了。”
“如果工作扎实,就不要担心这操心那。不管上级怎么查,都脸不难看心不跳。”文星不耐烦地解释,最后用一句话搪塞之。
就在大家都以为市纪委检查组当天下午主要是看资料的时候,牛烈带着其他同志倾巢而出。来之前,他就已经从市扶贫办要来了巽玺县贫困户的台账,哪家哪户什么情况都尽在掌握。而且,他从市政务服务热线办公室调取了一些贫困户反映问题的工单,有关部门回复的很及时,但感觉处理的不够好,有种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感觉,所以有必要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牛主任,前面就到一梦镇了,我们去哪个村?”驾驶员小吴问。他的手机导航显示,一梦镇已近在咫尺。
“我们就到一梦村去看看。几个月前,这个村有位贫困户打热线反映,自己的低保资格申请下来后,还没见到低保金呢。我想调查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的,估计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到。”小吴深踩油门,商务车像日本动画片《嘿!奔奔》里闻到花香的奔奔一样,狂奔而去,喷在车门上的“公务”标识差点被吹掉脱落。
“别这么毛躁,小吴,注意行车安全。”牛烈叮嘱了一句。
“牛主任,我们好像被跟踪了。刚才我加快速度试了试,后面有辆车也跟着提速了。所以我确定咱们被跟踪了。”小吴神秘兮兮地说。他不时看着后视镜,希望看清跟踪车辆的车牌号。
“是吗?”牛烈坐在小吴身后,回头看了看,被人和玻璃挡着,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似乎是在跟踪。
“我们反试探试探,确认一下。如果真是跟踪咱们的,我要和他们见面聊一聊,谁这么大胆敢这么安排。”牛烈是牛脾气,火气上来,一般压不住。小吴摆出一个“OK”的手势,开始玩猫鼠游戏。他先是在主干道上绕了两圈,又从狭窄的小路穿行而过,后车依然紧紧跟随。
“竟然真是跟踪咱们的!”牛烈气得咬牙切齿,“吴,找个宽敞的地方停车,跟他们摊牌。我要问问他们是谁、受谁指使、究竟想干什么!”小吴再次摆出一个“OK”的手势。
在离一梦村二三里远的地方,小吴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下车,向后车招手。后车减速,似乎在犹豫,小吴频频招手,才将他们招引过去。
“你们是一梦镇政府的吧?”没等牛烈下车,小吴便先问了起来。
“是的,准备去一梦村检查呢。你们是?”副驾驶座位上的一位干部模样的人下车回话,并且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反问一句。
“我们是市纪委检查组的,你是县里的干部,还是镇里的同志,或者哪个站所的负责人?”牛烈下车后直接杠上了。还好,他在未弄清情况前,没有批评对方。
“我是一梦镇分管扶贫工作的副镇长,我姓王。”对方见牛烈直接摊牌,小心翼翼、老老实实地回答。
“呵呵,竟然是隔壁老王。”小吴调侃。
“王镇长,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们的?”牛烈继续追问。
“没有啊,领导。我们这是巧遇吧?”不愿报上姓名的王镇长为自己辩解。
“我们的车都快绕成麻花了,你们竟然还能一路巧遇,也是活久见了。”牛烈冷笑。他决定,眼前的这位王镇长如果再狡辩,就让他为自己的弄虚作假付出代价。
王镇长支支吾吾,没再诡辩。他从牛烈的眼神里看出了不祥之兆,再撒谎扯淡,恐怕会有承受不了的严重后果。
“王镇长,你们这种行为,说轻点是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说重点就是违反党的工作纪律,处理你们都不为过。怎么就没点底线意识呢?既然来了,我们就到镇里去一趟,看看你们的日常工作。王镇长,麻烦你带路吧。”牛烈决定看看一梦镇党委、政府履行主体责任、监管责任情况,也许还能发现不担当不作为方面的问题呢。对于牛烈的不依不饶,王镇长有苦难言。今天是遇到硬茬子了,真倒霉。
18半截危房照
到一梦镇党委政府大院后,王镇长二话未说,直接领着牛烈他们来到了三楼会议室。在驰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打电话安排工作人员开门、提水、泡茶。同时,还和文星通了话。
“文主任,来我们镇上检查的市纪委领导,是哪路神仙啊?”王镇长焦虑地问。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文星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一份汇报材料。他望向一眼手机,看到了屏幕上的“王建声”三个字。他不悦地皱起眉头,两条竖纹显现出来,就像两条盘踞在他额头上的飞龙。
“应该是市纪委党风室的领导,怎么了,王镇长?”文星和王建声不算熟稔,没什么私交。而且,王建声酒量大的名声远播、声名在外,让文星避而远之。不是因为酒量技不如人,而是讨厌喝酒和喜欢喝酒的人。
“文主任,要不劳烦你过来一趟,陪着走走看看,晚上咱们好聊一聊。”王建声开始套近乎。对他而言,市纪委直插基层的第一站就到了他们镇,肯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是带着线索来的。
“王镇长,市纪委领导明确要求不让我们干扰他们的检查工作,我就不去了,你们配合好就行。记住,千万不要弄虚作假啊。”文星拒绝了王建声的邀请。他觉得,有些领导干部为人处世过于功利化、庸俗化,和别人没有交情,平时见面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一旦摊上事了,就热情似火地又是寒暄又是攀附,各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好像从天而降一般,霎时间都有了。
最后,王建声只能硬着头皮,独自面对牛烈一行人的“挑战”。他也想过和镇党委书记赵存效联系,汇报一下情况,可转念想到“祸”是自己闯下的,万一被赵存效批评一顿,就里外不是人了。
“王镇长,麻烦你们把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台账拿给我们看看。”牛烈对“被跟踪事件”仍然十分恼火,而且打乱了他的整个计划。他决意在一梦镇发现一批突出问题、典型问题,否则就不走了。
“好的,我马上让人拿过来。”王建声连连点头。
“还有,咱们镇今年查处违规违纪案件的台账,纠正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的台账。”
“好、好,我这就和李书记打电话,让她准备。”王建声走出会议室,电话联系了镇纪委书记李梅和扶贫办主任孙天,让他们快点过来“支援”。幸好,他们二人都在镇里,没让王建声等太久。在等待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牛烈姓牛。听到对方自报姓氏后,他又是害怕又是坦然,害怕的是“牛”姓领导果然很牛,坦然的是姓“牛”的就是牛。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其他人都没吱声。就像成语接龙一样,眼看接不下去的时候,李梅和孙天及时出现。
“李书记,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纪委的牛主任。”王建声招呼李梅,算是引荐,显得和牛烈很熟似的。刚才用在文星身上的那一招,又使了出来。
“牛主任,您好。我是镇纪委书记李梅,欢迎领导来我们一梦指导工作。”李梅谦恭有礼地说。
“牛主任,我是镇扶贫办主任孙天,还请领导多指教。”孙天客客气气地说。
“二位辛苦。咱们开门见山,我要的台账都拿来了吧?”
“都拿来了。”李、孙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好,多谢。这样,李书记,麻烦你给找一间办公室,让我们的同志好看看你们的资料。我和你,还有王镇长、孙主任,咱们在会议室里聊一聊。”牛烈对工作提出了要求。李梅看了一眼王建声,然后“嗯”了一声。
“请其他领导都去咱们纪委办公室吧。孙主任,麻烦你带上资料,领着领导们过去,小吴在那。”李梅安排着。
“好。我去去就来。”孙天抱上他和李梅带来的档案盒,领着一群人离开了。
“李书记,女同志担任镇街的纪委书记,工作难度不小吧?光是查办案件,就得得罪不少人吧?”
“咱们纪检监察机关的职责所在,作为纪委书记,我觉得也是义不容辞。这两年纪委的工作确实任务重,压力大,虽然三转了,但我们镇纪委的四名同志还是忙不过来,可能是能力不行吧。”
“李书记太谦虚了。监察体制改革后,我们的监察对象人数激增,工作量也相应增加,这都是客观存在的困难和挑战。唯有发扬风格,牺牲奉献,才能做好我们的工作。”
“牛主任说得对。我们基层都觉得忙,市纪委肯定更忙了。不知道这次来我们镇,是?”李梅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我们啊,就是看看今年几项重点工作进展的如何。李书记,你介绍介绍今年镇纪委的工作吧?都办了几个案子?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方面的有几个?侵害群众利益方面的有几个?”
“牛主任,今年我们镇立案了4起,查结了3起,其中1起是村干部违规发放和领取津补贴的案子,1起是骗取危房改造补助款的案子。”
“这个数量,和你们县其他镇街相比,算多算少?”
“中—等吧。”李梅拖了一个长音,回答到。她不知道说多好还是说少好,觉得还是说不多也不少正好。
“你们巽玺县这几年的党风政风监督工作还算扎实,查处问题数量不算少。相信离不开镇街纪委的鼎力支持。作风问题不是小事,该严查的还得查,不能有丝毫放松。”牛烈在党风室也有些年头了,说起形势任务和数据来如数家珍,听得李梅频频点头。
孙天一回来,牛烈又给他交代了一项任务,让他把全镇危房改造户的台账拿来。孙天一点头,转身又离开了。
“你们这位孙主任,看起来挺麻利。”牛烈盯着王建声说。
“是啊。牛主任,您也知道,这几年扶贫工作不好干,涉及到千家万户,慢慢吞吞、磨磨蹭蹭的,肯定干不了。孙主任他认真负责,工作又讲究方式方法,很让人省心。去年,他还被评为了全市扶贫工作先进个人呢。”王建声的叙述,透露出感慨的意味。
“基层干部们确实很辛苦。当然,也有不像话不像样的。”牛烈刚想论述一番,孙天带着资料回来了,他的高效,更加印证了牛烈刚才的判断。
“王镇长,李书记,你们各忙各的吧,我去他们那屋看看情况。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们的。”牛烈拿着孙天带来的资料,抬腿就走。
“牛主任,我待会还得去县里开会,就让李书记陪你们四处看看吧。照顾不周的地方,请领导多担待。”王建声觉得再陪下去也是无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都忙去吧,不用陪。”牛烈说话间已经走出了会议室,站到了走廊里。他左看右看,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哪,张开嘴想大声喊,又觉得不合适,便又合上。犹豫之际,还是李梅化解了尴尬。
“牛主任,我带您去。”李梅说罢,就在前面带路,也不管牛烈跟不跟来。牛烈焉有不跟之理,不然连人在哪都拎不清。
来到镇纪委办公室,牛烈把危房改造户的台账放到了桌子上。
“张辉,你们顺便看看一梦镇的危房改造情况吧。最近,网上曝光了很多危房改造弄虚作假的违纪案例,有些应该是普遍现象。”
“好的,牛主任。”被喊作“张辉”的年轻人拿起台账资料,就坐到一个角落里看了起来。李梅看着他们认真的态度,既佩服又紧张。世人最怕“认真”二字。任何工作,只要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去审验,肯定能发现问题。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张辉带着一叠资料找到牛烈。
“牛主任,你看这张图片,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张辉用手指着材料的其中一页,示意牛烈仔细看看。那是一张农村房屋的照片,看样刚刚翻新过。但是,摄像师的技术好像不太好,只拍到房屋的一部分,看不到全貌。
“你怀疑?”牛烈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他的眼睛转了两圈半,就像撞针触动打开了保险柜的密码锁一样。
“我怀疑这张照片有弄虚作假的嫌疑。这一户,要么不符合危房改造的条件,要么盖了至少两层,超过了规定的标准。”张辉推测地说到。
牛烈看着那张被削掉房檐的丑陋房屋的照片,想着造假的可能性。他觉得与其浪费时间凭空猜测,不如实地走访一探究竟。
“张辉,正好这家就在一梦村,离镇政府不远,你跑一趟,现场看一看具体情况。如果被我们猜中,那就不要打草惊蛇。”
“好,我马上过去。要不要镇纪委派个同志跟着带路?”
“可以。我给李梅书记安排一下。”
在镇纪委人员的陪同下,张辉等人很快到达了现场。他们看到的是一幢两层的楼房,很气派、很现代、很高调,与街坊邻居的形成反差。如果这样的家庭都需要申请危房改造补助金的话,那全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群众都要申领了。
“牛主任,这户群众根本就不困难,应该不符合申办条件,肯定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张辉在电话里向牛烈汇报。
“好,好,真是一条有价值的新闻图片啊,违纪违法的事实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真可谓招摇过市。查,必须查!”牛烈蜷缩的手指不断敲打着桌子,敲出了一种出师即捷的胜利节拍。
19牛主任真牛
牛烈他们离开一梦镇的时候,带着满满的成就感。除了手到擒来,发现了一条明显的违纪问题线索外,还给镇里的干部好好地上了一堂警示教育课。包括闻讯赶来的镇党委书记赵存效,都有幸听了牛烈的说教,被他说得连连后悔不该回来见这个面。
“赵书记,你们的工作还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现在各级都在强调压实主体责任,你作为党委书记,要严格履行第一责任人的责任啊。你要是推卸责任,不管不问,还能指望谁来抓、谁来干呢?大家的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今天,也不想让你们太难看,奉劝你们好自为之。但是,我们这次来是有收获的,下周你们就知道了。”牛烈告诫一番便返程了。赵存效铁青着脸,朝他们离去的汽车频频挥手。远远望去,那结队相送的场景十分感人,让人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当然,牛烈并不知道,当他们的汽车消失在众人的眼前后,赵存效是如何呼喊咆哮的。
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文星的耳朵里。李梅向他打了一个“求救”电话,希望他能帮着说两句好话,尽量不要让事态扩大化,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文星从李梅的叙述中猜了个大概,那就是牛烈肯定会以交办函的方式,督促他们调查某些违纪违法的问题线索,并且作出严肃处理。所以,他劝说李梅不要再做任何于事无补的无用功,那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挂断电话的文星思绪乱飞。他一开始以为牛烈下来检查,就是带有调研性质的走走看看,应该不会动真格的,至少不会这么快就下狠手。可一下午的功夫,一梦镇已经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人人自危。他不仅在察访发现问题方面让他们担忧,还在于营造出一种让人精神极度紧张的压迫感上。冲这一点,牛烈就值得别人为他点赞,文星就是其中之一。他站在窗前,遥看天空,右手大拇指慢慢地与手掌形成90度角,脑海里闪现出很多溢美之词。如果牛烈和他心有灵犀,应该能感应得到。
第二天,牛烈再一次满载而归。这次,他们悄无声息地去了镜花镇、南柯镇、水月镇,转了十多个村子,和三十多位八九十岁的老人聊得不亦乐乎。
“大爷,平时村里给你们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发钱吗?”牛烈问。他觉得直接说高龄补贴,他们不一定明白。除了个别人说发,其他都摇头,表示不清楚。
“你说的是什么钱啊?我们年纪大,耳聋眼花的,哪懂那些。”
“我从出生就没有存折和银行卡,要不等会我儿子下地回来你问问他。”
“我的身份证、户口本都放孙子那了,好多年没用到了。”
牛烈知道,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快活成神仙了,凡尘俗事几乎一概不问,别说高龄补贴、惠农资金他们不知道,有些连自己的孙子、曾孙叫什么都记不住了。但是,别管记性多差,自己的名字总归忘不掉,那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的主要凭证。聊过的每位老人,牛烈最后都会问他们的姓名,然后悄悄地让张辉记下。就这么一路走来一路聊,一路闲聊一路记,牛烈又发现了一批问题。有些村子的老人,根本没听过高龄补贴,从来也没领过这块钱。
“牛主任,看来我们又要丰收了。”张辉笑着说。
“行吧,要不今天就这样?”牛烈看看众人,觉得差不多了,一挥手、一声“走”,就离开了。
他们来的潇洒,去的潇洒,可把文星害苦了。一天之内,接到无数电话,多数都是打听市纪委检查组行踪的,纷纷请求文星如实告知,纷纷表示不胜感激。文星苦笑,因为他也不知道。
“张书记,市纪委领导是单独行动的,咱们县纪委没人陪着。”
“秦书记,你听谁说的市纪委检查组到你们镇去了?确定是他们吗?”
“唐书记,知道他们的行动有那么重要吗?你们该干嘛干嘛嘛。”
“主任,要不你给牛主任打个电话吧。他闯的祸,干嘛让你背锅啊。看把你折磨的,我都受不了了。”刘晨晨本想集中一天时间,把镇街上报的处分决定一个个录入系统,可文星的手机不停地唱歌,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工作。文星翻看通讯录,几次想给牛烈打电话,可他转念一想,这跟人家有一毛钱关系啊。最后,他只得把手机调成静音,但凡是镇街干部的电话,能不接的就不接了。
就这样,文星度过了两天难熬的日子,黑眼圈都快出来了,因为有些人根本不为别人考虑,半夜三更还在打电话。说好听些是咨询工作,说难听点就是骚扰别人。更何况,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婆、孩子都睡着了,突然一阵铃声响起,别管多么优美,都让人烦心。文星默念:牛主任,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啊啊,啊啊啊……
俗话说,心诚则灵。文星默念的次日,牛烈就离开了。临走前,二人见了一面,简短地道了别。
“牛主任,再待两天吧,帮我们再发现一些深层次问题。毕竟基层是熟人社会,有些问题还真得上级纪委发力解决。”文星紧握双手,泪藏双眼,挽留得真切,让牛烈大为触动。
“昨晚,冯主任安排了其他工作,非让我去不可,今天上午必须赶回去,有空再来吧。”牛烈被文星的诚意感动了,要不是冯天杰安排的任务特别紧急,他还真不一定会去。
“听说这两天很有收获?什么时候给我们反馈?让我们时候上报处理建议?”文星知道,牛烈发现了许多问题线索,足以处理一个班、一个排的干部,有的人快要缺胳膊断腿了。
“别着急,文主任。该追责问责的,是不会让他跑掉的。要是没有下文,也会让这几天心惊肉跳的基层干部失望的,你说呢?”牛烈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他们的到来打破了基层的平静,他们所到之处几乎是掀起了阵阵风浪。如果接下来不处理几个干部,那不得被人笑掉大牙?那种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光打雷不下雨的做法,他是做不出来的,毕竟那么多基层干部和群众看着呢。
“唉,我们的水平还是没法跟市纪委领导相比啊。下次再检查,一定要带上我,哪怕让我当司机,我也得跟着学习学习。”文星虽然略感有些压力,但还是积极地评价牛烈的这次检查,他说跟着学习也不是客套话。在办公室待久了,除了和文字材料打交道,其他工作几乎没参与过,特别是做群众工作能力方面比较薄弱。不锻炼、不淬炼,哪能成长、成熟呢。
“好,下次交叉互查的时候带上你,到时候我们再来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起底、大清理吧。”牛烈情绪高涨地说。
后来,市纪委党风室向巽玺县纪委交办了12条问题线索,都是牛烈上次检查发现的,而且要求既急又严。文星拿到交办单后,直摇头。
“这下,有的镇街又该忙活了。”
“牛主任他们是真牛啊,随便一出手,就发现了这么多问题,看来咱们这个月的数据又要涨起来了。”郭炀钦佩地赞叹。
“牛主任他们映衬出我们存在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在监督检查方面还不够认真,他们两三天就能发现的问题,我们竟然长期熟视无睹,明显有悖常理。镇街党委、纪委的领导干部,恐怕还是好人思想在作怪,没有做到真管真严、敢管敢严。结果呢,还不是害了这些干部嘛。算啦,按程序报领导们阅批,该转给谁办就转给谁吧。现在就去汇报吧,半个月就得调查清楚,上报处理建议呢。”文星对某些领域存在的问题反复出现这一现象十分烦闷,有些干部非要做秃子头顶的虱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把上级要求当回事是一回事,上级把你们当回事是另一回事,一码是一码,不是一回事。”文星轻声念叨着,郭炀没听清,以为他在说绕口令呢
20噩耗突来
忙碌的人生是充实的,但却会忽略美好的事物,包括亲情。当转身的刹那间才会发现,原来充实人生的另一面,还是蛮可怕的。
今天上午,文星还像无数个往常一样勤奋的工作,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顽强拼命地战斗着。下午,母亲黄英霞的一个电话,瞬间让他掉入绝对零度的冰窟之中。
“儿子,前几天你爸查体的结果出来了,有个指标不太好,好像得了膀胱癌……”黄英霞没再继续说下去,好像在啜泣,又好像在叹息。文星听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像是过了电流一般激动。
“妈,检查仔细了吗?不可能啊,爸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嘛,之前你们年年查体,各项指标不都正常吗?”文星怀疑检查的可靠性,小县城的医疗水平还是缺乏稳定性。庸医杀人,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我偷偷问过几个医生了,他们都说差不多是,唉。”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刺痛人心的沉默。
“妈,我爸他知道吗?”母亲的“偷偷”二字,让他这个当儿子的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来十有八九确诊了,不然不会瞒着父亲文高。
“我告诉他说是肿瘤,没全说。医生们都说要抓紧手术,不能再拖了,再拖要是转移了,就……”黄英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就像被石头压着一样,没几分钟就气若游丝了。
文星长叹一口气。父亲是名老党员,在机关工作三十余年,一直勤勤恳恳,虽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但也是像雷锋同志一样的螺丝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苦干,直到退休。这才享了几年清福,就染上了恶病。
文星胡乱安慰了黄英霞几句,定好中午到家里再商量商量,然后又忙起了工作。述责述廉会议已经进入倒计时,县委书记的讲话、十余份述责述廉报告,都需要他审核把关;政治生态调研报告,还需要他修改完善;镇街纪委监督责任考核办法,等着他牵头研究制定。除外,还有很多临时性工作,需要他沟通联系,拍板定夺。文星看着满桌子的通知、文件、材料、报表,突然情绪失控,来了一个天女散花,扔的满地都是。刘晨晨惊恐地看着他,那个永远不知疲倦、永远都在忙碌的文主任完全变了一个人。在她和宋亦、郭炀眼里,他们的文主任一直都是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破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相识以来从未见他犹豫过、踟蹰过、彷徨过、徘徊过,每天都是燃爆的工作热情,即使遇到再多困难再大挑战,他都能自如应对、从未怯懦。他是他们心中的铁人、英雄。
“文主任,你怎么了?”刘晨晨怯怯地问。因为文星的表现过于反常,她担心他会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此刻,宋亦和郭炀都外出不在,万一有个意外,她肯定招架不住。
“没事。”文星情绪爆发仅一两秒,就恢复到正常状态。他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可谓有力有效,没让自己成为情绪的奴隶。虽然他也有过“路怒症”“车怒症”,但在重要时段和场合,绝不随意情绪化。
“那、那,我去文印中心看看咱们的材料。”刘晨晨本想看着文星把怒火发泄一通,随便喊两句、砸两下,释放一下可能就好了,可他突然异常冷静地说了一句“没事”,这让刘晨晨更担心了。压抑怒火一旦失败,可就是火山喷发,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刘晨晨担心被灼伤,就找个借口走开了。
狭小局促的办公室里,只剩文星孤单地站着。他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桌椅、橱柜、资料,懊恼的情绪阵阵袭来,就像涨潮一样,慢慢铺满整个大脑,浸入整个身体。按理说,他是现在所站之地的“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和他的勤奋努力密不可分。电脑里密密麻麻的文档,每一篇他都改过;橱柜里一本本资料汇编,每一页他都翻过;这里出去的每一个通知,他都参与决定过。这里是他带着战友们抛家舍业、通宵鏖战的“主战场”,是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一次次胜利、从备受瞩目走向万众瞩目的地方。可如今,那种志得意满的感觉竟然变得那么的荒诞,成了自己辜负家人、背弃家人的铁证。因为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待得太多了,在家待得太少了;在这里干得太多了,在家干得太少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文星终究是凡人一个,眼泪终究还是夺眶而出。他哭得自然而然,纯粹的如同孩子们肆无忌惮的哭泣。如果不是担心哭久了会被别人和母亲觉察,他会让泪水流干的。可是,他不能尽情痛快地哭,他还有责任担当,还得回家面对父亲。更何况,他的痛哭多是源于自责,而非父亲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中午,文星陪着父母吃饭聊天,欢聚一堂。他们谁都没提体检的事,似乎不想打破这幸福和谐的气氛。
“爸,最近还打太极拳吗?”文星问。
“隔三差五吧,最近来了许多跳广场舞的,没日没夜地跳,声音弄得大极了,都快把我们烦死了。”文高答。
“就让他们跳呗,吃饱喝足了,不运动运动也不行啊。”黄英霞说。
“等我老了就去练书法,写写字,提腕悬肘也能锻炼身体。人上了年纪,就要少动脑。”文星曾经也有一个书法家的梦想,因为小时候每次练字都弄得满身墨黑,太麻烦就没坚持下去。
“儿子,单位的工作不是你一个人的,该歇着就得歇着,每次和孙子打电话,他都说你在加班。你要这样下去,身体能受得了?”黄英霞劝文星让他注意身体健康。每次见面,她都少不了唠叨两句,今天的唠叨,有了别样的意味。
饭后,文星让文高去客厅看电视,自己和母亲一起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母子儿子嘀咕了几句。
“要不,你把体检报告单给我,我再找人看看?”
“还用再看吗?我都找了四个大夫看过了。”
“那,真要手术吗?”
“嗯。而且要尽快。我打算去市人民医院。”
“他们的水平行不行?要不我联系联系省城的同学,到省人民医院去做。”
“问问也行。儿子,你爸应该猜到了,我们还瞒着他吗?”
“我爸那么聪明,肯定瞒不住。不过妈,说出来也没意义。我想,就心照不宣吧。”
母子二人商量了一下,彼此的心情好了一些。文星下午联系了几个在省城工作的同学,看看他们有没有熟悉的主任医师或专家。他们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等各种渠道打听来打听去,终于找到了一位副主任医师,还要来了人家的电话号码。文星打电话向对方说明了情况,加了微信,把片子发了过去,没用一分钟,就收到了六个字:建议尽快手术。当晚,他们就收拾好东西,决定第二天去省城住院。
“爸,专家说从住院到出院,至少得半个月,我恐怕陪不了你那么久。”文星羞愧地说。作为家中独子,他本该主动请缨,全程陪同,在需要他的时候回报亲恩,可他却放不下手头的工作,担心宋亦他们三人干不好。
“有你妈陪着就行,你忙你的。”文高不仅没有责怪的意思,还宽慰儿子。
“是啊,全都联系好了,去了就听大夫和护士的。”黄英霞说。
“等我爸动手术那天我再去吧。怀祯也不好请假,还得留个人在家照顾文政。”文星说的是实情。老人不能不管,孩子不能不问,工作也不能不干,作为家庭的“中坚力量”,像文星这样的中年人承担了太多太多的责任和压力,而且不一定能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顾此失彼的情况并不少。国家放开计划生育政策后,他几次动过再要一孩的念头,可父母已年逾六十,抚育文政几乎耗费了他们十年青春,再让他们操劳十年八年,岂不到了古稀之年?那个时候,他们还谈什么安享晚年?
文星明白,父母是希望他陪着一起去的。他们那代人的观念还是养儿防老。如今摊上事了,却倚靠不上,等年老体衰不能动了,如何指望儿孙床前伺候呢?
将来再好好报答父母吧。文星一边想着中华孝道的种种条规,一边思考着明天到镇街检查的事,在两难的抉择中作出了无奈的决定。
21小硬汉
没能陪父母去省城住院治疗的文星,工作的节奏更快了,一天能完成的任务,恨不得一小时干完。他想腾出更多的时间,好请几天假去照顾父亲文高。他没觉得顺理成章地请假是理直气壮的事,总觉得不多干点,有愧于领导和组织。这种傻白的想法,在多年以前就冒出来了,可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反驳和嗤笑。有的人沾点头疼脑热就请假休息,而且还得强调和重申是拜繁重的工作所累。卖惨,有时候竟也是博得领导好感和认可的妙招。可惜,文星不会。
父母前脚刚走,文星就到镇街督导去了。上次牛烈离开时告诉他,巽玺县多个镇街在高龄补贴发放方面存在问题,希望县纪委深入调查,解决系统性腐败问题或者不作为慢作为问题。文星给童鑫汇报后,就带着宋亦到个别镇街去调研察访,以验证问题的真实性和普遍性。他们第一站去了镜花镇。
“张书记,县纪委让你们调查的情况,摸清楚了吗?”在镜花镇政府会议室,文星问镇纪委书记张云飞。
“我让老龄办的段主任兜了兜情况,确实有些80岁老人没有领到高龄补贴。至于什么原因,目前还在调查中。”张云飞解释到。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有些村干部,工作就是不细心。看着平时忙忙碌碌,可没忙对地方。等全部调查清楚后,我就和他们进行集体约谈,确保此类问题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约谈?恐怕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们。虽说高龄补贴也没多少钱,但对一分钱收入都没有的农村老人来说,几百元钱可是一笔巨款啊。统计一下本村80岁以上的老人有多少,给他们要来银行卡,按月打钱,这不复杂啊,为什么还能漏掉?我相信,肯定有老人到死都没领到这笔钱的!不信,你倒追个三年五年,肯定能发现这种情况。”文星说着说着又动情动气了。
“文主任,别生气,到时候该怎么处理,我们全听你的。”
“算了,算了,生气也没用,又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不是吗?”文星自我劝解,直摇头。他觉得有些基层干部对群众缺乏深厚的感情,根本没把群众的事当成自家的事,反倒希望群众没事的时候别找他、有事的时候更不要找他。这种干部,没有比有好。
“文主任,你电话响了。”宋亦提醒气昏头的文星。
“什么事?”文星接通电话。
“儿子在学校被别人打了,你现在能过去看看吗?”曲怀祯又急又气地说。
“我在镜花镇呢,回不去。文政受伤了吗?”和曲怀祯的大惊小怪相反,文星十分平静。他觉得男孩子迟早得长成英雄汉,小时候经历些风风雨雨、跌跌打打、磕磕碰碰,是必须的。他小时候没少和同学们打闹,靠着父亲传授的几招拳脚和人高马大的身体优势,经常一个人和其他同学单挑,逮着谁就捶谁,谁靠得近就踢谁。当时的疼痛早就忘记,留下的都是美滋滋的回忆。
“听说被抓的浑身都是血道子,谁家的孩子这么皮啊,真欠揍。看我到学校怎么收拾他,还有他的爹妈。”曲怀祯心疼文政,特别是班主任徐老师形容完伤情之后,让她有种五指挠心的痛楚,想象中的血道子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先别着急,弄清楚之后再说。都是孩子,打个架闹个别扭很正常,别太在意。”文星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知道,对一个人来说,挫折来的越早越好,越晚越不适应。
“有你这样当爹的吗?这可是你的亲儿子!”曲怀祯又发起飙来。如今的有些父母,容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见不得孩子抹眼泪哭鼻子。可文星不是这样,他觉得孩子就得多多摔打、多多锤炼,否则难以应对社会中的各种风险和威胁。
“行啦,你到学校看看再说吧。小孩子打架,能伤到哪里去呢。”文星虽然仍是不以为然,但心里并不舒坦。他觉得儿子在同龄人中也属于人高马大型,按说不会在任何斗气中败下阵来,毕竟没有像叶问那样的高手。以后得练练他,文星想。
晚上到家后,文星见到伤痕累累的文政,既气急败坏,又心疼不已。文政的背部、颈部被厚厚的纱布敷盖着,从长度和宽度来看,伤势应该挺严重。泪痕还挂在脸上,没有洗掉,或者刚刚又哭过。
“现在还疼不疼?”文星问。虽然很想训斥儿子一顿,可眼前的纱布触痛了他的心,让他不忍再揭开伤疤撒上盐巴。
“疼。”文政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楚,也不懂得将心比心的道理,正所谓疼在他身,痛在父母心。今天的他实属倒霉,招了无妄之灾。本来是其他同学闹着闹着闹出了矛盾,结果他成了受害者,首当其冲的卷入了一场小型战争中。都没有强大战力的小孩子,就看谁的“武器”强大了,比如穿的鞋子垫有钢板比较硬,比如指甲留得长比较锋利,比如经常呲牙咧嘴喜欢咬人,等等。文政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因为他从小就被要求做一个乖巧听话不主动惹事的孩子,没有做到全身武装、百刃不侵。
“以后不要和那个孩子玩了,刚才在老师跟前竟然不承认是他先动的手。我看他妈妈也是个不讲理的人,一味袒护自己的儿子,还说我们的不是。多少个同学都可以作证,竟然能厚着脸皮狡辩。”曲怀祯还在生气。也是,儿子无辜受伤,对方没有好好赔礼道歉也就罢了,竟然强词夺理,打倒一耙。
“儿子,爸爸小时候打过别人,也被别人打过,现在我和他们都是好同学好朋友啊。将来啊,你也会忘记和他们的打闹,留下和他们的情谊的。你们这个年纪打打闹闹的,太正常了。妈妈啊,就是看你受伤,心疼了。”说到这里,文星故意抬高音量,让曲怀祯听到,“哪一个男子汉是在温室里长大的?是在风平浪静里长大的?是在一帆风顺里长大的呢?”
“爸,我没事,疼几天就好了。”文政认真地说。他在学校里经常和同学们打着玩,想必有来有往、互有胜负。这次负伤,相对严重一些而已,并未超出承受能力吧。
“乖儿子,以后和谁不对付,就不和他玩了,反正你们同学多得很,有句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人和人啊,总有谈得来、谈不来的,谈不来的,咱们就敬而远之。”文星希望儿子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自己的朋友。只有志同道合者,才能与之和谐相处、携手前行。
似懂非懂的文政点点头。他用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纱布,然后猛地缩回手去,好像很疼很疼的样子。不过,眼睛里瞬间流露出的神色,让文星看到了他的坚强。只见文政再一次将手指摁到纱布上,压抑着疼痛,不再畏惧和逃避。
“儿子,作为男人,将来你可能还要遇到更多困难,做好心理准备吧,因为复杂的社会不会宽容任何怯懦的人!”文星默念道。
22陪护
由于病情紧急,文高的手术没几天就排到了。文星知道后,随即向尤忆年、童鑫等人请了假,说要去陪护。他动情地解释,自己是家中独子,父母唯一的依靠,平时照顾不周也就算了,关键时刻怎能掉链子,避而不见呢。文星顺便汇报了许多工作,而且一再强调都已安排妥当,不劳领导费心。他主要是想向他们传递一个信号,那就是不用担心他的离开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该考虑的事项他都考虑了,该完成的工作他都最大程度地推进了。他们对文星的工作热忱给予高度评价,对文高的病情表示关切并送上良好的祝愿,希望一切顺利,待回家后再去探望。
在去省城的高铁上,文星怔怔地看着车窗外模糊的景象,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并不担心手术的问题,他担心的是手术后父亲怎么生活。一向要强的父亲遭逢大难,心理承压必然极大,调适和转变需要一个过程。这个痛苦的过程,换做是谁都不容易度过。
到了医院病房,见到父亲的第一面,文星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小时候,父亲在自己眼里就是一座山,脊梁挺起了一家的幸福,而现在,则是一位卧病在床的白发老人,等待着身体“零部件”的维修和更换,将来的状况会更弱更差。
“爸,身体调整的差不多了吧?”文星知道,这次手术,快则五六个小时,慢则八九个小时,时间比较长,虽然主治医师经验丰富,医疗设施比较先进,但并非毫无风险。动手术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风险。
“挺好的,就等着明天一早上手术台了。”文高十分平静,没有烦闷的苦恼。黄英霞坐在一旁,静静地盯着文高。西落的太阳光照在病房内,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让他们冰凉的心情有了些许的温度。
“怀祯没法一起来,得照顾文政。等手术后,再看情况吧,让她带着你们孙子来一趟。”
“带他来干什么!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细菌病毒到处都是,他一个小孩子,还是好好学习吧。告诉他,期末考试考不好的话,就不给他买礼物了。”文高看了一眼黄英霞,好像在说不买礼物你做奶奶的同意不同意啊。黄英霞没表态,也没说话。最近几天,都是她在照顾文高,虽然不是体力活,但仍是困倦不已。医院毕竟不是公园。
当晚,文星执意让黄英霞到附近的宾馆去休息。连日来的照料,让她耗费了太多精力,手术后还得继续伺候文高,需要保证一定的体能。她没做太多坚持,就答应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文星还没有入睡。他躺在躺椅上,想着人世间的种种。生老病死,谁也躲不开逃不掉,父亲如此,自己如此,连年幼的儿子也是如此。光阴如梭似箭,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不管你是九五之尊还是平头百姓,不管你是家财万贯还是穷困潦倒,不管你是身强体壮还是孱弱多病,最终都会挥手作别、与世长辞,留下一个名字、一些故事、一抔黄土。来世上走一遭,到底是该高兴呢,还是该悲伤呢。
文高的鼾声一阵一阵,听得文星很是舒服。他自小就听惯了这个声音,伴着这个声音香甜地睡去和醒来,及至成家立业后便再也很少听到。没想到,再次听得这么真切的时候,竟然是在医院里。
翌日一早,文高被麻醉后推进手术室,黄英霞和文星焦急地守在门外等候。明知还得六七个小时才能再见,他们还是踱来踱去,没有回病房休息。文星稍好一些,不断地安慰母亲,示意她不要过于紧张。
“妈,你坐会儿吧,来来回回的,别影响了大夫们做手术。”此处相对偏僻,没多少人穿行,稍微有些响动就显得特别刺耳。黄英霞只得放慢放轻脚步,但还是蹑手蹑脚的走走停停,直到累得实在站不住了,才黯然地坐下。
此时此刻,对绝大多数人来讲,就是一场看电影的时间,或者是一个回笼觉的时间,甚至是一段可有可无的时间,但对文星母亲而言,是一段分秒必争、锱铢必较的时间,每多一分钟一秒钟,离死神可能就近一厘米一毫米。让他们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文高的手术进行的十分顺利,不到六个小时就结束了。
回到病房,文高依然昏迷不醒。或许是麻药打多了,效力更持久、仍未散去的缘故吧。黄英霞忧心忡忡地斜坐在一旁,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文星站在她的身后,悲伤不已。过来察看情况的大夫和护士都说手术很成功,没什么问题,不需要担心。
“阿姨,你这么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叔叔这么大的手术呢。不过,叔叔还得住几天院呢,你可得照顾好自己,不然怎么照顾他呢?”一位模样俊俏的年轻护士劝慰道。正当文星觉得她说得在理、不落俗套的时候,她又来了一段狗尾续貂的话语。
“要是连你都累趴下了,谁来照顾你们两位呢?就算这位大哥能照顾你们,那万一他又撑不住了呢?谁来照顾你们仨呢?”
“我说美女,你就不要再往下演绎推论了,按照你的逻辑,我们全家都得住进来不可。不,大概只要和我们家沾点边的,估计都逃不过你的这套理论。”文星越听越不对劲,当即打断了她,要是再这么说下去,黄英霞估计会发飙的。哪有这么咒人家的呢,而且咒得那么环环相扣。
是夜,文高醒来。疼痛是难免的,从他“哎呦”“哎呦”的叫唤声中便能猜得到。纵使他强忍着不喊不叫,可钻心的疼痛却让他停不下来,阵阵低音哀嚎更具穿透力,那是一种真实不虚的疼痛和极力压抑的悲哀混合杂糅于一起的惨烈景象,比放声痛哭更悲催,比失声痛哭更抑郁。黄英霞和文星站在一起,面如土色、手足无措,护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开始是被文星喊来的,后来是被叫声引来的。喊累了叫累了,文高又昏昏地睡去了。黄英霞跟着啜泣,文星偷偷流泪。
接下来的两天里,大夫让文高多锻炼,不能一天天躺着,否则会有后遗症。文高躺一会就得起来走动走动,走一会就得躺下休息休息,在文星的搀扶下,他站着走着躺着,躺着走着站着。黄英霞当着他们爷俩的面哭哭啼啼了好几次,阐释了什么叫“女人是水做的”。文星虽然坚强,但私底下也哭了几次,没有声音干流泪的那种哭,伤痛欲绝的那种哭,诠释了什么叫“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用在文星身上,不合适。他觉得父亲住院动手术,是上苍对他的考验,也是给他尽孝的机会。他不失时机地牢牢抓住了,没有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文高同病房的病友以及隔壁病房的病友们都知道了文星的孝顺,几乎是一传十十传百,好在病房里没有上百号病人,否则真得越传越远。万一传成了网红,今后恐怕就要长期在医院直播了。
文高恢复得很好,他和黄英霞每天都催着文星回去工作,说待到他们不能走不能站的时候,再孝顺也不迟。文星只是笑笑,没有说长命百岁的奉承话。人生七十古来稀,哪有活蹦乱跳到终老的呢。他决定听父母的话,返岗工作。
23批量处理
离开医院回到家,文星依然挂念着父母。虽然文高恢复的不错,再过三四天就能出院,可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真要恢复得比较理想,和普通人没多大差别,还得几个月呢。
一回到单位,就涌来许多工作任务,其中之一就是市纪委交办的12条线索核查情况该上报了。宋亦他们已经把核查报告都要来了,而且多数已经给皇甫登攀和尤忆年看过。文星捏着厚厚的一打报告,叹息一声。
他看的第一份核查报告,是一梦镇一梦村村民危房改造弄虚作假的案子。村党支部委员、村会计王阔海在负责一梦村危房改造申报工作期间,对村民李户的申报材料审核把关不严,又没有实地到他家入户调查,在工作中走形式走过场,导致不符合条件的李户顺利通过申请并超标准建设房屋,违规领取补贴款近2万元,造成了不良影响。建议给予王阔海同志党内警告处分,并对违纪资金予以收缴。
他看的第二份核查报告,是镜花镇镜花村党支部书记周传强履职不力的案子。他没有及时上报本村3名高龄人员信息,导致他们未享受到高龄补贴,时间长达3年,造成惠民政策落实不到位,损害了群众利益。建议给予周传强同志通报批评处理。
他看的第三份核查报告,是南柯镇南柯村党支部副书记、村委委员刘秋丽不作为慢作为的案子。前年,有个村民因病死亡,她没按照工作程序及时将这个信息上报到镇民政办,导致民政部门持续向这户死亡村民发放低保金,造成不良影响。建议给予刘秋丽同志诫勉处理。
其他案子,差不多都是截留、挪用、套取惠民资金的,或者在落实惠民政策上打折扣搞变通、慢作为假作为的。作案手法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个别违纪手段十分“粗糙”,但却频频得手,让人咋舌。文星掩卷沉思:那些基层干部究竟出于什么考虑,竟敢想方设法甚至铤而走险地以权谋私?究竟该如何强化监管,才能避免这些问题的再次发生?一上午的时间,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得出清晰的答案。但是,他决定把高龄补贴发放不到位的问题搞清楚,该严查的严查,该规范的规范,不能让这类问题继续存在下去,否则就是自己的失职,甚至是耻辱。看着忙碌的刘晨晨、宋亦和郭炀,他亲自起草了一份通知,让镇街纪委督促老龄办进行大起底大清理,并提出处置意见。整体留出一周的时间,过时不候。
惯常加班的文星,最近也“收敛”了许多。他每天都会去父母家看看转转,帮着黄英霞买菜做饭、收拾家务,干点体力活;曲怀祯有时也跟着去,带着文政陪着爷爷奶奶说话逗趣,增添一些欢声笑语。文高行动不方便,肚皮上贴着一个袋子,袋子下面连着一根管子,管子下面接着的还是一个袋子,被曲别针别着,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所以还是得好好歇着。起初,一家人看着特别别扭,慢慢地就习惯了。文高也是,备受折磨的他现在时常念叨: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啊。开车回家的时候,文星也发起了感慨。
“儿子,你从小就要努力锻炼身体,练得壮壮的、棒棒的,不要病恹恹、软巴巴的。没有健康的身体,即使再有钱、再有权,一切都是零,因为人死灯灭,命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以后看书的时候,不要随便趴着、卧着,近视了就不易恢复了,戴眼镜的感觉其实很痛苦啊。”
“光说儿子,你又是怎么做的?整天加班熬夜,一坐一天,动也不动,颈椎、腰椎,心肝胆脾胃肾,有一点好的吗?你看咱爸,那么好的身体,说……你再看看你,估计到他这个年纪,你的健康指数还不如他呢。将来你要想让我伺候你,那你可劲折腾,最好把身体折腾个半死不活的。真到那个时候,我保准不离不弃。”曲怀祯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实事求是地说了很多。
“行啦,少说两句,丧气话说多了折寿。”文星很不耐烦地反驳。父亲文高遇上霉运已经让他很烦,曲怀祯的指桑骂槐让他不爽,特别是儿子就是身边,这个样喋喋不休,哪还有为人父母的模样呢。
“没事,你们尽管吵,我听了也不止一次了。只要不动手,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文政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也不抬、眼也不看地说。文星一咬牙,把倾巢而出的咒骂全部关在嘴巴里,倒压回肚子里,一句没再蹦出来。曲怀祯虽然曲终意未尽,但也不再说话,双手一抱腰一拧,脖子一扭头一抬,算是启动了“冷战”模式。文政依然自顾自地玩耍,没有劝和的意思。烦闷的文星提高了车速,一溜烟地往前开去,好在“冷战”的氛围隔断了彼此的沟通联系,不管车开得稳不稳,也没人再说三道四了。
约莫一周,各镇街纪委基本摸清了情况。据初步统计,全县共有320余名80岁以上老人没有领到高龄补贴,时间跨度从1年至10年不等,最长的竟然有13年。也就是说,那些本该在80岁就能领到补贴款的老人,直到90多岁都没见过一毛钱!这些健在的老人,证明问题的真实不虚,可昨天、前天,去年、前年呢?有没有刚刚去世的85岁老人、99岁老人呢?他们的补贴款又去了哪里,装进了谁的口袋,又或者从来没有登记在册过?
严肃处理!批量处理!一个都不能漏掉!文星冲自己发火,朝自己发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党风室的全体同志都忙得不可开交。涉及这么多镇街,这么多村居,这么多干部,一时半会不可能全部处理到位,但又不能放过一个,需要逐人过筛、一人不落,其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文主任,都把他们给处理了啊?我们还靠他们干活呢,马上就要换届了,处理过重,以后村里的事情谁来管啊?”
“文主任,有些村干部还是有担当能干事的,虽然工作疏忽造成了不良影响,但没有主观恶意,还请把握一下政策。”
“文主任,这件事不宜声张啊,要是让群众们都知道了,再来要补贴,可能会给我们镇添麻烦的。求求你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问题的产生和存续,有各方面的原因。文星明白这个道理,也在思考着如何处理更为稳妥,达到政治效果、纪法效果和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他拿出了一个标准,以漏报的人数及时间为界,分三档进行处理。即使这样,仍有七八成的农村干部受到了通报批评以上的处理。
“文主任,你们上个月的数据激增啊,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的检查给你们起了个好头,让你们找到切入点,打开了突破口?”牛烈笑嘻嘻地问。他察访发现的12条线索均已办结上报,市纪委领导也都同意了处理建议。
“说起这件事,真得好好感谢牛主任。要不是你目光如炬、出手狠辣,我们还真不掌握这方面的问题。看来你们还得多到县市区去,行家一出手,就知肯定有,根据你们的工作效率,今年我们市的党风政风监督工作还不得一骑绝尘、驷马难追啊。”
“难得你不记恨我,让你们县一片血雨腥风。呵呵。看来抽空还得去。关于那12条问题线索,委领导已经同意了你们的处理意见,赶紧走程序落实吧。”
“好的,我们尽快处理到位。抽空再聊。”文星一看墙上的挂钟都已经12点多了,早晨黄英霞来电话让他中午买点水果回去,再不走就晚了。他急速锁门,疾步下楼,疾驰离开。文高手术后,文星顾家的意念强多了,虽然还是以加班为主,但至少一日三餐能见到人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如果不是文高的身体出了状况,也不会改变文星玩命干活的习惯,如果这种习惯长期延续下去,保不准哪天他也会恶疾缠身、追悔莫及的。
24屋漏又逢连夜雨
巽玺县的一批干部刚被处理,紧接着市委又转来了一批问题线索,而且要求从严从快追责问责。文星侧面了解到,这批问题线索是省扶贫检查考核组反馈的,主要是考核成绩差,需要倒追有关县市区、镇街和部门单位的责任。
“谁砸了巽玺的牌子,我就要砸了谁的饭碗。”县委书记谭超曾经多次在全县性大会上讲过这句话,文星听了都不下四五遍了,这次替童鑫参加全县脱贫攻坚调度会,又“有幸”听了一遍。
动不动就问责,让一些干部畏首畏尾、缩手缩脚,越不担当不干活,越影响工作开展,工作越推不动,成绩就越差,成绩越差,问责利剑挥舞的就越快,被问责追究的干部就会越多。一旦陷入这种恶性循环,就会出现集体无意识的问题或现象,人人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只会跟着节奏走,很难再好转过来。
“明年是脱贫攻坚决战决胜之年,我们必须尽锐出战、敢战敢胜。但是,就在如此关键的时期,我们的工作还有那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还有明显的漏洞和问题,实在是想不到、不应该。动员千遍,不如问责一次。县纪委要认真调查,严肃查处不担当不作为的单位和干部,不能就这么过去。如果每个单位都这样糊糊弄弄,每个干部都这样松松垮垮,如何如期打赢脱贫攻坚战?拿什么成绩给上级领导和全县群众看?这次必须得处理几个,否则明年更危险。”
谭超的怒火发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是有些单位和干部工作粗糙,影响了全县检查考核成绩,拖了全市的后腿。文星打心里也赞成倒查责任,毕竟工作态度不认真、措施不科学,甚至是敷衍了事、弄虚作假,但是他觉得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因为今年市、县两级扶贫部门组织开展了多次监督检查,每次都发现很多问题,动辄几百条,有时上千条,好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怎么查怎么有,县委书记震怒也就不足为奇了。作为县里的“一把手”,任何工作没干好,他都担着责任和风险呢。
县委书记一声吼,党员干部全颤抖。散会后,大家便议论纷纷,调侃的不多,感叹的不少,大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共鸣。文星看着身边这些或头发稀疏、斑白,或皮肤粗糙、黝黑,或穿戴简朴、凌乱,或精神萎靡、颓唐的领导干部,心里也是感叹不已。这些干部,大多年过半百,党龄也都在二三十年左右,风风雨雨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是,面对新时代新形势新要求,却力有不逮,跟不上节拍,摸不准脉搏,在车到半坡路更陡的时候,越来越撑不下、扛不住了。文星也听说过,个别单位的局长整天挨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处处不自在、不得劲,换作是他,肯定要“反抗”的。不过,那些要成绩没成绩、要形象没形象的干部,恐怕也直不起腰板给他们的分管领导叫板吧。
一周后,一梦镇党委书记赵存效被免职,镇长王建声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县扶贫开发办主任郭怀德受到诫勉处理,成绩不理想的“黑锅”被他们三人背上了。俗话说: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关键时刻掉链子,往枪口上撞,只能“身死魂灭”。
“文主任,这次检查,可把我们镇害惨了。”李梅哭诉。作为镇纪委书记,镇党委书记、镇长双双“负伤”,她感受到极大的压力。赵存效收拾东西离开前,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让其他同志颇不是滋味。
“李书记,如果你们全镇的党员干部能认认真真地工作,把工作干得比现在好三倍五倍,你们的赵书记就不会这么倒霉了。一个好汉三个帮,他再想把工作干好、把乌纱帽保住,靠一个人的力量也是做不到的。现在难过,还有什么用呢?”文星没有直白地埋怨李梅,而是通过假设,让她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虽然自己比李梅还小两三岁,但达者为师,她懂的还不如自己知道的多。
“文主任,现在明白这些,都晚了。你说,会不会追究我监督不力的责任呢?”李梅担心自己受到牵连。文星笑了笑。他觉得李梅有点杞人忧天。
“你们镇纪委的工作呢,这两年还算可以,工作没干好,主要责任在党委、政府和职能部门。你该谈的谈了,该查的查了,基本上尽到了自己的责任。要是放任违规违纪问题不管不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最后出了问题,可就有失察漏管的嫌疑了。放心吧。而且,这次问责,主要是因为考核成绩不好,具有一定的相对性和偶然性。要是抽查到其他镇街,说不准成绩会更差呢。”
“文主任,这几年镇街的工作越来越不好干了,要是有机会,你给领导建议建议,让我到县纪委来,咱们派驻组不是还缺人嘛,给个机会吧。”李梅虽然未到不惑之年,可一位女同志整天不着家,老人、丈夫和孩子都照顾不上,总觉得亏欠家人。再说了,这个年纪也没多大发展潜力了,再在镇街干几年,恐怕还是原地踏步,最终都是要回县直部门单位的。
“我说话不管用啊,要是管用的话,还能在室主任的位置上一干数年吗?都是默默无闻的同志,冷暖自知。”文星用“黯淡无光、平凡无奇”八个字评价自己的“仕途”,而且早就下了如此定论。
“都说你是领导眼中的红人,说话肯定管用。”
“干活时是红人,提拔时是隐形人,呵呵。”文星自嘲道。他并未刻意追求那些所谓的功成名就、一步登天,就想踏踏实实工作,靠成绩、靠实力说话。
“也别这么说。是你的,迟早是你的。”李梅半是安慰半是鼓励地说。在她眼里,文星还算是一个有担当、有作为的党员干部,虽然接触不多,但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李书记,我们都是人生过客,千百年或者千百万年之后,哪还有你和我?哪还是你的、我的?地球总有一天也会消失的,只不过我们是看不到了。”文星突然冒出了一句富含哲理的话,听得李梅一愣一愣的。
“赔了夫人又折兵”用在巽玺县“身”上再合适不过。前脚刚把赵存效等人处理了,后脚他们就被市纪委给通报曝光了。一时间,廉政网站、微信群和朋友圈、今日头条里都在转发含有他们案例的通报,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们陡然明白了“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文星也是十分愕然,觉得接连的遭遇或打击,肯定会让他们几个受不了的。但是,他们没有弄清“鸡”和“猴”的身份,也没有弄清“杀”和“儆”的关系,最后交了学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晚上,正要休息的时候,赵泉打来电话。
“文主任,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记得参加。如果请假,直接给童书记报告。”还没等文星“嗯”一声,“嘟嘟”的盲音就传了过来。赵泉应该是挨个打一遍,五六十人的工作量不算小。
虽然赵泉没说会议的内容,但文星隐约感觉应该是干部调整,因为昨天好几个单位都进行了干部考察,有些还是他熟悉的人。大家都说这次调整的范围比较大,普遍充满着期待,希望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文星也有这样的想法。九年前,他被提拔为研究室主任,一干就是四五年。后来转任为党风室主任,一干就是四五年。在副科级这个级别上,他干了将近十年了。和他同时期的许多干部,都已经当上了书记、镇长、局长,而他还像一个大头兵似的,每天埋头于枯燥乏味的具体工作、具体事务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当然,这也怨不得别人,更不能埋怨组织,因为自己表现得也不够积极,没让组织看到自己的上进心。有句话说得好,“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套用一下完全正确,那就是“你不靠近组织,组织也不关注你”。
有些道理还没完全想明白,文星便睡着了。
25实至名归
今天,对大多数人而言,就是平淡无奇的一天,千篇一律的一天,碌碌无为的一天,甚至是悲痛欲绝的一天。对文星来说,则是得偿所愿的一天,期盼已久的一天,扬眉吐气的一天,修成正果的一天。
早晨八点半过后,县委三楼逐渐热闹起来,县纪委派驻纪检监察组的组长们、县委巡察组的组长们陆陆续续到来。他们都在昨晚接到了办公室的电话通知,让按时参加今天九点的会议。至于会议内容,一概没讲。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干部考察方面的事情。还没正式开会,大家便热议起来。
“文主任,提前恭喜你了啊。”派驻三组的组长陈万强在走廊里和文星走个对脸,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文星“嗯嗯”了两下,笑了一半就不笑了。
“文主任,这次也该轮到你了吧?咱们纪委数你最忙,不提拔说不过去了就。”县委第二巡察组的组长赵雨溜达到文星的办公室,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文星“啊啊”了两下,连笑也没笑。此刻,他的心里涌动着两股气流,一个是疑惑,一个是激动。一些来开会的人,好像提前知道了什么似的,见到他都是祝福的表情和话语,这让他感觉好事将近。联想到之前尤忆年和他的对话,似乎,应该……
“文主任,过来一趟。”童鑫在门口一闪而过。文星望向门口的同时,心跳就已开始加速,激动不已。他在刘晨晨、宋亦的眼神鼓励下,循声而去。
“待会,县委考察组来咱们单位考察干部。你呢,进纪委班子。还有其他几个,我给你说一下,到时候别弄混了。”童鑫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就是一项普通的工作而已。文星闻之,犹如半空之响雷,弄得他脑袋轰轰,接近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状态。
对文星来说,这次干部考察,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如果尤忆年和他的那次对话算是征兆的话,也就一次而已。他闷头干活不看前路,汇报工作不夹私货,对外界消息也不敏感,很多时候都是延迟很久才知道。虽然也期待有更好的前途,但停留在脑海里的时候太多,几乎没有付诸实际行动,用“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形容他一点都不错。
走出童鑫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文星的小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怦怦的,怦怦的,怦怦的。他担心跳动声音太响被别人听到,就双手交叉架在胸前,自欺欺人地遮挡着。离开会还有五分钟,他依然“镇定”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想挨到最后十秒二十秒钟再过去,因为他害怕与众人的眼神相对,从中看到“恭贺”“疑惑”“嫉妒”“气愤”“羡慕”等字眼。他希望自己一进去一坐下,童鑫就开始逐人介绍考察组的成员,然后考察组长就开始讲话,然后工作人员就开始发票,然后大家就开始投票,然后就是一哄而散。可是,绝大多数假设都不成立,这次也不例外。
会议室里,闹哄哄的人挤人,大家依然猜测不断。
“你说这次会有谁呢?听说皇甫书记要到教体局任职啊。”
“不会吧?我听说谭虎主任要提拔正科级,不一定在审理室继续干主任了。”
“唉,现在组织纪律严多了,调整之前谁也不知道谁去哪,甚至连本人也不是很清楚。放在以前,早就满天飞了,现在真是密不透风,猜都没法猜了。”
“文主任,这次你也差不多了吧?我们还缺两个班子成员呢,肯定有你一个。”县纪委案管室主任张开滨半是试探半是恭喜的语气。
“谁知道呢。”文星没有正面回答。
“我待会肯定投你一票,你的工作能力和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提拔你应该是众望所归。不提拔,那以后还有谁干活呢?”文星的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不因刮风下雨而中断,不因周末假期而停歇,不因困难挑战而打折,这是同志们的共识。张开滨觉得,像文星这样劳苦功高的好同志如果都不提拔,那任人唯贤岂不成了一句空话,只能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负面效应。
文星“呵呵”两声,便不再言语。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的动静,看看旁人都是什么样的表情。大家都在和自己左边或右边的同事闲聊着,谁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兴奋或悲伤,谁也没有引起众星捧月般的注意,谁都不是这间会议室里的主角。
没有人特别关注自己,文星感觉好受多了。他总想,那些在聚光灯下生活的明星们,连个龇牙咧嘴、摇头晃脑的动作都不能随便做出来,一旦被抓拍,就会很丢人。有些负面报道,专门挑他们的丑照发在网上,相信当事人肯定很生气。换作是他,肯定要讨个说法。不过,这个门、那个指的事件接连爆出后,当事人继续上综艺节目、登头条新闻,不都好好地活着呢嘛。他们的心脏真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干部考察组的人鱼贯而入。尤忆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童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中间还有四个人,带队的是张良栋,其他三人都是眼熟面花,都是这几年考到县委组织部的年轻同志。他们将来肯定都大有前途,因为组织部提拔干部的时候,都没有忘记和亏待自己人,跟得很紧,不存在掉队的问题。
众人坐定。童鑫清清嗓子,开始介绍起来。这种场合,一般都是他这位常务副书记主持会议,个别时候,尤忆年也会说两句。
“同志们,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县委干部考察组的各位领导,待会一起鼓掌欢迎。”童鑫逐人介绍了一番,然后便是高低不同的掌声。文星用的力气比以前稍大一些,因为这次有他的好事。他瞅了瞅别人,这次得到提拔重用的,鼓掌的劲头都很足;没有轮到自己的,多是一副敷衍的样子。
“同志们,根据《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等有关规定,按照县委安排,今天我们考察组一行4人,来我们纪委召开干部民主推荐考察会议。我手里有一份讲话通稿,这里简单念一下。”张良栋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因为这是规定动作,不能省不能减不能不念,但是大家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都希望单刀直入地进入正题,这次提拔几个、都是谁,赶紧滴、麻溜点。
这次共提拔2个副科级干部、2个正科级干部,重用1名同志进领导班子。文星大体知道提拔的另外4名同志是谁,所以,拿到民主推荐表后,便“唰唰”地写了起来。当他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是涌出一丝丝激动的情绪,毕竟进步了嘛。
没用一分钟,参会的同志全都填好了推荐表。张良栋示意考察组的其他3名同志去收表。大家都很自觉,主动把手中的表交了过去。
“咱们县纪委的副科级干部都不要远离,一会儿还得进行个别谈话。其他同志都可以散会了。”童鑫提醒了一句。话音刚落,一屋子的人全都站起来,纷纷往外走。尤忆年没有动,和坐在旁边的张良栋耳语了几句,有说有笑。
此时此刻,提拔谁重用谁都已“真相大白”,不用再藏着掖着瞒着了。除了个别同志情绪不佳外,多数同志的心情还是很好的,毕竟是好事喜事,发自内心地替别人高兴。
“以后就得喊你文常委了啊。”
“说不定以后归你分管呢,多关注吧。”
“文常委,什么时候弄个酒场,庆贺一下啊?”
同事们都和文星开着玩笑。虽然还有4位同志得到了提拔,但是文星进入常委班子,似乎分量更重些。其实,他还是副科级,虽然得到了重用,可没有被提拔。
“过几天,一定请大家吃顿饭。”文星回应着,重用的美妙感觉稍纵即逝。他虽然在笑,可也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在县纪委工作十三年,一步步走到现在,并不容易、也不顺利。与他目前的职位相比,他的辛勤付出更让他印象深刻、念念不忘。有些人就像羽毛,风一吹就上了天,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可他知道自己就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文哥,待会市纪委考察组的领导还得和你谈话。”赵玉娇说。她是县纪委组织部的部长,几乎和文星同一时期来到了县纪委工作,比文星小一岁,平时二人都以“哥哥”“妹妹”称呼对方。
“还有这程序!太复杂了吧?”文星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
“你要是嫌麻烦,可以把常委让给我。呵呵。”赵玉娇对文星进班子有些吃味,毕竟班子成员的话语权更重一些。文星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市纪委组织部考察组的谈话更细致更全面,毕竟是系统内部的,想掌握了解的信息和情况更多一些。文星一五一十地谈着,重点谈了自己的“丰功伟绩”。的确,十多年来,他所负责的工作都是名列前茅,许多人都无法和他相提并论。在某些方面,堪称前无古人。照他这么勤奋和努力,恐怕也会后无来者。
忙活了半天,总算告一段落。可是,考察组要求提供个人的述职报告,而且明天就得上交。文星马不停蹄、连夜码字,一行行、一段段地写着。过去三年来,他的老黄牛精神丝毫没有淡化,即使工作更忙、任务更重。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文星写着写着,忽然想到了这句话,眼泪也平铺直叙地流了下来。
26乔迁新“室”
被组织重用,文星还是很高兴的。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他总是干最重的活、加最长的班、吃最多的苦、啃最硬的骨头,持续释放自己的光和热,输出自己的精气神,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有付出确实有回报,虽然来得迟了些。
县纪委办公室门旁的墙上贴出的干部考察公示,很有吸睛的魅力,每个从旁走过的人都会驻足观看,那张红纸上究竟有谁,他们籍贯在哪里、年纪有多大、履历又如何,都能让人品评出个一二三四来。在没人的时候,文星也会去看一眼,看看印在红纸上的自己的姓名,如此简单而已,却有千百种感慨顿时涌出。无数日夜的辛劳,都被一张纸给浓缩了进去。
文星的提干新鲜感没两天就褪去了,公示期没结束,他就恢复到往日的状态,像象棋中的“兵”或“卒”,勤勉工作、一刻不停。这种状态,感动了身边的很多要好的同事,许多溢美之词纷至沓来。
“文常委,组织重用你,果然没看错,都进班子了,还亲力亲为啊。”
“文常委,你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但是你的标准太高,我们恐怕学不来。”
当然,也有要好的同事从反面解读文星的行为,仔细想想,这些奇谈怪论不无道理。
“文常委,你都是班子成员了,还能抓这么具体?这让其他同志怎么开展工作呢?”
“文常委,你要是还这么个干法,那进班子和不进班子,不是没啥区别了嘛。哪有你这样的班子成员啊。”
文星虽然没怎么理会大家的你言我语,但多少听进去一些,他打算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工作思路和模式,以便逐步放手,让同志们挑大梁。
公示期一结束,童鑫就让文星搬了“家”。作为班子成员,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是基本配置,便于工作。文星和办公室的同志约好,周末时一起搬。在倒计时的两天时间里,他插空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张纸一张纸地收拾,一个文档一个文档的收拾。并且,还和宋亦他们心贴心地聊着人生、聊着未来。
“在一起是缘分。以后不在一个办公室了,交流的肯定少了,这对你们来说是损失啊。”文星略有感慨地说。他觉得,宋亦他们都还年轻,欠缺工作经验和人生阅历,自己和他们一起,每天都是边聊边干,能慢慢地熏陶他们,让他们在耳濡目染之下迅速成长,少走弯路,少交学费。分开后,他没空说,他们也没空听了,这对他们来讲,的确是损失。
“主任,你不就搬到隔壁去了嘛,声音大点就能听得到,搞得和生离死别似的。”
“主任,跟着你除了干活就是加班干活,离开你应该会好点吧?我们算是有得有失、得比失多。”
“主任,你有空常回家看看,经常给我们上上课。有时吧,你说的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们仨说得都很好,我离开也没什么牵挂了。”文星听了哭笑不得。
“主任、常委,常委、主任,听了好心酸吧?”
“心酸啥,反正你们还归我管,看不惯谁,我就让谁陪着我加班。”
“我们听了好心痛,想不到你还是你,一点没变啊。”
文星和他们继续聊着,不时爆笑如雷。在他看来,算是同一屋檐下的最后话别,虽然并未远离,但却伤情满满。搬出之前,他们就是一家人,谁也躲不过谁的眼睛和耳朵。搬离之后,他们就成了邻居,别管是对门邻居还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一关门就成了陌生人。看似一墙之隔,实则咫尺天涯。
周六,文星早早地来到办公室。头天晚上,他趁没人的时候,已经收拾的差不多。看着没多少东西,却很费功夫,他得一个橱柜一个橱柜、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看查找,尤其是私人物品,尽量别丢失。本着厉行节约的原则,他没有更换太多物品,能带过去的尽量带过去,那间办公室里能用的继续使用,减少不必要的开支。人,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上,还将以各种形状离开,怎么来的、怎么走的自己都做不了主,过于计较存活的几十年也改变不了什么。
收拾妥当后,文星开始愣神。他一会摸摸办公桌,瞅着桌上一道道“伤痕”,那是小刀划过、订书钉擦过、热茶杯烫过时留下的伤害;一会摸摸铁皮橱,里面摆放的各种文档资料,都是自己一手“生产”出来的,多数纸张上留有自己的指纹和气味,也许经年之后仍在;一会站在窗户旁向外看去,以这个角度和格局观察世界好久了,各种车水马龙看到不少,留在心里的只剩下蓝天白云、皑皑白雪和狂风暴雨。
“文常委,来这么早啊?”刘志杨、赵泉双双出现在门口。
“哦,刘主任、赵主任,你们来得也不晚嘛,给你们添麻烦了。”文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显示刚过九点。这个挂钟是去年新买的,原来的挂钟在一次地震中被震落,掉在地上摔坏了。说起那次地震,在县委楼上办公的机关干部们至今仍然心有余悸,有些女孩子花容失色、惊声尖叫,有些反应机敏的差点跳了楼、丢了命。
“你看还需要什么,我们去准备。”刘志杨问。
“也没什么吧,让电脑公司的人过来一趟,帮我把电脑搬过去,把网络弄好,其他有缺的再说。”
“我们帮你把桌上的资料搬过去吧?”赵泉指着文星收拾好的几个纸箱说。
“这些东西都不沉,我自己来就行。那屋的钥匙给我一把,其他的就不劳烦你们了。”文星一向提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般不喜欢麻烦别人。即使现在成了领导班子中的一员,仍然是谦虚谨慎,事必躬亲。于是,刘志杨、赵泉不再坚持,给了他一把钥匙,便回去了。
文星的新办公室并不大,只摆放了一张办公桌、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一个橱柜。这些东西都是之前的董常委使用过的,购置的年份各不相同,有的长达十年以上,最新的也用了五年之久,虽然能用,但已经破损不少。文星不介意这些物品的新旧,只关心办公室的面积,他问过赵泉两次,确认建筑面积不到12平方米、绝对不超副科级干部办公用房的标准后,才放了心。
文星在方方正正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发现已经有人打扫过了,但他还是象征性地擦抹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闭目思考。他回忆自己十多年的机关生活,仅换了三间办公室,最美好的青春便挥霍殆尽了。刚参加工作时,生龙活虎的样子,堪称行走的荷尔蒙。弹指一挥间,就来到了而立与不惑之年的中段,头发白了稀了,皮肤松了弛了,面容憔了悴了,身材肥了胖了。
“这间办公室,又会承载我几年的青春呢?”文星发问。
27两封举报信
走马上任不到一个月的文星,就被举报了,而且是两次。这让他十分伤心。难道人性的底线可以这么低?
前天,他刚到办公室,赵玉娇就来找他,说是童书记请他过去聊聊天。他见赵玉娇欲言又止的样子,猜测话里应该还有话,估计自己可能摊上什么事了。
“好的,我把手里的工作安排一下,马上过去。”文星叫来宋亦和刘晨晨,心不在焉地交代了几项工作,就去找童鑫了。
童鑫见到文星后,便开始闲聊起来。他的聊天像打太极拳,东一句西一句,看似无招无式,但却迂回前进,只是碍于情面,不想直接切入正题。文星一直焦急等待,恨不得把童鑫葫芦里的药全都倒在桌面上看个清楚,但他终究懂得分寸和规矩。聊了半晌,仍未破题。文星决定反客为主,不再陪童鑫东拉西扯。这么聊下去,哪里是个完呢。
“童书记,我一会还得到乡镇调研察访呢,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童鑫略微迟疑,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文星。文星接过后,没有立即打开。
“里面有两封举报信,都是关于你的。”童鑫话音刚落,文星就身躯微颤、眉头一紧,弄得童鑫很是尴尬,好像这些举报信都是他找人写的或编造出来似的。对文星这样任劳任怨的“老纪检”来说,一丁点脏水都泼不得,就算是传递一句“张三说你怎么样怎么样”的话,都有助纣为虐的嫌疑。
“文星,我们常说,打铁必须自身硬。作为纪检监察干部,更得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按照谈话函询的要求,今天和你聊一聊,请你认真对待这些问题,如实向组织说清楚。回头你先写个材料,我看完后再说。不要有太多思想顾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文星外表镇定、内心痛苦地离开了童鑫的办公室。他紧握文件夹,生怕别人从缝隙中看到只言片语。在纪委工作了十多年,一直都是风平浪静,人缘也挺好。可在自己升任纪委常委后,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挡了别人的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信封,“僵持”了十多分钟后,鼓起勇气撕开。
第一封信,反映自己自由散漫,经常迟到早退,无视工作纪律。对此,文星觉得十分荒唐,同时也放心许多。看来举报者并不十分了解自己的情况,纯粹是有枣没枣的打一竿。在同事和家人眼里,自己就是一个工作狂,周末几乎都是在单位度过的,就这一项,每年得有七八十个休息日奉献给了党的事业。说自己自由散漫,更是无稽之谈。文星觉得自己是一个守纪律讲规矩的本分人,几乎到了“老学究”的程度,和“装在套子里的人”有的一拼。经常迟到早退也不属实,儿子都上四年级了,自己只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平时接送都是他的爷爷奶奶,只有刮风下雨、雨雪夹击、老人们接送不安全的时候,他才会昙花一现。
第二封信,反映他不孝顺,置自己的父亲于不顾,做了那么大的手术,十天半个月也不去照看、伺候,不符合党员身份,对不起党员称号。文星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这段时间太忙,自己还真没怎么往父母家里跑。他觉得这封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基本属实。也许是触景伤情,他在心里默念着父母,为文高祷告、祈福,打算明天中午去一趟,和他们聊聊天。
当文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文政早已入睡,曲怀祯还在看着电视。他把被别人举报的事告诉了曲怀祯。曲怀祯先是气愤,转而劝他不要担心,举报信上反映的都是一些小小不然的问题,又不是什么贪污受贿的腐败问题,何必杞人忧天。
“你猜会是谁呢?”文星虽然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毕竟很让人心烦,刚刚走马上任,就被别人中伤,太让人扫兴。
“这怎么猜啊?再说,也不一定是你们同事干的,要不然,你的人缘也太差了。当个纪委常委就被举报,下步干个局长、书记的,是不是得有生命危险啊?”曲怀祯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
“我也觉得不是我们单位的人。可是,谁会闲着无聊举报我呢?”文星苦思冥想也没答案。
“会不会是你们工作时得罪了什么人呢?”
“最近忙着准备述责述廉会议,没怎么出去检查啊。”
“会不会是你们要材料要得急要得多,语气和态度不好,引起别人的反感呢?”
“那也不至于举报我啊,谁会这么小心眼呢?”文星看了曲怀祯一眼。曲怀祯回瞪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小心眼?!”
“别没事找事。不要再疑心疑鬼了,爱谁谁。”文星认为,自己刚刚成为纪委班子中的一员,就被别人恶意举报,也算是给自己提了一个醒,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谨慎小心、严以律己。纵使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如果是个罗锅,就无法辨白了啊。
翌日,文星主动找童鑫交谈。
“童书记,这两封举报信都没什么实质性内容,而且基本不属实,组织要我怎么办呢?”文星理直气壮地问。
“就算函询你了,写个材料报过来吧。”童鑫笑呵呵地说,“对了,你父亲恢复的怎么样?”
“还可以,有我母亲照顾呢,省了我很多事。最近一忙,就去的少了些,打算中午就过去看看。”
“是啊,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家人。听说周末你习惯待在办公室里,其实这样不好,周末最好多陪陪孩子,不然,将来别指望他们会孝顺你啊。”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童书记,我冒昧问一句,这两封举报信是匿名的还是实名的?”文星觉得窝囊,还是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可恶。
“上级纪委反复强调,要严惩诬告陷害行为,给受到不白之冤的党员干部澄清正名。要知道是谁写的,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别再纠结了,管他谁写的,没一句写准的。”童鑫开起了玩笑,文星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当天中午和晚上,文星都是陪着父母度过的。文高虽然恢复的不错,但毕竟上了年纪、动了手术,身体肯定不如以前。黄英霞照顾一个病号,操心每天的吃喝拉撒,肩上的担子也不轻,比以前苍老了些。文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人,到了衰老的阶段,都是走下坡路的,正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自己的将来也是如此。他想起童鑫说的那句“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家人”,忽然感触满满。
28初心与使命
“炎炎夏日,炙烤天下万物。如果不是人类的接续努力,就不会有经济社会的发展进步,也就不会有电脑、空调等科技产品的出现。我们既是创造者,也是受益者。”
文星在笔记本上写着自己的感受。他自小便有写字的习惯,虽然没有佳作问世,但好在自得其乐,既不图名也不为利,一直都是笔耕不辍。缓慢书写的过程中,脑子却飞速旋转,一笔一划里千帆过尽、雷霆万击。
上午他从网上得知,第二批“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即将启动。虽然仅有三个月,但还是感觉有压力,因为这次主题教育安排部署了一项工作,和他们党风室紧密相连,那就是漠视侵害群众利益问题专项整治。一开始看到这几个字后,文星的神经瞬间便绷得紧紧的,他知道,除了要做好主题教育的规定动作外,还得谋划开展好自选动作,特别是牵头抓好专项整治工作。下步,要尽快起草印发整治方案,制定具体落实措施,一环扣一环地推动落实。这三个月,肯定是匆匆、忙忙的三个月。
于是,他中午没有回家休息,而是写起了人生感悟。每逢大事,必有静气,这是做好工作的必备素质之一。一遇到困难和问题就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手舞足蹈,肯定要坏事。写着写着,就写到了教育的主题上,那就是党的初心和使命。
“是不是每名党员都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使命呢?也不尽然,否则就不会出现那么多腐化堕落的党员干部了。有的人,初心日益模糊,使命丢弃一旁,不复当时入党宣誓时的模样。现在的我,是不是这样?将来的我,会不会这样?也不好说。但是,我会努力地不让自己变色、变质。”
文星放下笔,回忆自己入党后的点点滴滴,觉得初心一直在线、使命一直在肩。而今,主题教育即将启动,如何把自己的初心使命坚守好,把别人的初心使命带动好,专项整治怎么搞,都需要动脑思考。
下午上班后,文星就催促着刘晨晨他们收集相关资料,因为第一批也启动了专项整治工作,有些经验做法是可学可用、可复制可借鉴的。比如,中央层面确定了教育、水务、卫生健康、生态环境等部门,作为整治的重点领域,省市县也得督促这些单位确定整治重点、拿出整治措施,与上级保持一致。
“咱们拿到市里的方案了吗?”郭炀问。
“问了,他们也在起草过程中,还没有成型的材料。”文星上午已经咨询过市纪委监委党风室综合科科长左公佑,对方说市里还没开始起草。
“常委,你应该先带着我们出去学习学习,接受接受红色革命教育或者廉德教育,别老是闷在家里起草方案啊。”刘晨晨央求着。
文星被问的哑口无言。他觉得这次主题教育,关键还是要从思想深处弄清楚“为了谁、依靠谁、我是谁”的问题。光顾着工作,思想意识层面一团乱麻,干了也是白干。
“晨晨,你说的对。要不,我们拿本书,大家轮流领学半小时?原汁原味地学习有利于强化记忆。出去参观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学习方式,不过太费事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学吧?”文星起身便朝书橱走去。宋亦赶紧挡道,拦着他不让过。
“常委,又故意逗我们呢?省省吧。我们都是靠自学成才,不劳你大驾。”
“好、好、好,不过我有言在先,整治方案可以等一等,暂时不弄,整治工作不能停,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这两天我们抽查几个单位,看看他们在主题教育中都做了哪些实事好事,要是没成果,就算方案下发了,不还是一样嘛?”文星清楚,有些懒政怠政的干部,非常擅长找借口,哪怕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们就能把责任的“锅”甩出去。天晓得,这些人与工作任务之间是不是存在着排异反应。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文星就带着郭炀直奔县环保局。到了县环保局,他就召集了几名同志进行座谈。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调研。大家都知道,这次主题教育期间,要同步开展漠视侵害群众利益问题专项整治。从中央和省级层面看,咱们环保部门参与其中,重点是解决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生态破坏和环境污染问题不闻不问、敷衍整改问题,坚决纠正生态环境保护平时不作为、及时一刀切问题。相信大家比我们更熟悉这块工作,我们是门外汉,不清楚具体情况。还请大家多见教。”文星这么说话,连郭炀都觉得文绉绉的,不知道环保干部会不会在心里暗暗讥笑。
“文常委,这个专项整治我们也看到了。下步需要我们配合,我们全力支持。”县环保局副局长叶大舜说,“这几年,咱们县的环保工作很难干,特别是工业企业、危化品企业越来越多,环境承载压力越来越大。我们也希望通过这次专项整治,能集中解决一批突出问题。”
“叶局长,你们打算重点整治哪些问题呢?”
叶大舜如数家珍地罗列了一些问题,包括水源保护区范围内部分存在生活源污染问题,钢铁、建材、火电、焦化、铸造等重点行业及燃煤锅炉无组织排放问题等。文星边听边记,觉得挺新鲜。
到了县住建局,文星他们又记下了很多新鲜词汇,比如住房租赁中介机构乱象和“黑中介”问题,发布虚假房源信息、违规收费、恶意克扣押金租金、威胁恐吓承租人等问题,利用职权侵占以及违规转租、租借、转售和闲置公共租赁住房问题等。
“张局长,我想问一下,物业管理混乱、乱收费等问题,是不是也得整治整治?”文星所在小区的物业口大气粗,服务态度很差,就像大爷似的,惹得他和很多住户很烦。
“这个嘛,住建局负有监管职责,但很多事不方便介入,你们不是有业主委员会嘛,可以让他们出面。”县住建局副局长张立祝解释。
文星听了就皱起眉头。他觉得,百分之一的责任也是责任,按理说也是责无旁贷,为什么把自己说成了局外人呢?文星明白,不好跟这样的干部一一驳斥,得批量来纠正。但自己人微言轻,有劲也使不上。
后来,他们又到了教体局、市场监管局等单位进行了实地调研,询问了有关政策,了解了这些单位的下步工作打算,知道他们早已有所行动,这让文星稍微宽慰了些许。另外,方案初稿基本成型,就等着提报县委常委会研究审议了。
“积极响应上级的号召,在‘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中敢担当有作为,是一名纪检监察干部应有的觉悟和贡献。要通过温暖人心的实际行动告诉群众,我们中国共产党、我们的党员干部始终是最可爱的人,是能够带领全国人民从富强走向富强、从今天走向明天的最可信懒的力量!”夜不能寐的时候,文星也会写点文字,借以温暖自己的心灵,浇灭无名的业火。
29扶贫项目资金动不得
文星向来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性格,不管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还是担任党风室主任、纪委常委之后,都没有任何改变,始终是脚踏实地干工作。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是高看一眼还是矮看一层,他都没什么感觉,一如既往地身先士卒,事事冲在前面。
“常委,今天咱们去四个镇街?能跑得过来吗?是不是有点困难啊。”宋亦言语中带着畏难情绪。现在的个别年轻同志喜欢在轻松的心情和舒缓的节奏下工作,连轴转的高强度让他们吃不消。文星看了看宋亦,脸一板,就要教育他。宋亦自知无趣,头一转,以不搭理人的方式逃避文星的追击和训斥。
“我还没叫苦喊累呢,你倒是先哎呦上了,年轻人可不能这么没担当,以后让我们怎么放心把党的事业交到你们手上啊。”文星的政治站位很高,一张嘴就让宋亦佩服得五体投地,弄得他服服帖帖。在这点上,文星确有过人之处。
自从文星分管信访室后,他掌握的信息就更多了,每天都能看到很多举报件。群众有苦即诉、有冤即申,一点也不含糊,说明对党委和政府非常信任。但是,这点也让他觉得无奈。经济社会飞速发展,人民群众安居乐业,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举报?他们身边的村干部真如他们说的那样不堪、可恶?文星虽然不理解,但每年查处的二三百起基层干部违规违纪问题,却是明摆着的,由不得不信。这次到镇街调研察访,就是想核实一封举报信的真伪。如果确有其事,还真是典型的形式主义,必须严肃处理。当然,这些情况,文星并没有告诉宋亦。
“常委,为什么来这里?”文星和宋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乌有镇城前村,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一站。宋亦十分费解。
“察访嘛,就得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咱们不得把全县所有的村和社区都跑一遍啊?早晚的事。”文星一边在前面走着,一边掏出一打资料看着。
“我们直接去村委?”宋亦跟上来问。
“去村委干嘛,请村干部喝茶吗?我们走访几户贫困户,了解了解情况。”
“常委,眼看就要全国脱贫了,我们这几年查处的案件也不少,你还想乘胜追击啊?”
文星笑了笑。前天,信访室交给他一份举报件,说是乌有镇城前村的村干部违规处置产业扶贫资金,没有把养羊的10万元扶贫资金用到项目上,而是平均分发给全村的贫困户。这是典型的违规决策乱作为问题,如果属实,肯定要处理人。文星觉得还是深入了解情况为好,所以便有了今天的行程安排。他想先找贫困户核实一下,这笔钱究竟发没发,然后再去村里、镇上追查这笔资金的去向。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户贫困户,装作镇上的工作人员和人家聊了起来。
“大爷,您贵姓啊?”文星觉得问人姓名是基本的尊重,不是随随便便的路人甲乙丙丁。
“我啊,姓陈。”老人家自报家门。
“陈大爷,上个月,你们村里有没有发扶贫款啊?大概是每人660元左右吧。”文星开门见山地问。这个信息,也是举报信中明确提到的。站在一旁的宋亦纳闷地看着文星,不知道他哪来的数据。
“是啊,不光是我,我们村的贫困户都领到了。要么说,还是党的政策好啊。你看我这把年纪,什么活都干不了,要不是有国家照顾,说不定得去要饭了。”
“我们的日子,只能是越过越好啊。陈大爷,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文星暗道举报属实,打算找两户再确认一下。
“没有啦,没有啦。”陈大爷高兴地回答,白色的胡须一颤一颤的。文星的目的达到,便三言两语地结束对话,迅速离开。
他们来到第二家贫困户。文星站在院子里看着房屋,猜测这家应该是危房改造户。
“家里有人吗?”宋亦高分贝喊道。
“谁啊?”一位老大爷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大爷,我们是镇上的,过来是问问,上个月发的600多元扶贫款,你收到了吗?”宋亦很机灵,学得很快。
“收到了,是打到卡里的,昨天我还让我闺女看了呢。就是不知道什么钱。”
“收到就好,有比没有强。”宋亦接话。文星觉得没有继续入户走访的必要了,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为节省时间,他决定直接到镇扶贫办调阅资料。还没离开城前村,他便联系了镇纪委书记张远芳,让她安排镇扶贫办把城前村扶贫养羊项目的相关台账资料提前准备好。从张元芳支吾的声音判断,这个项目肯定没落地。
乌有镇会议室。文星和宋亦严肃地看着镇扶贫办主任庄耀之,等待他的回答。
“文常委,这个项目没有准备好,目前还未实施。”庄耀之忐忑地说。
“还未实施?我怎么听说项目资金都已经发完了?下步如果实施,你们钱从哪里来?”文星把事儿挑明了。
“项目资金都花完了?”张远芳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怎么可能?这项目都没开始呢,资金怎么能乱动呢?”庄耀之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到村里调查过了,上个月,村里的贫困户每人领到了660元钱,这笔钱就是养羊项目的资金。如果你们不知道,那就存在监管不力的问题。如果知道,那就是乱决策乱作为。张书记,这件事,镇党委、纪委要好好地调查清楚。回头,我就让信访室把举报件转给你们办理。该追责问责的,不要心存顾虑。眼看脱贫攻坚就要如期决战决胜,我们这里不允许出现意外情况。”文星略微恼火,说话也不含蓄客气。
“文常委,你放心,我们一定认真调查。城前村也太乱来了,项目没进行完全可以等等啊,为什么这么操之过急?”张远芳好像也很生气。
“你错了,这件事如果属实,那就不光是城前村的问题,镇扶贫办也是有问题的。项目推进不力,资金监管不到位,这些问题和扶贫部门脱不了干系。”文星毫不避讳地说。庄耀之听后,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没人接话,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尴尬之中。文星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们走”,便带着宋亦离开了。张远芳跟上解释着什么,似乎也是徒劳,文星他们越走越快,听没听进去都是未知数。
后来经过调查,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按照原计划,乌有镇向县里申请了10万元产业扶贫专项资金,打算实施扶贫养羊项目,受益人群是城前村的部分贫困户。可是资金申请下来后,项目推进的一直不太顺利,再加上贫困户的收益没有达到标准,村“两委”便决定将该笔资金按人均分发给全村67名建档立卡贫困户,以解决燃眉之急。最终,因违规处置产业扶贫专项资金,庄耀之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城前村党支部书记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常委,上次跟你去镇街跑东跑西的,原来是有人举报啊,你弄得神神秘秘,跟我保什么密啊。”宋亦觉得文星故布疑阵完全没必要。
“宋啊,我们是有保密规定和要求的,该你知道的,我不瞒你,不该你知道的,不能透露给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跑风漏气啊。”文星一本正经地说。
“常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看来你当上常委后,人变了,真变了。”
“行啦,少贫嘴。中午请你吃水饺。”
“难得。还叫上晨晨和郭炀吗?他们最近对你也不太满意啊。”
“有完没完?你以为他们都像你似的?都喊上吧,难得我请客,你们一定要抓住机会。”
文星收拾着一桌子的材料,考虑着本周的几项重点工作,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这是组织的信任和重托,也是对自己能力和水平的重要考验,一定要干好。他相信,也一定能干好。
30启动专项治理
最近几天的调研察访,让文星有种“大事不好”、“情况不妙”的感觉。所到之处,多多少少都能发现一些问题,不是包保干部一两个月不到贫困户家里走走看看,就是上墙的档案资料不齐全,不是房子漏雨灌风,就是垃圾成堆、院子脏乱不堪。从扶贫办反馈的情况看,他们前段时间的两次督导检查,合计发现了近两千条问题。这种状态,如何通过上级的检查考核?文星思考再三,决定牵头开展一次专项治理,力争通过三五个月的集中行动,逐一消灭存量问题。他把自己的想法给童鑫和尤忆年汇报后,他俩很认可,让文星放手去干。
于是,文星立即召集宋亦、郭炀、刘晨晨到他的办公室一起商量商量。之前,文星和他们几个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倒是很热闹,但也影响思考,有些想法在吵杂的环境下无法形成,现在是自己一间办公室,清净多了,思考的更深更透,想法也更多更实了。
“常委,眼看脱贫攻坚就要收尾了,我们还搞什么专项治理啊,是不是多此一举?”刘晨晨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收尾不代表收摊。脱贫工作是一项长期任务,不是说干个一年两年的,以后就都不用干了。都脱贫了,不代表没有截留挪用、优亲厚友的问题了,是不是?都脱贫了,不代表群众百分之百地不会返贫了,是不是?都脱贫了,不代表这项工作突然全都没人管没人问了,是不是?都脱贫了,不代表我们的扶贫标准不再调高,我们的后续工作不再跟进了,是不是?”文星一连串的反问,堵住了刘晨晨的嘴巴,同时也封住了宋亦和郭炀的嘴。他们和刘晨晨想得差不多,觉得牵头开展专项治理,费时费力,万一出力不讨好,还不如不搞。
“常委,看来必须得干了?”郭炀问。
“与其常态化抓下去,没有成效,不如来把狠的,一次性解决面上的共性问题,把存量问题压减到最低。这也算是我们纪检监察机关、我们党风政风人对脱贫攻坚的贡献吧。”
“那你看谁起草这个方案比较合适?”宋亦问。
“我这两天浏览了一下,网上有很多这方面的实施方案,你们先收集整理一下,比较比较哪个更好。咱们的这个方案,应该包括总体任务、整治问题、工作措施、有关要求四个部分。其中,重点是整治问题和工作措施,这两部分得好好写。这样吧,郭炀写第一、第四部分,宋亦写工作措施,晨晨写整治重点部分,你们仨分工合作、合力完成。后天上午给我一份初稿,OK?”
“常委,也太着急了吧?我不一定写得出来。”刘晨晨面露难色。
“一天半的时间,足够了。”文星安排工作,整体比较客观公允合理,基本上考虑到了每个人的接受意愿、完成能力,不存在强人所难、畸轻畸重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写啊?”刘晨晨继续追问。她平时主要负责日常工作和数据统计填报工作,很少写材料。
“为什么要让你写这部分?因为你负责数据审核上报,扶贫领域存在什么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都划归什么类型,你最清楚。你根据系统里的问题类型进行划分,把问题逐条整理一下,不就成了嘛。这些就是我们下步整治的重点。对你来说,一丁点都不难。”文星耐心地做着解释工作。
“那就整治三个方面问题吧,我汇报汇报,你看行不行啊。一是整治扶贫领域的腐败问题,重点是在贫困人口精准识别和退出中弄虚作假、优亲厚友,在扶贫项目实施中以权谋私、利益输送、失职渎职,以及贪污侵占、截留私分、挤占挪用、挥霍浪费扶贫资金等问题。二是整治扶贫领域的作风问题,重点是落实扶贫政策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甚至搞数字脱贫、虚假脱贫;脱贫攻坚政策制定脱离实际,不接地气,缺乏针对性和操作性等问题。三是整治扶贫领域的责任落实问题,重点是党委、政府主体责任、职能部门监管责任履行不到位等问题。”
“和系统里的问题类型一致吧?”文星问。
“基本一样。不是这些问题,就算查办了,也没法录入系统。”刘晨晨把系统填报说明里的问题背诵了一遍。
“这不就对了嘛,你的这块内容差不多了就。稍加整理,就成了。”文星用鼓励的语气表扬刘晨晨。年轻同志,除了压担子,还得松绑减负,真要在心理和情感上压垮了他们,对他们今后的成长很不利。
宋亦和郭炀也有疑问,想和文星探讨,却被一个紧急会议打断。
“文常委,今天11点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一个全市安全生产视频会议,邀请咱们分管领导参加。给童书记汇报过了,他让你去。”赵泉拿着一纸通知来到了文星跟前。
“好的,我去参加。”文星简单看了看,便同意了。自从担任常委后,参加会议的次数多了去了,可能与分管的部室有关吧。他觉得,这两年文山会海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会议规模动辄几千几万人,这么多干部经常济济一堂地聆听上级领导的教诲,哪还有时间去工作,可有些新闻一再报道本地会议文件数量整体下降,而且降幅相当可观,这里的矛盾之处让文星颇感疑惑。他的切身感受不会有假,新闻报道也没出错,为什么会有误差呢,他想,大概是统计口径不同罢了——只能如此解释。
参会期间,文星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起草治理方案。他觉得宋亦他们考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整治时间不能过长,毕竟都到这个阶段了,再来个半年一年的,也没必要,三四个月最好。推进措施也不要太密集、太复杂,拣几条重要的提提要求就好,说多了不落实,等于白说,正所谓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
当天下午,治理方案初稿就形成了。文星甚是满意,虽然还需要修改,但宋亦他们的状态还不错。一个好汉三个帮,能力再强也无法包打天下。文星临近下班,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仔细修改起来。文字材料就是个精细活,得逐字逐句精雕细刻,一点瑕疵都不能有。否则,开头就有错别字,整篇都是胡言乱语,讲出来肯定惹麻烦。
文星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多。文政刚洗刷完爬到床上,听到他回来,喊了一声“爸爸”。文星走到儿子的卧室,微笑着看着文政。
“儿子,听说上次考试考的不太好?”文星很关心儿子,但却担心用错方法,只能把严厉的父亲、慈祥的父亲、勇毅的父亲、仁厚的父亲等角色都扮演一遍,看看儿子更喜欢、更适应哪个父亲。
“还行吧,得在前几名。”文政解释道。
“儿子,爸爸并不在意你的成绩,主要是想通过你的成绩,来判断你学习用不用功、上不上心。俗话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现在是学习的最佳时候,等年纪大了,想学也未必能学好。爸爸以前就是一个好学生,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现在参加工作了,不还得天天忙活嘛,要是你能学得更好一点,可能就不用这么辛苦、这么劳累了,你的一天能抵爸爸妈妈一年。”文星说的语重心长。他自认为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与许多人相比,他还是不名一文,或者说没有丝毫优越感、成绩感可言。
“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文政把被子拽了拽,翻过身去,眯上了眼睛。文星捏了捏文政的腮帮,便关灯离开了。能够在儿子睡前和他见一面、聊两句,是文星时刻惦念的事。
很快,文星起草的《全县扶贫领域腐败和作风突出问题专项治理方案》就提交县委常委会进行研究讨论,通过后以县委办公室、县政府办公室的文件印发全县实施。
“这对如期打赢脱贫攻坚战具有重要的保驾护航作用,一定要抓紧抓实。”谭超点评时说。文星听了,觉得自己的思路和水平与县委书记的也差不离,心中窃喜一番。
31你们的贡献很大啊
岁末年初,各项工作都很多,文星忙的是不亦乐乎、晕晕乎乎。但是,他似乎习惯了“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的工作状态,更像是一头“不待扬鞭自奋蹄”的“老黄牛”,总是找活干。当他看到兄弟县市区接连召开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情况通报会后,他也动心了,主动向童鑫建议召开。
“你们忙得过来吗?”童鑫知道,市纪委每年都开这个会,可他们之前一直没开过。眼看中央纪委就要召开全会了,他们还得准备全会的材料。忙里偷闲开情况通报会,能准备出来吗?
“差不多吧。高质量发展,整体工作就不能有明显的短板弱项,更不能有漏项。情况通报会该开还得开。”文星干工作总是从工作本身考虑和出发,不是简单地机械执行,更不是领导让干就干、不让干就乐得不干。领导也是人,有能力高下之分,水平低的,可能还不如分管的同志呢。
“那好。咱们就……这个星期能开出来吧?”童鑫觉得本周召开最好,下周未必能有时间了。
“行。之前咱们有个年度工作总结,我们稍作修改,应该可以用。回头我和刘志杨联系一下,让他筹备好会务工作,通知咱们新聘任的特约监察员和民主党派人士代表。我再跟陈桥兵对接一下,让他们宣传部做好新闻宣传工作,这个会议建议发微信公众号,也让大家知道知道。”
“可以。”童鑫对文星的建议表示赞同。他经常感叹,要不是有文星在,自己肯定会忙得焦头烂额,很多工作也不会这么顺畅地推进和完成。文星就像一个屏障,把杂七杂八的工作都过滤了一遍,复杂的给简化了,困难的变容易了,到自己这里就是现成的了,只需要在“是”和“否”之间做选择。其实,何止他有这样的感觉,文星服务过的所有领导几乎都有这样的感觉。当然,文星自己也得到了很好的锻炼,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嘛。
“常委,说你什么好呢,你忙自己累自己也就算了,还带上别人,就不怕人家说你啊?”宋亦直言不讳地劝说文星。刚刚搞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扶贫领域腐败和作风突出问题专项治理,接着又提议召开情况通报会,文星真是闲不住。
“咋了,有人背后议论我了?”文星反问,他觉得不至于。要说之前,为了自己的“官帽”拼命干活、显摆,堆砌“政绩”,合情合理,可自己现在都是常委了,再这么努力,还能给个副书记干干啊?
“没人说。我觉得吧,你这样工作,好多人会不适应的。你以前带着我们几个加班加点的,我们自认倒霉,现在跟你干活的人多了,要还是这么个习惯和节奏,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不适应。你得改改了。”宋亦说得动情动理,没欺没瞒。
“我会注意的,因为不止你一个人说过我。现在没空细聊,抽时间我找你谈谈我的工作作风的问题,到时候你可以敞开心扉使劲批判。”文星忙着修改情况通报材料,不想分心分神。
“好吧,不打扰你了。最后说一句,这个会别让我跟着忙活啊。”宋亦说完就逃掉了。
“臭小子,绕来绕去,就是不想多干活啊。”文星莞尔一笑,内心里觉得宋亦还是很可爱的。对比自己年轻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狡黠。想当年自己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虽然也是优点,但换种性格,说不定现在会发展的更好。没有假设,没有重来,一切都得活在当下,活在不可逆的时空中。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句话说得太对了。虽然会议规模不算大,会议材料不算多,但真要认真准备起来,还是颇费功夫的。文星带着大家伙一起干,用了整整一天时间。中间隔了一天,然后就开会了。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全县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情况通报会,主要是通报去年正风肃纪反腐工作情况,就做好今年各项工作,向各位特约监察员、民主党派人士代表征求意见建议,以使我们的思路更清晰、措施更科学、成绩更优异。”文星主持会议。对他而言,这不算陌生。虽然坐主席台的时候不多,但主持召开会议的次数却不少,尤其是在党风室的这几年,隔三岔五主持召开个培训会、集体约谈会等,早就轻车熟路。
“下面,请我们县纪委常务副书记、县监委副主任童鑫书记通报工作情况,大家欢迎。”文星话音刚落,热烈的掌声顿时响起。大家都是经常开会的人,对一般的套路还是很熟悉的。有时,掌声还是真诚的,虽然多数时候没有任何意义。
童鑫开始一板一眼地念稿子。与会人员很配合,虽然童鑫讲的都是枯燥的工作措施和数据,但大家记写的很认真,没有交头接耳或玩手机的。文星也不例外。他就坐在童鑫的旁边,一举一动都会被童鑫察觉,必须装作听的很认真的样子,虽然稿子是自己写的,但该记还得记。
考虑到会议效果,稿子写得不算长,十多分钟就念完了,随之而来的仍是真诚的掌声。
“下面,进行座谈交流。请大家畅所欲言,给我们多提好建议、好对策,以便我们今后改进工作。”
“要不,我来说两句吧。”县监委特约监察员、子虚镇李泉村党支部书记李尚堂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来。聘请他担任首届特约监察员,与文星的推荐不无关系。上次“交手”后,文星觉得他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是颇得群众信任和爱护的村干部,被他的好多举动所感动,因此他极力向童鑫推荐。其实,特约监察员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个虚名,无职无权,除了跟着开个会、搞个活动,没其他政治上、经济上的待遇。可是,当李尚堂被聘请为特约监察员后,还是异常的感动——这是难得的荣誉。
“听了童书记的通报,感觉去年咱们县纪委监委在扶贫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光扶贫领域的案子就查了80多件吧?如果没听错的话,处理了应该是97人。这就很不容易。作为一名村干部,我知道脱贫工作的重要性,这是举国上下的大事,这是几千年来想解决而未解决的难事,眼看就要真正实现了。我想说,要是没有咱们纪委的保驾护航,难说能取得今天的成绩,你们的贡献很大啊。希望县纪委的领导继续关注这项工作,不要放松,特别是这两年,就算全部脱贫摘帽了,也得再跟上监督检查,因为基层情况太复杂,稍不留心,我们之前的付出和心血可能都会付之东流。”
童鑫不住地点头,文星认真地记录。对他们来说,这位村干部的大白话、大实话是最高的褒奖,因为这番话没有带着伪善的面具,不是无的放矢地吹捧。尤其是文星,他到党风室的这几年,算是赶上了“尖峰时刻”,任务最重、工作最多、压力最大,脱贫攻坚就是其中之一。幸好他不辱使命,肩扛手提的坚持到现在。李尚堂的一番话,虽然不是特指的他,但无疑是对他的最大肯定。
其他人的发言仍在继续,一些有价值的建议夹杂其中。文星认真地听着,偶尔记一记。他觉得这次会议组织的太应该、太合适了。
“文星,这次会议的效果还不错,告诉宣传部,让他们尽快把微信公众号发出来。”散会后,童鑫就告诉文星。看来,他对这次会议也很满意。
“好的,争取下午就发出来。”文星猜测宣传部应该已经编写出来了吧,因为稿子在会前就给他们传过去了。他的工作速率之快,很少有人跟得上。
“宋亦,你把他俩喊到我办公室。刚才有几位特约监察员提出的意见建议,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启发性。咱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做出亮点来。”文星刚走出会议室,就碰到了宋亦,便喊住了他。
“常委,你饶了我吧。我这就出去相亲去,你们自己商量吧。”宋亦像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
32新型冠状病毒来袭
人们之所以喜欢平静的生活,更多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不平静。只有遇到过汹涌的波涛,才会欣然接受波澜不惊的海洋。
临近春节,各地的年味越来越浓。街上摆摊叫卖的,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放假返乡的大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商场里、公园里,挺拔的个头、娇俏的身姿、青春的气息,与县城的格局形成鲜明对比。
坐在办公室里苦心孤诣撰文写稿的文星,没得片刻清闲。他既要帮着办公室提前准备即将召开的县纪委全会,还要整理市纪委监委对下考核的各种资料,挖空心思地寻找加分项,同时还得谋篇布局今年工作,毕竟已到元月中旬。手机里各种软件系统推送的最新资讯让他心烦,不过,有些还是得关注一下,特别是新型冠状病毒的新闻近来甚嚣尘上,占据着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
“没事吃什么野味啊,竟然还敢吃蝙蝠?它可是浑身都带着细菌病毒呢。”
“武汉华南海鲜市场,你说你卖你的海鲜不就得了,还敢进行野生动物交易?这些违法的事,为什么之前没人管没人查呢?否则也不会捅这么大娄子。这次疫情要是真和你有关,你的罪过就大喽。”
“国家卫健委再次派出高级别专家组前往武汉?看来这个病毒来头不小啊,连钟南山院士都带队出征、亲自出马了。赶紧控制住吧,不然这个年都没法过了。”
“究竟谁才是‘零号病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扑朔迷离的背后,真相究竟是什么?难道有什么阴谋不成?”
文星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但凡和一些不怀好意的欧美国家有关的,都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网络上有些文章,已经将这次疫情和2002年的SARS病毒相提并论了,事态之严重,超乎想象。果然,2020年1月23日凌晨,武汉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1号通告,自10时起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在除夕前夕,武汉“封城”了!
文星和其他人一样,都紧张地关注着事态的进展。陆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感染,各种新闻发布会介绍情况,各路医疗大军奔赴武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不刺激着人们的神经。这个春节,注定苦涩。
眼看还有三四天就要过年了,可全国人民却陷入了巨大恐慌之中。严禁聚集、聚餐、聚会,要戴口罩、勤洗手、多通风,待在家里少出门,头疼脑热要报告,进出登记信息测量体温,排查武汉返乡的人员……这些非比寻常的要求和规定,与喜庆、团结等字眼一点儿不搭边。
与此同时,省市纪委监委的紧急通知也陆续下发,要求纪检监察机关加强监督检查,确保各级防控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工作措施落实到位。文星断定,这个年肯定不好过。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白天和晚上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原本热闹的场景就像一幅沙画,衣袖轻轻一挥,全都不见了。虽然许多单位的工作人员都提前放假了,但是文星他们还和往常一样,按时上下班,只不过多了一丝提心吊胆。
“文主任,刚才市纪委来了一份通知,让我们立即抽调人员成立察访组,对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防控工作进行明察暗访。”郭炀愁眉苦脸地说。看来这份通知对他的打击挺大,一个完美的春节恐怕没指望了。
“抓紧吧。今年,恐怕是史上最惊恐、最冷清、最没人情味的新年了。”文星也有自己的过年计划,看来也要泡汤了。当然,形势这么严峻,一个喷嚏、一声咳嗽就能让人感染,没点胆量还真不敢出门。
今年的大年三十对文星来说终身难忘。他没有陪伴在父母身边、躺在妻儿身边,也没有守在家里包水饺、看电视,更没有记写过去一年的奇闻异事——这是他每年的保留节目,而是带队奔赴在督导检查的路上。哪里有危险,就得赶去哪里;哪里有问题,就得赶去哪里;哪里有需要,就得赶去哪里。
“常委,为什么又是咱们党风室?”郭炀抱屈。当别的部室同志带着家人游街玩水、享受美妙的假期时,党风室的同志差不多都在明察暗访,风餐露宿、有家难归;当别的部室同志忙里偷闲、闲到无聊时,党风室的同志估计都快把自己的小宇宙燃爆了。
是啊,为什么又是党风室呢?文星也不明白。自从他接手党风室后,就没有过过一天清净的日子。他就是所有工作的“交汇点”,反复穿插、经过,堪称古代战争的必经之地。现在,他和自己身边的同事们又一次迎来了人生中艰巨的挑战,一场没有硝烟却有生命危险的战争。
“再一次走上战场,接受人生中最后一次挑战,是生是死,就在今天,是生是死,就在今天。”文星念了一遍《人狼大战》中的经典台词。这句话与他做人做事的信念相符合,经常挂在嘴边念叨两句。
临近中午才分完组,接到任务的同志多少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根据文星的要求,郭炀买回来几十个口罩,按每人两个进行了分发。大家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的,又在鼻梁处摁了摁,尽量不留缝隙。因为害怕,打心里害怕。
文星带着郭炀去了烟云街道、子虚镇、乌有镇。一路上,几乎看不到车辆,连行人都少的奇怪。他们的汽车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不用担心引发“路怒”、“车怒”,虽然他们还是一条直线行驶在宽敞的公路上,没有乱开。
“常委,估计很少有人像咱们这样,明知道出门有危险,还得挨家挨户地转悠啊。你说我们何苦呢。”驾驶员张传阅情绪也不佳。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待在家里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谁也不想大年三十像只野兔子窜上窜下惹人厌烦。
“别郁闷了,谁说不是。”郭炀插话。
“同志们,虽然我知道你们都有情绪,但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危难面前,我们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你们看,截至今天中午12时,全国确诊的人数都快过千了,疑似病例已经过千了,几乎所有的省份都出现了。这个病毒的传染性绝对很强,我们的防控措施一定得严密,否则就会一传十、十传百,一发不可收拾。如果我们纪委不去监督检查,他们的弦可能就绷不紧,措施难说到位。一句话,我们是在为中国的未来而战,为我们的子孙后代而战,让我们每个人都贡献自己的洪荒之力吧。”文星言必由衷地慷慨陈词,听得郭炀和张传阅暗暗佩服。
一下午,文星他们便把三个镇街都看了一遍,因为当天还得汇总上报检查情况,就没有深入察访。一路走来,很多村子都采取了“封路”手段,有的用土堆,有的用钢棍,有的用铁皮板,虽然模样不同,但拦截效果相似。这么多条路,就那么三五八个村干部,就算三头六臂也看不过来拦不住。
“常委,他们三个镇街的领导都反映口罩短缺,没法按县里的要求配发,要我说,这还真是个大问题啊。”郭炀跑了三家药店只买来两盒口罩,知道难处。
“何止是口罩啊,我看最近各方面问题都会集中爆发出来的。”文星忧心地说。一语成谶,疫情的发展和蔓延,果然搅动的整个世界不得安宁。
33记忆中的抗疫
2020年5月1日,时间老人来到了此时此刻,文星也连轴转地奋战到此时此刻。回忆过去的一百多个日日夜夜,他百感交集,百口难尽言。
那些天,他像个陀螺,从带队检查防疫工作的那天起,就没有休息过一天。虽然过去的十多年里,他没少加班,许多周末都是在办公室里度过的,但是一天不落地上班下班,期间没有断档、间隔,还从未有过。当大多数人被迫待在家里、尽量不要出门、减少流动性、降低感染风险的时候,他几乎跑遍了所有的镇街,在许多村子、社区、商场、超市、药店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当大多数党政机关和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因为居家隔离等政策不能上班时,他超长待机地持续工作、勤奋工作,其强度、难度更胜以往。虽然其他部室的同事们也都参与了疫情防控监督检查,但却属于帮衬,没有多大的心理压力,而且他们的本职工作基本上摁下了暂停键,没人催促,没人督导,没人领先和掉队。
那些天,亲情被疫情阻隔,连父母所在的小区都进不去。他本打算让文政跟着爷爷奶奶,可黄英霞一个人照顾不了他们爷俩,每天接送又不方便,而且也不安全,所以只好让儿子独自在家,上网课、玩游戏、看电视、睡午觉成了他的“四件套”。他看到网上很多新闻报道,一男子的父亲去世,他千方百计回到农村老家,却在村口的疫情防控值班卡点被拦住,好说歹说愣是不让进。前方几十米就是痛哭流涕的家人和父亲的骨灰,男子只能“噗通”一下跪倒在村口,朝前方连连磕头。此情此景,真是无法想象。类似情景慢慢多了起来,很多值班值守、冲在一线的党员干部,回到家里都自觉与家人保持距离,这一米两米的距离中,是对家人的爱护和关心。还有对外地车辆的“跟踪”,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谁能想象,看到外地车辆会紧张得连追人家三条街,不停地向交警大队传输数据、进行核查。
那些天,饭店差不多都关门歇业了,既不允许营业,也无法营业——没人出来聚餐,包括6688元一桌的故宫年夜饭,还没吃上就取消了。有些生意一向火爆的饭店,年前大量地“囤货”,什么海参、鲍鱼、甲鱼、桂鱼、螃蟹,一包包一筐筐的,本想在春节期间挣个盆满钵满,可没想到遭遇了饭桌上的“滑铁卢”,吃也吃不了,退又退不掉,最后只能痛哭流涕地自食其“苦”。理发店、玩具店、渔具店、茶叶店、电影院、糕点屋、馒头房……也全都关门停业了,偷偷摸摸开门营业的,只要被发现,就得责令停业整顿。看来凡是能关门的,都不是生活必须品的供应者,有或无都不足以影响人们的生活。
那些天,口罩、酒精等物资成了紧俏品,个别时段竟然全城脱销,就算是托关系、走后门,付双倍价钱,有时连一只、一瓶都买不到。文星他们每天都去检查,必须戴口罩,但是一般只能戴四个小时,超过时间就得换新的,用量相当大。在艰难坚持的过程中,国家的强大充分体现了出来,无数厂商迅速上马或改造口罩生产线,然后开足马力,24小时生产,保障了全国人民对口罩的需求。当然,也有一些趁机大发“国难财”的不法之徒,搞出一些“黑作坊”,昧着天地良心大赚“黑心钱”,最后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是被追究了刑事责任,就是受到了道义的谴责和制裁。
那些天,人们的体温变得异常重要,甚至比自己的发型还要重要。37.2℃就像一条生死线,线内则安全,越线则危险。人们时刻祈求不要超过这一温度,否则就像逆了龙鳞、摸了虎须一样,要么被冷眼相看、成为人们争相远离的“瘟神”,要么被隔离在凄冷的酒店宾馆里、有家不能回。除外,每天还要报告体温,工作人员要向所在单位报告,学生要向学校老师报告,村民要向村委会报告,居民要向小区物业报告,从一天一次,到一天两次,再到一天四次。文星也不例外,他用手机设置了四个提示,以便提醒自己“该量体温了”、“该报体温了”,担心忘了。当然,他也不是每次都精准测量后再上报,有时摸摸额头猜一猜,估个数字就报了,但也得掌握技巧,不能每次都报36.5℃,否则就太假了,很容易被识破。
那些天,世界好像进入了濒临毁灭的状态,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来越多,人烟稀少的地方越来越多,看不到人的地方越来越多。一些昔日热闹异常的地方,突然变得异常冷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科幻电影中才有的情节设定,竟然荒诞地走进现实,要知道,这些情节可是连最具才华的电影鬼才都想象不出。谣言四起,一个接一个的编造出锅,喝酒吃蒜治新冠,还有双黄连;熏白醋能给空气消毒;多戴口罩或吃抗生素能预防新冠肺炎病毒。一个被证伪,随即另一个又出现,总不想让人们生活在没有谣言的日子里。
文星每每想起那些天的种种“奇葩”,总是摇头叹息。幸好这样的日子不算长,在人类历史上就是白驹过隙的那一“隙”而已。可是,对于经历过这场生死考验的人来说,足够记挂终生。呆坐在办公室里的他,望着窗外热闹的街道,似乎有种重生的感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全国十几亿人民顺利地通过了疫情的考验,“后福”肯定厚厚的,厚到能够绕地球三圈半。
当然,文星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但不是一个盲目乐观主义者。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依然很重,很多工作还得继续,因为国内的疫情虽然得到了控制,但一些不负责任的国家任由疫情蔓延发展,致使本国生灵涂炭,波及危害他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各种“阴谋论”翻来覆去、吵来吵去,“口水战”一场接一场,让文星不胜其烦。他认为,无耻之人自有无敌之处。
“亲君子,远小人。隔着近两万千米的太平洋,依然聒噪得难以忍受,M国,算你狠!”
34失去的,玩命补回来
疫情制造的恐慌逐渐远去,人们的生活慢慢恢复正常,虽然留下的“心理创伤”还得多年才能消失,但终究度过了最为艰险的一个时期。那么困难都熬得了、撑得住,还怕起死回生后的追赶压力吗?
“防疫期间,我们冲锋在前,冲在一线,为全县大局平稳保驾护航,做出了我们的贡献。不管领导怎么看,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我们怎么想,这都是客观事实,谁都改变不了。我认为,我们是无名英雄,不图名不为利。”文星慷慨激昂地讲了起来,“现在形势好转,各行各业都要回暖,原来暂停的工作马上就要展开,包括我们纪委的工作。所以,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将会是非常难过的一段时间,因为各级都喊出了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把下降的数据拉起来的口号,不用两倍、三倍的力量,是无法实现的。所以,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将会是热火朝天干活的场景。与别人不同的是,我们从疫情防控之初就用尽了洪荒之力,目前已是疲惫之师,再投入紧张的工作中,恐怕容易掉队。不是说我们的能力和作风不行,而是我们以劳待逸,肯定不如别人。”
“常委,那就休整几天吧,好给我们喘息之机。”刘晨晨“哀求”着。最近,她正在和县政府督查室新考选的一名公务员谈恋爱,特别需要自由时间,异常反对加班加点。之前,经别人介绍,也见过三个青年才俊,不过因为工作太忙,热恋之火一直没有点燃,刚有点火星子就冷却熄灭了。她虽然没有埋怨谁,但却找到了问题的症结,那就是不该随叫随到,该远离工作的时候一定不要犹豫,否则就会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也想啊,可‘臣妾’做不到。有令必应、有召必回,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勇猛的战士啊,艰难的时候我们挺过来了,接下来的工作也不能输给任何人。”文星的“战斗意志”始终在线,这一点有别于绝大多数人。
“常委,你整天这么拼命地干活,图啥?荣誉、地位,该有的你都有了,你到底在追求啥?”宋亦发出了“灵魂之问”。
“我嘛,啥也不图,就想把组织和领导交给的工作干好,仅此而已,没其他私心杂念。千万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和有些人不一样。”文星骄傲地说。他从政多年,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仕途追求,偶尔闪过一念,也是0.001秒的闪念而已。但是,他却经常反思一个问题: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这种“不求上进”,导致自己多年原地踏步?身边的一些干部,原本不如自己或和自己差不多,三五年的时间已经走上党委书记、局长的位置,几乎是完成了华丽的转身,可自己专注于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付出,很少毛遂自荐地推介自己。怪来怪去,文星觉得最该怪自己嘴笨、眼皮子不活。“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与“男儿有泪不轻弹”之间存在矛盾冲突,而文星选择了后者。
果不其然,疫情防控进入常态化之后,各项工作迅猛地全面铺开,一个比一个忙,一项比一项急。因为全年任务变化不大,但时间却少了四五个月,唯有工作效率提高一倍或者工作时间拉长一倍,才有可能完成全年目标。更何况,谁也不知道疫情会不会反扑,趁平稳之时开足马力干活,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第一选择。
2020年是脱贫攻坚的收官之年,各地都在紧锣密鼓地拉长补短、改进提高,以迎接上级接二连三地督导检查、测评考核,避免在最后的考核验收中出现意外。文星反复地给镇街纪委和派驻机构传导压力,让他们一定要跟上监督检查,发现问题及时纠正、督促整改,不要因为压力传导不到位而出现履职不力、失职失责的问题。追责问责是小事,耽误了考核验收是大事。当然,市、县扶贫部门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用一天发8个通知、三天开6个会议的精神,玩命地推进脱贫攻坚战最后一年的工作,誓要决战决胜。
当然,文星也见识到了他们的“厉害”。县扶贫办就像一把散弹枪,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射出许多“任务型”子弹,让人应接不暇。他们先是通知县直各部门单位,要求机关干部每半个月实地走访一次本人包保的贫困户,查看扶贫政策、扶贫资金、扶贫工作是否落实到位,收集贫困户反映的问题或利益诉求,能帮助解决的即刻解决。然后,又采取模拟民意调查的方式,对贫困户满意度进行了电话访问,听听群众都是如何评价他们的工作成绩。虽然结果让人不太高兴,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同时,县扶贫办还组织了多批次的监督检查,几个主任、副主任、科长分别带队,不厌其烦地进行实地抽查,就算是把群众的门槛踢倒了、踩烂了,也还是执拗地一趟趟走村入户。民政、住建、教体、残联等单位也分别派出自己的督导检查组,对本系统扶贫工作情况进行督查和评估,生怕疏漏、出错、被罚。这么劳师动众的,真能起到作用吗?文星想。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许多村干部都不胜其扰,但都敢怒不敢言,毕竟扶贫工作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每次来检查,多少能发现一些美中不足的地方,甚至一些致命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别的地方已经引起了“问责风暴”,许多干部因此而遭殃,所以谁都不敢轻而视之。纵使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也得配合着把督导检查进行到底。
如果仅是这样,也就罢了,这些单位的督查结果汇总到一起后,大家发现问题还真不少,具体到每家每户,得有三四千个,这又让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们坐不住了。合计了半天,就让这些单位的同志混合编组,再次到各镇街、村居去督导检查了。文星本来想等他们检查结束后,再从履行“监督的再监督、检查的再检查”职责入手,安排镇街纪委跟进监督,可没等他部署这项工作,那些单位的同志们又下沉一线督导去了。
“真是勤快啊,早干嘛去了呢。”文星感叹。其实,他是极为反感这种做法的。这种大密度、高强度的督导检查,无形中加重了基层干部的负担,让他们没法集中精力干工作、抓发展。文星还担心,这些督导检查过程中,会不会有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的问题出现呢?会不会有公车私用、违规吃喝、吃拿卡要、滥发津补贴等问题发生呢?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文星本想提醒一下他们,不要这么频繁地督导检查,可是,在脱贫攻坚的关键时期,谁也不敢马虎大意,万一没有这些督导检查,上哪发现那么多问题呢?这些问题被他们发现,多数以整改为主,万一被上级抽查发现,又该当何罪呢?就算没被发现,到了最后检查验收,万一成了绊脚石,谁该为此负责呢?想到这些,文星也左右为难了。“万无一失、一失万无。”这八个字突然蹦进文星的脑子里。他记不得是谁最先说的了,只觉得最近听到过很多次。
“究竟是众人皆醉,还是我未醒呢?”
35都脱贫了,还查啊
连番督导检查发现的大量问题,被县扶贫办打包移送到了县纪委监委机关。文星接收材料时,感觉沉甸甸的。
“张主任,平时给你们要都要不来,这次怎么这么敞快、大气?”
“文常委,这也是县委谭书记的意思,没有领导发话,我敢跑到纪委来?呵呵。我听说交给你们,是要找几个典型进行处理,不能就这么算了。其他县市区都有问责的案例了,我们县不能落后啊。谭书记要求尽快查处,并且还要在全县范围内进行通报。”张守业阴阳怪气地说。
“你们选几个吧,我们直接核查就行了。毕竟还是你们更专业,知道问题孰轻孰重。”文星晃了晃几十页的问题台账资料,摇了摇头,“我们一个个筛选,旷日持久的,也不一定能找准。”
“在办案方面,还是你们县纪委的领导更专业,我们就不瞎掺和了。”张守业轻描淡写地说。
“张主任,这么给你说吧,这3610条问题,谁典型谁不典型,没谁比你们更清楚了,对不对?你们扶贫办不先分出个三六九等,让我们纪委直接查,这不符合规定。如果是问题线索,我们接收,按程序办理,该了结的了结,该立案的立案,如果不是,你们作为主责部门,督促他们抓好整改就完了,没必要给我们。这样吧,既然是县委谭书记安排的,我会给童书记、尤书记汇报的,他们有什么意见,回头咱们再联系沟通,你看如何?”文星知道张守业做不了主,和他聊到天黑也没价值,不如先收下材料,请尤忆年拍板决断。
“那最好,那我就等你的电话了。”张守业听文星这么一说,连连点头。他在心里直谢天地,因为材料顺利地送出去了。文星没有不依不饶地让他选几个问题出来,让他很高兴。这么多问题,选谁等于得罪谁,要是让被处理的人知道了,岂不是结下了梁子?与他而言,算是“逃过一劫”。不管文星怎么看,反正张守业是这么想的,心里的小算盘就是这么打的。
文星把台账资料给宋亦、郭炀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征求他们的意见。
“这么多问题,而且都差不多,让我们怎么选啊?”郭炀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该选谁。这些问题在他眼里,几乎都一样,就像我们眼中的美国人,或者外国人眼中的黄皮肤。
“常委,按规定,他们移送给我们的应该是问题线索,而不是问题。我们又不承担主体责任,干嘛交给我们呢?让我们选典型问题,哪个问题严重,哪个问题轻微,不应该他们说了算吗?”宋亦也不理解扶贫办为什么会把这些问题交给他们。
“这是谭书记让他们给咱们的,能不接吗?我看,咱们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找童书记、尤书记汇报完再说吧。”文星知道张守业不会拿谭超说事,肯定是领导有交代,推掉他,估计又得给自己的领导添麻烦。果然,文星刚给童鑫汇报这件事,他就说尤忆年已经安排了。
“你们看看哪些问题比较典型,选几个出来吧。”童鑫说。
“童书记,我们没法选啊,将近四千条问题呢。他们检查了一两个月,查出了这么多问题,怎么就不能选几个典型的出来,让咱们处理呢?”文星不打算退步,决意固执己见到最后。
“也对,我们依据什么选啊,还得根据他们的检查结果。这样吧,我跟郭怀德联系一下。”童鑫立即拨通了郭怀德的电话,和他探讨了起来,三五分钟后达成了一致意见,由县扶贫办初选七八个单位,供县纪委挑选,根据县纪委分析研判,最终确定三个单位进行核查问责。
在谭超不断的催促下,县扶贫办很快便选出了八个单位,然后把名单悄悄地交给了县纪委。县纪委从中确定三个问题较多、性质较重的单位后,随即派出核查组进行调查。等着被追责的领导干部中,就有镜花镇的党委书记何承滨。
文星、李岩川刚到镜花镇见到何承滨,就感受到了压力和敌意。何承滨的脸色很难看,带着不友好的情绪。镇里的其他同志也都不冷不热,全都一反常态。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李岩川嘀咕了一句。
“镇街党委书记的能量都很大,不知道就怪了。”文星也嘀咕了一句。
“听说他们也不容易,不要说这几年,最近这几个月快把他们折磨疯了。”李岩川又嘀咕了一句。
“是啊,但工作没干好,尽责也没法免责啊。”文星又嘀咕了一句。
“文常委、李主任,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何承滨坐在会议室一侧的沙发上,看着文星和李岩川你一句我一句的,心里不悦,便打断了他们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
“哦,何书记,抱歉啊。我们这次来,想必你也知道原因了。我们都理解,可……”文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毕竟面对的不是贪污腐败分子或者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而是履职不力、工作没干好的镇街“一把手”。
“文常委,现在各级都倡导激励保护干部,说什么容错纠错、尽职免责,难道到了我们基层,就不适用了吗?我是从扶贫工作开始那年来到镇街的,一路走来,可以说是千辛万苦,眼看今年就要圆满收官,群众们都脱贫了,为什么还要处理我们这些付出极大心血和汗水的基层干部呢?”何承滨明知难免背个处分,想最后再辨白一下。他想不通,所以觉得冤。他越想不通,就越觉得冤。
“何书记,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来之前,也跟委机关领导沟通过了,该考虑的都考虑了。抛开其他因素不说,县里组织的这么多轮检查,你们镇是问题最多的,民意测评得分也是最低的,而且去年的考核成绩排在全市、全县末位。自古功过不能相抵,希望你明白。”文星半是劝解宽慰半是陈述实情地说,期待着何承滨能配合他们的调查。
“好了,我也不在两位面前诉苦了,只希望组织能体谅我们的难处。这几年,我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在镇里度过的,父亲生病、女儿做手术,我都没在身边照顾他们。坦白说,我既没做成孝顺的儿子,也没做成慈爱的父亲,以为是一名称职优秀的共产党员。可现在看,我连合格都没达到啊。”何承滨说的很是凄然,让文星、李岩川听后煞是难受。
“何书记,我们会尽力为你争取从轻减轻的政策的,请相信我们。”文星给出了一个肯定、暖心的承诺。
最后,何承滨受到了诫勉处理。虽然没有逃过一劫,但也不算太重,他本人也能够接受。
“何书记,这个结果,我感觉应该是皆大欢喜了。上次你说,群众都脱贫了,还查什么查。这里我要纠正你一下,全部脱贫摘帽不是终点,防止群众返贫、让群众过上更高品质的生活,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要是存有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想法,你们以后的工作还会出问题,不信可以试试。不过,我劝你不要试了,一不小心的话,就不是诫勉谈话了,也许是党内严重警告或者其他处分了。”
“不敢、不敢。感谢组织照顾,我今后一定会更加努力工作,让脱贫的群众过上更好的生活。”
何承滨继续说着,他动情地描绘着未来几年的宏伟蓝图,可文星都没听到心里去。他觉得有何承滨那种“都脱贫了还查啊”的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下步得及时纠正一下,尽快给基层的干部好好地上上课,别让他们走入了思想误区,否则,再被处理就太冤了。
36深挖细查不停手
一轮轮督导检查考核结束后,全县广大党员干部如释重负,觉得在扶贫工作上可以高枕无忧了。文星觉察到这种思想倾向,认为是个棘手的问题。他知道,不光扶贫干部们这样想,连那些截留挪用扶贫资金、违规办理低保、申领危房改造款的违法犯罪分子也是这样想,他们恨不得全县上下全都这样想,他们就好浑水摸鱼,来一个既往不咎了。绝对不行!文星咬咬牙,攥紧拳头,怒目望向窗外。
文星把发现的这种苗头性倾向性潜在性问题向童鑫汇报后,提出了三点建议,均得到了肯定。第一条建议,就是开展县纪委常委同镇街党政正职廉政谈话工作,由三位书记、四位常委分别带队到镇街去,当面给镇街党政“一把手”和班子其他成员讲形势、压责任。第二条,就是组织扶贫工作领导小组成员单位主要负责人进行集体约谈,听取他们的下步工作打算,从纪委监委专责监督的角度提要求、明纪律。第三条,就是持续加大扶贫领域腐败和作风问题查处力度,保持高压震慑,决不能让扶贫工作半途而废,决不能让违规违纪问题死灰复燃。尤忆年对这三条建议也是十分认可,让文星抓紧组织实施。
今日事、今日毕、马上毕,是文星保持多年的工作习惯。他从童鑫、尤忆年办公室出来后,便召集宋亦他们一起商量,想着尽快把任务分解下去,让他们各自分头去干。
“常委,我、我,下周就要订婚了,能不能给几天假?”刘晨晨害羞地问。
“这么快?不是才认识的吗?进展可以啊。”文星只顾着工作,很少考虑身边同志们的生活琐事。其实,刘晨晨都快28了,在县城里,这个年纪也不算小了,要是过了三十而立的年龄,恐怕就得愁嫁了。
“常委,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你也是过来人,不会不知道吧?”郭炀多嘴多舌地说。他最近也在谈恋爱,对方比他小两岁,长相甜美,小鸟依人的样子,正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最近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有股不待扬鞭自奋蹄的牛劲。
“你们尽管嘚瑟吧,以后加班熬夜就看我的了。”宋亦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走马观花地见了一个又一个,依然是形单影只,没人作伴。
“你们瞧瞧,人家宋亦为了加班,什么爱情、家庭都不要了,这种精神,委实难能可贵。不过,宋啊,你也不能把加班加点当成你没找着对象的借口吧?还得多从自身方面找原因找问题,你俩说是不是?”文星也调皮了起来。刘晨晨和郭炀嘻嘻哈哈的,又是点头摇头、又是扮鬼脸装丑样的。
“唉,落井下石的多了,没见到你们这么齐心协力的。走啦,去干活了。你们俩也别得意,要是耽误了工作,依常委的脾气,哼哼。”宋亦扭头便离开了文星的办公室。郭炀和刘晨晨在宋亦的“警告”下,也“呲溜”地走了。
“我有这么不近人情吗?”文星自言自语地追问,没人应答。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文星披星戴月地忙碌着。因为他提出的三条建议,都不是三天五天就能搞定的。县纪委常委同镇街党政正职廉政谈话,就涉及县纪委监委领导班子成员和多个部室,也涉及各镇街党委、纪委,需要统筹协调好各方面,不能和其他工作、会议相冲突,也不能影响到镇街的正常工作安排。除外,还需要起草印发通知、撰写廉政谈话通稿、编发新闻宣传稿件,做好谈话记录、资料收集等,非一人之力就能完成。这些细碎的工作看着简单,实则复杂,外人知其难,却不知其如此之难。
文星带着宋亦去了缥缈街道。他没有例行公事地进行廉政谈话,而是在谈话前不打招呼地走访了几户贫困户,他要做到亲眼所见,不能只看数据或台账,万一有弄虚作假的,岂不是被蒙在鼓里且不自知?
来到一户姓赵的贫困户时,户主正坐在院子里晒暖。看样貌,年纪应该不算大,但右腿高位截肢,肯定是身有残疾无法自理。
“赵大哥,你这伤残是几级啊?咋回事啊?”文星从堂屋里拿出一个小马扎,坐在了户主的旁边。
“唉,以前不懂事,跟着别人电鱼,谁知道漏电了,命是保住了,可落下个终身残疾。”
“没其他毛病吧?”
“还好,就是对象的脑子有点问题。像我这样,腿脚不好的,能找个媳妇就不错了,凑合着过呗。现在很多年轻人,还找不着对象呢。”
“赵大哥,现在何止农村的小年轻不好找,就是县里机关上的干部,也未必好找。我现在就是光杆司令一个呢。”宋亦深有同感,借题发挥。文星斜视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他和他们不一样,可又觉得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你是公务员,和他们不一样。”
文星和赵大哥攀谈了七八分钟,收集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和建议,便离开了。他们又走访了两户,谈了相似的话题,看到了群众的不同难处,再一次坚定了他们锲而不舍抓扶贫的信念。
来到缥缈街道会议室后,街道党工委书记谭志飚、办事处主任曹刘佳、纪工委书记郑旭明一一和文星、宋亦握了手、寒了暄。文星早就听说谭志飚和自己年纪相仿,今日一见果然是神采奕奕、满面红光。他还私下听说谭志飚与县委书记谭超是一个“谭”,能论到一块去。
“谭书记,县纪委常委同下级党政正职进行廉政谈话,是一项制度安排,今天我就认真履行全面从严治党责任、深化党风廉政建设、带头担当作为、廉洁自律,向你和曹主任提几点要求。”文星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然后,他从当前的形势任务、上级的安排部署、基层的实际情况谈起,特别是专门提到脱贫攻坚后续工作如何深化的问题,提醒基层领导干部不能掉以轻心。
“脱贫之后,如果再出现返贫问题,处理会更重的。巩固拓展扶贫工作成果,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重要任务,这一点务必引起大家的高度重视。大家不要有思想顾虑,认为脱贫之后就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发现了也不敢报、不敢查,怕成为上级关注的焦点。实际上,有些违纪问题,隐藏的很深,在这几年的强大攻势之中并未暴露出来,可能将来某个时间会被发现的,那么该严肃查处问责的,应该毫不含糊。为了避免工作被动,建议咱们街道党工委还得继续深挖细查,及时把‘害虫’揪出来。另外,随着扶贫政策的不断调整,还会出现新的问题,要抓早抓小、防微杜渐,不要把小问题拖大、把大问题拖炸。”文星一边讲一边观察对面众人的表情和反应,生怕有人觉得自己是小题大做。
一周内,县纪委常委同镇街党政正职廉政谈话基本进行完毕,然后,文星又喊着宋亦他们周末加班,筹备下周的集体约谈会议。大家虽然很疲惫,但好在这次没抱怨,因为文星请他们吃了顿烧烤,毕竟吃人嘴短嘛。
集体约谈会议上,尤忆年讲得很严肃。作为县纪委书记,他必须“唱黑脸”,让党员干部从内心里敬畏。
“这几年来,虽然大家做了大量工作,但从监督检查、审查调查情况看,还有一些不规范不扎实不到位的地方。本系统本领域的工作究竟如何,相信大家比我更清楚,但是我想说的是,应该还没到尽善尽美的程度。下步,一定要精准施策,持续发力,拉长板补短板,推动扶贫工作在高质量发展上取得新的成效。”
参会的十多个部门单位的主要负责同志边听边记,有的还作思考状。文星在旁边也认真地记着,脑子里想的是如何进一步做好今后的工作。他很清楚,单凭一个约谈会议,是无法真正触及这些“一把手”们的灵魂的。
37谁能写谁上
脱贫攻坚胜利在望,大家欣喜若狂。尤忆年在县纪委常委会上突然提议,拍一部反映纪检监察干部护航脱贫攻坚的专题片,算是对这几年工作的回顾与记忆。其他同志都觉得主意挺好,就是有难度。
“尤书记,拍专题片的工作量不小啊,靠宣传部一家,恐怕干不好。”童鑫了解宣传部几个人的水平,平时新闻稿件都写不好,知道他们难堪大任。上次,省纪委发了一个约稿函,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近一个月才凑合出一篇稿子,结果还不符合报社的要求,不仅没被采用,还被嘲讽了一顿。这项工作如果由他们牵头,定然是虎头蛇尾,大概率“烂尾”。
“几个案件室最近都很忙,手头里积压了很多问题线索,有些还是省委巡视组、市委巡察组移交的,有时限要求,加班加点都紧张,要是需要配合的话,恐怕难以分身。”皇甫登攀亮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不想配合。拍片子,肯定要涉及办案子,他不想让案件室的同志分心分神。
“这也不是宣传部一家的事,我建议成立一个工作专班,明确相关部室的职责和任务,分工合作,分头行动。”主管宣传部的常委张传铎说。他听到尤忆年的提议后,第一个感到头疼。
“这是好事,我同意。”文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没多说什么。他十分赞同尤忆年的提议,这些年来,全县纪检监察干部勠力同心,为打赢脱贫攻坚战倾注大量心血,拍摄一部专题片,记录大家的艰辛付出和工作中的点点滴滴并长久保存,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他也知道,越是有价值,越是不易做,谁也不想牵这个头,犯这个难。
“谁能写谁上!”尤忆年斩钉截铁地说。他对委机关整体的文字综合工作越来越不满意,经常能在各种汇报材料里发现错别字,这种低级错误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就在上个月,一个提报县委常委会的议题材料,在首页就发现了三个错别字,直接被谭超圈了出来,还在旁边打上了两个问号,这让尤忆年大为恼火,把写材料的同志和他的室主任、主管常委劈头盖脸地熊了一顿。
“写材料是个苦活累活,没人愿意干。这几年新进的年轻同志,更是没基础、没热情,让谁干谁不干,让谁接谁不接,关键时候还是靠文星常委他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得重视文字工作人员的培养,挑选基础好、悟性高、肯吃苦的年轻人,压担子、交任务,慢慢地锻炼,兴许能扛起大梁来。”童鑫分管组织部,他和新进人员交流时,几乎没人愿意到办公室文字岗位去工作,简直到了谈“文”色变的地步。早几年前就已是青黄不接的状态,现在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
“我们总不能因为没人能写材料,就放着工作不干,放着专题片不拍了吧?”尤忆年有点生气。这几年,他过于重视执纪审查调查工作,对综合业务工作关注不够,特别是对文字综合工作不上心,对人才培养缺乏统筹谋划,凡是优秀的苗子都安排到案件、案管、信访、审理等岗位上去了。陷入今天这个被动的局面,应该说是偶然之中的必然,必然之中的定然。要说没有他一点的责任,也不尽然。
大家听出了尤忆年话中的“火药味”,都低头不语。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掉根头发丝都能听得到。这时,童鑫坐不住了。
“这样吧,由我牵头,宣传部承办,半个月内拿出专题片脚本,修改完善定稿后,再联系电视台进行拍摄制作,争取一个半月制作完成。文星常委具体指导一下脚本的起草工作,该修改的,大胆修改,不要客气。你的文字水平放眼全委,也是数一数二的,你要是不上心,我们的脚本质量就难以保证了。到了拍摄阶段,传铎常委跟上,这是你主管的工作,可以说是责无旁贷,你要是不上心,就更别指望别人了,到时候丢了人现了眼,你就难看了。”
“童书记,我党风室还一堆活等着干呢,大体指导指导可以,具体修改就算了吧?”文星虽然知道,光靠宣传部的同志们肯定搞不定,但他根本不想多掺和,因为撰写脚本并非易事,即使自己的文字功底是最扎实的,也无法保证能够拿出领导满意的作品。
“能者多劳嘛,党风室天天忙,不急在一时,可专题片等不起啊。再说了,这也不是哪一个部室的工作,这是我们全委的工作,没有分内分外之分。”童鑫穷追不舍。他也知道,这项工作如果文星不参与,十有八九干不好。“老奸巨猾”的他,不动声色地朝其他几位常委、委员使了个眼色。
“是啊,文常委,你是咱机关的‘一支笔’,你要不亲自出马,这个专题片就没法拍了。”
“文常委,这件事,我觉得你挂帅最合适,别说脚本了,就连后期的拍摄制作都交给你得了,一气呵成。”
“我分管的部室人员随你调遣,你需要谁配合都行,绝对大力支持。”
文星微闭双眼,扫视了他们一番,知道这是在上托。他看了看尤忆年,试图琢磨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啊,不答应看来会犯众怒了。嗨,胳膊拧不过大腿,就这样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写不好,可别怨我。”文星骑虎难下,只好应允。此话一出,大家都笑得东倒西歪。
“要是连你都写不好,那就没人能写好了。”
“放心,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没思路了,就找我们聊聊,保证让你脑洞大开,文思如泉涌。”
大家如释重负,而文星如芒在背。尤忆年觉得过意不去,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刚才说了,谁能写谁上。文星的文字水平有目共睹,这件事交给他,我也放心。其他班子成员要全力配合,不要光说不练假把式,更不能鸡蛋里挑骨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写不好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我牵头负责,童书记和文星具体推进,遇到困难、问题,随时找我解决。”
尤忆年的这番话,让文星听得暖暖的。有了“一把手”的支持,可以放开手脚去写了。自己承揽这项任务,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几年的扶贫领域监督执纪问责工作都是党风室牵头负责的,别的部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交给他们写,无异于盲人摸象,只会断章取义。
散会后,文星就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开始构思。专题片的脚本与领导讲话、工作总结、调研报告、文件制度、新闻稿件等文字材料有很大区别,属于写无定法、叙无定式。这种文字材料任务,对机关文字工作者来说,具有很大的挑战性。稍不注意,就把活灵活现写成了呆板僵硬。
两个小时后,文星仅仅勾勒了一个大体框架,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想清想通。他估计还得半天的功夫才能形成初步框架,然后就可以边想边写边改了。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什么“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什么“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这个脚本虽然没那么复杂,但要写好,数易其稿是免不了的。
既然接手了,就要技惊四座,否则会坏了自己的名声。文星望向夜空里的繁星,自信满满地想。
38想不到干得真不少
之所以勇敢地承接这项工作,也有文星自己的想法。扶贫工作,他们党风室的同志们从开始跟到现在,倾注了难以言说的心血。
接下撰写专题片脚本任务后的一周内,文星都在紧张中忙碌中叹息中度过。他反复打磨文稿,一遍遍修改,每个字词、每个事例、每个段落、每个篇章、每个环节都不断推敲,力求精益求精、避免瑕疵,就像一名编剧,精心修改着意欲冲击夏衍电影文学剧本奖、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的作品似的。这项任务,让文星既热血沸腾,又头疼欲裂。一方面,他在梳理回顾的过程中深刻地感受到,过去几年,自己和同事们真是做了太多太多的工作,经年累月的坚持,废寝忘食的付出,超乎超人的辛苦,靓丽多彩的成绩,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另一方面,很多做过的工作,都遁入虚无的历史之中,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无人记得,又或是虽有见证者,却无记录者,缺少详实细致的记录,任凭众人如何努力回忆,苦思冥想也罢,互相提示也罢,也只能想起支离破碎的部分片段,无法完整地还原过往的一切。人类的记忆有时还真不靠谱,文星感叹。
由于撰写脚本占用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加之文星采取了闭门谢客免打扰的创作方式,党风室突发性、暂时性地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除重大决策、重要任务外,文星一概不再细问,把摆布工作的主动权全都下放给了宋亦他们。宋亦他们既酸又爽,爽的是节奏放缓、压力减弱,有些不着急的工作可快可慢可不干,比文星在的时候稍微轻松了些;酸的是没了主心骨、顶梁柱,有些工作未必能干好,而且事事都需要他们自己商议拍板,但由于他们彼此之间谁都不服谁,很多时候是争吵多和气少。
文星从上周三写到这周三,觉得脚本差不多了,才走出自我封闭的创作空间,拿着初稿回到了现实世界,打算和别人探讨交流一下。在给童鑫、尤忆年审阅之前,他还想再修改修改、完善完善。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县纪委宣传部的部长陈桥兵。这项任务本该由他牵头负责,脚本也该由他主笔起草,后期拍摄制作也该由他协调衔接,可他真没那两下子,不光领导们这么看,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
“陈部长,脚本的初稿拿出来了,下午一起研讨一下?”
“文常委,稿子这么快就出炉了?还是你的笔杆子硬!行,下午我们过去学习学习,晚会过去啊,下班后好请你吃饭。”陈桥兵颇懂人情世故,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完成了脚本的创作,请别人吃饭是对别人辛苦劳作的基本尊重。
“请是该请,可我现在没心情吃,谁知道尤书记还会不会改。我们还是先把任务搞定吧,不然我就没法抽身,其他活都没法干。”文星的宝贵之处在于没有替代品,不是谁想取而代之就能取而代之的。
“听说你都闭关创作一周了,这么专注用心,稿子还能差了吗?!后续收尾的工作,包在我们身上了。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我们真是无地自容了。”
“陈部长也别太谦虚了。术业有专攻,你们的长处,我们不也学不会嘛。大家各有所长,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可能写材料的机关干部相对紧俏一些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你们谦虚。那就下午见面聊吧。”
“好的。能早来就早来啊。”
中午下班后,文星跑去父母家看望他们。最近文高有些感冒,精神状态不太好,吃饭、看电视都没滋没味的,闷在家里又不出去。黄英霞告诉文星后,他便抽空来看看。就算是聊聊天,也能开导开导他。一见面,父子二人便聊起了文政,从他的学习到他的生活,再到他的休闲娱乐、人生志向。文高交代文星,一定要盯住文政的叛逆期,现在很多孩子稍微受到刺激打击,或者父母长辈稍微管得严格一些,就做出失去理智的极端行为。网络上报道的一些新闻,让文高、黄英霞看得心惊肉跳。他们一再要求文星和曲怀祯不要给文政太多压力,避免酿成惨绝人寰的悲剧。文星知道自己儿子的秉性,还不至于愚笨到那种程度,任何风浪险阻都是人生的必经考验,越是成功人生,考验越多越重。
下午一上班,陈桥兵笑嘻嘻地敲开文星办公室的门。
“哟,来这么早啊,陈部长?”文星一想到自己累死累活都是为他做嫁衣裳,便略带嘲讽的口吻问。
“常委有令,谁敢不从?上一周,我就来过好几趟,每次问都说你关起门来写稿子,没敢打扰。”陈桥兵没说谎。在文星创作期间,他的确来过两次,本意是来看看脚本创作的情况,如果进度慢的话好催促催促,得知文星全力以赴、聚精会神,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就没和文星见面。
“我给你提了一份,你坐在我办公室里先看着,我这到党风室安排几项工作,待会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文星把脚本递给陈桥兵后,便去宋亦他们的办公室交代工作了。
有些人虽然不会写材料,但看材料的才能好像是天生的。陈桥兵虽然经常提笔忘字,但品头论足的水平不一般。他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脚本初稿,边看边由衷赞叹。无论是从工作本身还是从文学造诣看,这份稿子都是难得的佳作,写出了这几年他们工作的闪光点,有些地方还戳中了人们的泪点。就凭这一篇稿子,他便觉得自己和文星的差距,可以用天壤之别来形容,穷极一生恐怕也追赶不上。怪不得人家能得到领导的赏识,原来是有真本事大学问啊,陈桥兵啧啧称赞。
“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吗?”文星笑嘻嘻地问。过去一周,宋亦他们的工作可圈可点,这让他非常高兴,十分欣慰,心情特别舒畅。
“常委的水平就是高。我没有任何意见!赶紧拿给几位书记看看吧,定稿后我们还要联系电视台进行拍摄,越早拍出来越好,好饭也怕晚嘛。”陈桥兵想趁热打铁。
“你拿给他们看吧。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现在谁上谁露脸。”
“文常委,啥意思?我这可不是抢功劳,领导们谁不知道这稿子是你写的啊。我……”
“行啦,我又没那意思,后续工作就交给你了,遇到难题再来找我。”
直到拍摄制作完成,陈桥兵也没遇到什么难题。尤忆年、童鑫等人对脚本都很满意,交口称赞。
“想不到咱们这么些年干得真不少啊,多亏你总结得好。”在县纪委常委会上,尤忆年看着播放的专题片,朝文星竖起大拇指。文星谦虚地笑了笑,心想:党风室的很多镜头都没剪辑进去呢,否则更震撼人心啊。
39就定文星了
文星的高风亮节果然引起了麻烦,宋亦他们嫌没能成为专题片的主角,更嫌党风室的工作没有充分穿插进去而牢骚满腹,不断向文星施压,让他修改脚本,然后重拍。
“男一号应该是你啊,常委,为什么把自己和我们写成了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你是对咱们的工作不满意吗?”刘晨晨气愤愤的,理直气壮地质问文星。她想起自己没完没了加班,就为了那一组组查处扶贫领域腐败和作风问题的数据;想起自己痛苦不已的时候,就为了搞定一篇脱贫攻坚监督执纪问责工作总结;想起自己冒雨前行,差点摔在泥地里,就为了看望自己包保的一户贫困户;想起自己忙如陀螺、脚不沾地,就为了梳理各种资料,迎接上级检查翻阅。而这些饱含血泪的过往,竟然只在专题片里一闪而过,连个特写的镜头都没有!
“男一号应该是我啊。常委是导演,顶多算是友情演出。可为什么会是现在的状况呢?以后我怎么拿这个专题片回忆这几年的青春岁月呢?”宋亦难以理解文星的鬼斧神工。他觉得自己应该多一些镜头,因为他是委机关在脱贫攻坚方面的具体负责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接受采访的镜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有磁性,听起来很有魅力;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感人至深的镜头,因为他走村入户时还蹭破了裤子磨破了鞋。而这些能让他的形象看起来高大光辉的镜头,一个都没有!
“你们争吧抢吧,反正横竖没我什么事。不过,作为幕后英雄,体现我价值的镜头一个都没有啊。哪怕你写上一句,刷刷我的存在感也好啊。”郭炀看着他们的争吵已成白热化,不想再刺激任何人,但又不想输了阵势,也嘀咕了两句。
他们三人的反应超出了文星的想象。他真不知道,几个镜头的小事,竟然让大家闹得面红耳赤,直言不讳地吵吵个没完,估计气愤的余波还得持续一阵子。他定睛看着他们,逐人对视双眼,想透过真诚的眼眸看到内心的世界。他们丝毫不胆怯不回避,和他四目相对。没多会儿,他们的眼睛都瞪酸了、瞅疼了,失了光芒和火焰。
“没想到这件事对大家刺激这么大,是我的疏忽。大家都觉得委屈,我又何尝不是呢?写脚本的时候,我就把群体英雄作为了总基调,想把我们每个层级、每个部室、每个阶段的工作都写进去,尽量不漏项、不漏事、不漏人。片子本身也不长,除了宏大叙事的内容外,留给我发挥的也不多。刨去该有的,剩下的也没多少。还得综合考虑片子的质量,各种情节的设定,各种素材的使用。所以,我只能忍痛割爱。你们想想,如果大写特写我们几个人的工作,领导们会同意吗?其他部室的同志会同意吗?”文星解释着。他知道他们会理解,但伤过的心肯定会留下疤。不像沙,风一吹就抚平了,了无痕。争论之后,便是风平浪静。大家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因为收官阶段虽然压力不大,但任务不轻,大量资料需要收集整理存档。而这,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过几天,县扶贫办发来一份关于推荐表彰全省脱贫攻坚先进单位和先进个人的通知,让上报一名先进个人推荐人选。郭炀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份通知后,便告诉给了文星,劝他争取一下。文星没表态。这些东西都不在自己考虑、争取的范围之内,书记们会全面权衡、综合把握的。不管是争还是抢,都会失了印象分。
童鑫看到通知后也犯了难。他找到皇甫登攀,二人一起商量着确定了几个人选,其中就有文星,而且排在了第一位。他们左思右想,觉得按各种条条杠杠,这些人都说得过去,经得起别人的质疑。然后,他们就去找尤忆年汇报。
“这是好事啊。能给咱们一个优秀名额,说明我们的工作得到了县委的充分肯定。至于推荐谁,确实难为人,因为大家都没少出力干活,谁比谁都不差。文星、谭虎、李岩川、张开滨,这几名同志都不错,选谁呢。”尤忆年看着通知高兴地说,同时也是眉头紧皱、犹豫不决。这四个人,两个是童鑫分管的,另外两个是皇甫登攀分管的,不偏不倚。他们达成了默契,却把难题交给了尤忆年。
“我们俩倾向于文星。无论是工作量,还是这几年的成绩,他都是无可挑剔。而且,他的能力水平超过很多人,咱们很多工作都有他的功劳,就说上次拍专题片的事,不光承担了写脚本的重任,还参与了后期的拍摄制作,提出了很多很好的意见建议,这才有了一部高质量高水准的片子。”童鑫把自己推荐的理由汇报了一下。
“虽然我不分管文常委,但他的人品和能力真是没得说。推荐他,我举双手赞成。”皇甫登攀补充道。
“就定文星了!”尤忆年一锤定音。推选文星,也是他的想法。当时让文星到党风室工作,也是千挑万选、前思后量决定的,就是觉得他想干事,也会干事,必然能成事。事实证明,文星不辱使命,不负众望。
喜报传来,党风室全体同志欢呼雀跃。文星也很激动,毕竟这个荣誉含金量十足。将来和儿孙讲故事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把荣誉证书一拿,啥都有了。
“唉,真麻烦,还得填申报表,写事迹材料。”文星言不由衷地说着违心的话,看似恼烦,实则心比蜜甜。
“哟哟哟,还嫌烦呢,我们仨不嫌烦,要不一千块钱卖给我们?”
“严肃点,这是正儿八经的荣誉,不是可以随便买卖的商品。”
“常委,你要是真不想要,我可以替你分担。”
“你们仨都很年轻,只要以后好好干,各种荣誉肯定会自动找上门来的。对了,晨晨,把最近几年咱们党风室的工作总结给我找出来,我得参考一下。”
“好嘞,马上。”刘晨晨越发老练和娴熟,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文星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毕竟是他培养出来的。他想到了自己的老领导,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要不是他们言传身教,自己肯定不会有今天。是他们的不厌其烦、谆谆教诲、循循善诱,才让自己快速成长成熟,成为领导和同事们眼中的干将。他也会这么手把手地教下去、带下去,让更多的年轻同志成为中流砥柱。
回到家后,他便把获评先进个人的事告诉了儿子。文政不知道这个荣誉代表着什么、意味着什么,没有做出惊讶、赞叹、佩服的反应。当文星说这个荣誉等于所有功课都考满分之后,文政的表情亮了,一副艳羡不已的样子。
“Oh my God。”
40希望你越过越好
“三年了,终于到了说分手的时候。”文星站在缥缈街道城东村村口深情地说。他凝望着眼前的这个城中村,熟悉里透着陌生,陌生中又是那么熟悉。这里有他包保的一户的贫困户,名叫郑邵清,年约六旬,又聋又哑,无儿无女,一人独居。最初,他们互不相识。后来,他们亲如父子。
三年前,县扶贫办在调整包保对象的时候,随机地把郑邵清分给了文星。当时,他拿着包保人员一览表,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脑海里冒出一连串的疑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为什么会成为贫困户;家里有几口人、都是干什么的;人品怎么样、好不好相处;利益诉求多不多、脱贫难度大不大。在第一次走访见面前,他特意向郑旭明打听了一下郑邵清的具体情况。粗略了解后,一些担忧和顾虑被打消。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孤苦伶仃了一辈子,但也平静坦然了一辈子。
文星依稀记得初次见面的情景。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他和其他同事一起来到了城东村,在村会计的帮助下,各自找到了包保的群众。文星走进一个略显偏僻的胡同,而胡同的尽头就是郑邵清的家。他边走边思索:见面时该如何打招呼呢?握手?过于郑重其事。寒暄?人家听不到说不了。比划手势?自己不懂哑语。文星越走越慢,甚至想不辞而别,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郑邵清的家门口。他没有直接敲门进去,而是驻足观望了好一阵子。郑邵清的房子破旧不堪,低矮不说,也不整洁。木门倾斜得厉害,关与不关、要与不要没有两样,防盗功能丧失殆尽。墙体损毁严重,个别地方出现了长长的裂痕,安全难以保障。堂屋的房顶个别部分出现塌陷,有个风吹草动,可能就会整块掉落,轻则吓人一跳,重则要人老命。院子里的地面还没硬化,几块砖头歪扭七八地连成一条线,方便下雨时垫脚。幸好家里没有饲养猪样鸡狗,否则肯定是气味刺鼻、粪蛋满地。
文星直接推门而入。还没走两步,就在院子里听到了阵阵鼾声,只见郑邵清正躺在一个躺椅上睡大觉。他几乎是全身赤裸,仅穿了一条大裤衩,一把蒲扇放在胸前。他的身体上方,是一个用木棍、树枝、纸板、塑料袋搭建起来的棚子,此刻刚好挡住滚烫、刺眼的阳光,形成了一个可供休息的阴凉之处。还真会享受。文星暗笑。
是叫醒他,还是等他睡到自然醒?文星打算给他十分钟时间,如果到时再不醒,就喊醒他。
虽然还没有跟郑邵清沟通,但是文星已经打定主意,替他申请危房改造资金,把他的危房收拾一下。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来一场暴雨可能就会屋倒人亡。这不是诅咒谁,而是未雨绸缪,把风险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按现在的政策,这块工作并不难,也不复杂,就是申报走程序的事。难道又是村干部漠视群众疾苦和冷暖,不作为慢作为?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得理论理论、计较计较了。
十分钟后,郑邵清仍然是鼾声大作,丝毫没有睡醒的迹象。文星不能再等了,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约好,这次来主要是见面认识一下,简单记录包保群众的家庭情况和困难问题,再留个电话号码,方便以后联系。光是看着郑邵清熟睡就过去了十多分钟,再这么看下去,恐怕自己也会跟着“呼哈”“呼哈”的节奏进入梦乡的。文星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郑邵清的臂膀,一下,两下,三下,他没点反应;文星加重了力道,又碰了碰,四下,五下,六下,郑邵清还是没有反应。文星无奈地苦笑着,硬着头皮扭了郑邵清的胳膊一下,终于见效。
郑邵清睁开眼睛,见到文星,突然吓了一跳。他的过激反应也吓了文星一跳。
“郑大爷,我是县纪委的,我不是坏人……”文星解释了两句后,就打住了。他意识到对方听不到,说再多也没用。他又开始比划,指指自己,笑一笑,指指郑邵清,又笑一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后,也不再瞎比划了。
郑邵清大概看出文星不是坏人,情绪逐渐恢复平静。他拿起蒲扇使劲地扇着,吓出的冷汗比热汗都多。文星暗暗叫苦。这么个人,今后如何沟通呢。连沟通都费劲,那就更难脱贫了。就在文星头疼的时候,郑邵清递给他了一支笔、一张纸。
“郑大爷,难道你识字?”文星的眼睛差点跌出眼眶。他迟疑地接过纸和笔,以十分怀疑的眼神看着郑邵清。
“我是县纪委的工作人员文星,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包保干部,帮你脱贫。”文星工工整整地写了两行字,没多写。他还是不敢相信,像他这个年纪的村民认字的本来就不多,而且还是聋哑之人。
可郑邵清偏偏就认字识字。他在文星的两行字下面,也写了两行字。虽然不工整,但却看得清。
“知道了。以后咱们就用写字交流吧。”
就这样,文星和郑邵清成了熟人。没多久,文星就帮郑邵清申领了危房改造款,并且协调街道和村委给了郑邵清最大的照顾。新房建成后,文星又大包袱小包裹地给郑邵清买了一堆东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都有。
“谢谢你,文主任。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你。你好好工作,不用经常过来看我。”郑邵清写道。语言虽然简单,但意思都表达到了。文星觉得这些交流的纸张,就像是一面面锦旗。
自此之后,文星隔三差五地去郑邵清家里坐坐,时间虽然都不长,但始终没中断。有时连曲怀祯都说,去看人家比看自己的父母都多。文星听在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跑去父母家“补偿”一下,当然时间也是不长。
一晃三年过去了,全县贫困户都脱贫了。今后的包保任务主要由镇街干部承担,文星他们县直部门单位的同志可以放手了。特殊时期特殊对策,不能老是兼而顾之。这次过来,就是告别的。
郑邵清见到文星,热情地让座。他以为文星像平常一样,只是过来看看他。文星难过地看着熟悉的庭院,不发一言。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郑邵清。
“郑大爷,我的包保任务圆满完成,今天过来是道别的。希望你以后越过越好。有困难,就联系我。我们是一家人,永远的家人。”文星写得简单直接,不带煽情。
字越少事越大。郑邵清看后,久久没动。他被刺激到了,被突如其来的离别刺激到了。他没有直视文星,而是夺过纸笔,写了起来。
“文主任,感谢你的照顾。好人有好报,祝你一生平安。”郑邵清写的也不多,许多情感 都融在了日常,不必刻意于此刻表达。
文星看着郑邵清质朴的话语,眼泪夺眶而出。郑邵清也是老泪直流。虽然今后还会再见,但肯定疏远很多。
文星临走时,掏出了五百元钱,硬塞到郑邵清手中。二人在连连回头步步送的场景下,给这段扶贫缘分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41胜利宣告
春寒料峭风入骨,百花渐开美如画。迎头痛击了新冠肺炎疫情的反扑,再一次让全世界见识到中国人民的洪荒之力。与此同时,脱贫攻坚取得了全面胜利,到了向全世界宣告的荣光时刻。
2021年2月25日上午,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人民大会堂,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正在隆重举行。此刻,巽玺县纪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看着这场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让他们精神振奋、热血沸腾。
“今天,我们隆重召开大会,庄严宣告,经过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努力,在迎来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的重要时刻,我国脱贫攻坚战取得了全面胜利,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12.8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解决,完成了消除绝对贫困的艰巨任务,创造了又一个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这是中国人民的伟大光荣,是中国共产党的伟大光荣,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光荣!”
“一部中国史,就是一部中华民族同贫困作斗争的历史……中国共产党从成立之日起,就坚持把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作为初心使命,团结带领中国人民为创造自己的美好生活进行了长期艰辛奋斗。”
“在脱贫攻坚工作中,数百万扶贫干部倾力奉献、苦干实干,同贫困群众想在一起、过在一起、干在一起,将最美的年华无私奉献给了脱贫事业,涌现出许多感人肺腑的先进事迹。”
“脱贫攻坚战的全面胜利,标志着我们党在团结带领人民创造美好生活、实现共同富裕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同时,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解决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缩小城乡区域发展差距、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仍然任重道远。我们没有任何理由骄傲自满、松劲歇脚,必须乘势而上、再接再厉、接续奋斗。”
总书记的重要讲话,每一句都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大家听的认真、记的仔细,表现出异于平时的崇敬之情。文星更不例外。获得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之后,他对这项工作有了更加深刻的感受和感情。当然不是因为荣誉,而是由此带来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使命感。每每念及最近几年的辛苦,他都无怨无悔。为了人民群众,为了自己的党员身份,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牺牲再多都是应该的。因为收获的甘甜,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当文星听到那些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荣誉称号获得者的先进事迹时,敬佩之余并没有自叹不如的心理,也没有相形见绌之感。因为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为着同一个目标努力奋斗的群体,都是无上光荣事业的建设者、见证者。他觉得他们都是最可爱的人,都是群众心目中的英雄,因为他们把多年的青春年华淋漓尽致地奉献给了这伟大的事业。虽然成就有大小之分,但都倾注了百分之百的感情与力量。当然,并非所有的人都能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有的就是逆流,背离了服务人民的宗旨,放弃了人民至上的理念,没有走上群众路线。
文星想起了自己的发小。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上学放学路上结伴而行,暑假寒假结伴游玩,大学毕业都考上了公务员,自己进了县纪委,而发小去了镇街。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干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很快成长为业务骨干,得到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肯定。可是,发小在众星拱月的环境下,在商人老板吹吹捧捧的“围猎”下,逐渐迷失了自我,底线失守、红线触碰,不仅整日吃喝玩乐,还贪污受贿,最终身陷囹圄、身败名裂。陪着他老婆孩子去探望他的时候,他哭得凄凄惨惨戚戚,连扇自己五个嘴巴子,直到嘴角流出血来。可,为时晚矣,老婆拿出离婚协议书让他签。当着孩子的面,二人的缘分走到了尽头。文星心里虽不是滋味,但这又能怪谁呢?也许,将来等孩子长大了,他还会继续怨恨自己的父亲吧。
总结表彰大会一结束,文星就让宋亦通知党风室和信访室的全体同志,下午两点开会,进行专题研讨。他没有沉浸在欢畅的幸福中不可自拔,而是把目光放在了更远处。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全新课题。
下午的研讨很激烈,大家的看法各不相同。思想不同、思路不同、思考不同,这让文星感到不安。
“看来大家对今后的工作怎么开展,存在很大分歧。这么看,今天的研讨很及时,也很有必要。扶贫工作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是不知道怎么干才好,慢慢地,才找到了窍门、抓住了重点。今天的局面,与扶贫之初何其相似啊。有什么疑惑,尽管说,有什么困难,尽管谈,有什么苦水,尽管倒。真理越辩越明,道理越讲越清,如果老是含含糊糊,对我们今后开展工作很不利。”文星说的虽然不错,点出了关键的问题、问题的关键,但他自己也有一些疑惑、顾虑和迷茫。全国都脱贫了,下步该干什么呢?做好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各项工作,具体该怎么干呢?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乡村振兴道路,到底该怎么走呢?
“我们之前承担的任务量就不大,主要还是靠党风室扛活。你们怎么定,我们就这么干,全力配合。”信访室主任马功成说。他对以后工作也没有清晰的思路。好在,他也不是“主攻手”,有他,也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他,也不伤筋动骨。
文星点点头。他清楚,这样综合性工作,怎么都绕不过党风室。从前如此,今后恐怕也是如此。好在这几年,他带着宋亦他们冲锋陷阵,既攻克了一个个“碉堡”,占领了一个个“阵地”,还锻炼了队伍,让他们都成了素质过硬、业务精通、身手不凡的行家里手。那么艰难的时刻都挺过来了,还会畏惧以后的坑洼沟壑吗?
当晚,文星特意买了几个硬菜、几瓶啤酒,在家里和曲怀祯、文政吃喝了起来。
“爸,今天什么日子,这么高兴?”
“儿子,今天啊,对咱们中国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日子,因为全国人民都脱贫了,在咱们国家,以后你是找不到吃不上喝不上的人了。”文星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少喝点,才吃了几口菜,一瓶就下去了。”
“高兴!儿子,你们是祖国的未来,现在条件都这么好了,将来你们的生活会好成什么样,想没想过?”
“没有。到那个时候,肯定还会有那个时候的困难。人类啊,就是这样发展过来的,说不定将来还不如现在呢。”
“你科幻书看多了吧?这么悲观,可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性格。也怪爸爸,忽略了对你的教育。唉,谁让爸爸整天忙呢。”
“理解。”
一家人边吃边聊、边聊边吃。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纪念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三瓶啤酒下肚之后,文星就醉倒了,脸没洗牙没刷就睡去了。
“儿子,你要记住,高兴,是忘乎所以的催化剂。”曲怀祯总结出了一条深刻的道理。
42光有好山好水还不行
最近几天,文星一直在思考乡村振兴的问题。如何立足纪检监察职责职能,发挥再监督再检查作用,促进上级重大决策部署落地落实,是迫在眉睫、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这一问题不解决,或者弄不清,工作就没思路没章法,也没法干干不好。从上次座谈会上看,大家目前都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都有等待观望的意思。想以这种状态立标杆作表率,难如登蜀道和登天。文星在网上翻阅了大量资料,学习借鉴外地纪委监委的工作经验,可都是新闻稿,没有多少典型材料。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决定去调研,近距离了解群众的意愿,以使自己少走弯路。
当他提议去镇村摸情况后,没人响应。大家都有很多任务,忙里忙外的,纷纷表达了拒绝之意。宋亦直截了当,郭炀含糊其词,刘晨晨委婉客气。文星摊开双手,作无奈状。他决定自行前往,不让人陪。“哼”了一声,然后离开。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么刁难常委?”
“他属于那种只要忙不死就往死里忙的人,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咱们的感受呢。”
“他要自己去就自己去吧,谁没被冷落过呢,也该轮到他一回了。”
其实,他们三人并非不愿去,而是手里有很多工作,还都是文星安排的,不是急活就是难事。他们都有自知自明,自认为没有分身术,也不是三头六臂,无法样样兼顾。
“宋亦,要不你陪着常委去一趟吧,免得惹他生气。”
“郭炀,还是你去吧,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晨晨,我看你去更合适,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三人开始你推我挡,都想让别人陪着文星去调研。一来二去,没个下文。等他们靠猜拳决出胜负之时,文星已经孤身一人走村入户了。
文星来到了烟云街道。他随便找了一个村转悠,打算碰到谁就和谁聊,不预设调研路线,不指定调研对象。也许是天气寒冷、阴云密布的缘故,一路走来,竟然没遇到一个人。冷清的大街小巷,先后碰到一大一小、一黑一灰的两只狗,仅此而已。他虽然不怕狗,但黑狗的块头太大,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心里很是忐忑,担心因为陌生人的身份而遭受黑狗的攻击。后来再遇到小灰狗的时候,他就无所畏惧了,还挑衅地瞅了小灰狗两眼,因为它实在太小了,没什么威慑力。
村庄比以前整洁多了,街道上很难见到茂密丛生的杂草、横七竖八的砖头、随风飘散的落叶、成捆成扎的枯枝、泥泞难行的坑洼,那些代表农村“脏乱差”的典型性特征被一扫而空。文星在深有感触中穿越历史,回到了童年。那个时候的农村,几乎家家门口都有草垛,便于就地取材、烧火做饭;满地的枯枝落叶,扫帚扫过,“唰唰”作响,而且很滑溜,就像美人儿细嫩的皮肤;雨雪天,就会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坑水洼,在胡同里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逐条延伸到每家每户。那是自然的农村,也是农村的自然,是数千年来司空见惯的场景。现在,那些场景虽然渐渐遁去,但取而代之的是升级版的乡村,是融入了时代文明、时代印记的乡村。
文星边走边想,思接千载,心鹜八极,神游万里。直到前方出现一位拄拐的老人后,他才回到了现实。
“大爷,您好啊。去哪锻炼呢?”
“随便走走,也不能老坐着。”老人家走路蹒跚,颇为费力。如果离了拐杖,恐怕难走几步。文星看在眼里,念在心里。谁都有老去的那一天,不管之前的你是游泳健将、球场王子,还是王孙权贵、市井小民,都有那一天。
“大爷,你们村有多少贫困户啊?”文星随口一问。老人家这个岁数,恐怕连自己儿孙的情况都不清楚,哪会知晓村里的事情。
“具体不清楚,有个三四十户吧。年前村里开会,说是都脱贫了。”
“哦,好事。您觉得他们生活品质提高了吗?是不是都满意?”
“还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就很好了,要不是国家的政策,遇上灾、得场病就得完蛋。”
文星放慢脚步,陪着老人家慢慢走着。他仔细观察老人家的行动,想着自己的将来。到那个时候,得给自己买一根非常结实的拐棍,买一双非常防滑的鞋子,一定不能让自己摔倒。他听说,很多老人本来身体很好,可一个摔倒,让他们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再也恢复不到以前的健康水平,从此走向下坡路。他决意不让这种悲剧在自己身上上演。
“大爷,你觉得你们村,就居住环境来说,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吗?”
“我这个年纪,不挑了,怎么样都好。要说改进,就是生活不方便。孩子们都去打工了,平时也不回来,老伴也过世了,只有我一个人住,腿脚也不利索,做饭什么的都难。人家城里都请保姆,农村哪有这些。”老人家苦笑了一声。
文星默记着,一连串疑问纷纷蹦跳出来。农村需要引进社会化养老机构或机制吗?空巢老人的日常起居谁来照顾?他们的饮食可不可以集中供给?他们的意外伤害保险该不该强制购买?村干部如何把服务延伸到家到户到人?这些费用该由谁承担?
“是啊,空巢老人的问题在我们国家还是很普遍的,农村留下的多数是老幼妇孺,妇女和孩子还好说,老人们没人照料,是个大问题。”文星感叹。他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部韩国动画片《白菜道士和萝卜道士》,里面有一集讲的是把老人抬上山、让其自生自灭的故事。虽然没人敢这么做,可一年到头不回来看望父母、祖父母,性质是一样严重的。乡村振兴,光有好吃好喝还不行,还得有充满正能量的人情社会。否则,就算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也不会幸福、快乐,因为这些没有灵魂的东西只会带来孤独、寂寞、冷,甚至是攀比、嫉妒、恨。
“大爷,你们村的干部表现怎么样?”文星话题一转,问起了别的问题。
“凑合吧,不好也不坏。没听说犯过什么事,也没觉得服务有多好。”
这个评价不算高,文星想。这把年纪的人,一般对别人都是比较宽容的。没觉得好,就是差评。他打算回去后再深入地了解一下,不能让不担当不作为的干部占着位子不干事、双手叉腰乱嚷嚷。对这样干部的无视纵容,就是对群众的间接伤害。之后,他又走访了几户贫困户,详细询问了他们的利益诉求。不愁吃喝后,大家的要求都提高了不少,包括对空气质量、居住环境、公共设施、绿化亮化、用水用电等。文星一一记录在册,感觉还是很有压力。这些问题,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他想到了十九大报告中的一句话: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我们的服务,看来是跟不上群众需求的涨速啊。”
43扬帆再远航
人,只要活着,就得奋斗到底,直至死去。这是文星的座右铭,是他做好一切工作的内在动力。他不奢求每个人都这样,但也不希望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屡屡发生。可惜,现实总是令人失望,有些党员干部的表现确实愧对党员干部的称号。这让他痛苦,无法扭转局面、净化生态也让他苦痛。
今天,阳光明媚,日朗风清。文星带着宋亦、郭炀、刘晨晨去了城南的廉洁文化主题公园接受教育。这个公园是他们县纪委监委耗时数年、耗资不菲建成的。平时都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参观浏览过的干部群众反映还不错,不仅具有教育意义,还有观赏价值,真正做到了寓教于乐。
“常委,带我们来参观学习,算是福利吗?我都两年没带薪休假了。”郭炀走在最前头,倒行着和文星他们聊天。
“这个公园建好之后,我还没来过呢。不是马上就要开展党史学习教育了嘛,提前带你们过来学习学习,接受接受教育,顺便聊聊工作。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嘛。”
“你也不把宣传部的同志们叫来,好给我们解说一下。这让我们怎么看啊?”
“这还费事吗?有图有字,连三岁小孩都看得懂,你别说你不懂!再者说,今天主要是谈谈咱们的工作,适当让你们放松一下。别本末倒置,弄错主次了。”
“咱们常委还是以前的工作狂,一点变化都没有。上次没陪你去村里,不会等着报复我们吧?”刘晨晨环顾四周,“这地方,敞亮、偏僻,就算发生点意外事件,人们也不会感到意外。”
“没有你们跟着,我的调研效率更高。”文星一副实事求是的样子,“脱贫攻坚取得胜利后,我们该干什么呢?以后的很多问题,你们都想过吗?”
“没有。”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瞧你们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样。老是靠我出思路、出措施,要你们干嘛?这样下去,我怎么放心把党风室交给你们?我们都是大学毕业后,通过考试进入公务员队伍的,基本素质没问题,领导交代的工作都能完成得差不多。区别就在于思路。在工作任务面前,有的人有思路,有的人没思路,有思路,就能蹄疾步稳、行稳致远,得到领导的肯定和赏识;没思路,就只能一头雾水、坐等观望,增加领导的工作量,让领导心生不满。领导是决策者,没内容,让他怎么决策?没板,你让他怎么拍?”文星又给他们仨好好地上了一课。这个习惯,看来他是改不掉了。
“常委,今天我们是来接受廉政教育的,你别本末倒置,弄错主次了。”宋亦说。
“好小子,竟然犟嘴。行,那就先参观学习。我们各看各的,看完交流一下。限时半小时,谁超时,中午就谁请客。”
他们四人两两间隔两三米的距离,走走停停,一会捶胸,一会顿首,一会叹息,一会称奇,被眼前的清官廉吏、廉洁典故、格言警句吸引着、启发着、教育着。文星是历史系毕业,主题公园里的多数典故他都略知一二,建园之初他没少指点,否则也不会这么顺利地建成使用。他也知道,这种依托廉洁文化资源建设的教育阵地数不胜数,几乎每个地方都有,算不上独具特色,但对本地干部群众来说,有这样一个去处着实不错。由于他们平时接触的就是这些,所以看得很快,人均用时二十分钟,算是简单复习了一遍。
“大家看完有什么感受?”
“马马虎虎吧,虽然整体不错,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能这么说吧,宋亦?这个公园的文字部分,咱们常委可是主笔啊。”
“哦,我忘了。”
文星任凭他们“讽刺挖苦”,丝毫不以为意。但是,却也没有饶了他们。
“好了好了,该谈正事了。咳咳。”文星清了清嗓子,开始抛出“重磅炸弹”。
“前两天,我参加了一个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专题会议,县委谭书记作了重要讲话。他要求我们县纪委监委继续强化监督检查,对弄虚作假、履职不力以及梗阻政策落实、截留挪用扶贫资金的问题,从严查处,决不姑息。从县扶贫办主任郭怀德通报的情况看,我们的脱贫攻坚成果还不稳固,个别贫困户存在返贫风险。特别是外出务工的,现在很多企业都坚持不下去了,好多项目也没开工,这些靠打工养家糊口的人,一下子失去了主要的生活来源,直接掉在标准线以下。看样,这种情况的还真不少。”
“那扶贫办的压力大了,他们得好好想想对策,否则一旦被上级发现,必定被问责啊。”刘晨晨担忧地说。
“他们之前就应该把各种风险因素全部考虑进去,临时抱佛脚,出了事就只能硬扛了。难道他们就这点水平吗?”郭炀疑惑地说。
“你以为他们都像咱们似的,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游?他们谁能赶上咱们的工作强度?咱们几个的战斗力,远非一般人能比!”宋亦自信地说。
“行了你们。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忧心、嘲讽和自夸的。我们该干什么,该怎么干,这是今天探讨的主题。我想了几条,你们听听,不合适,尽管提出来。”散会后,文星就一直在思考。他想了很多措施,合并归纳成了五条。
“第一条,就是学习政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晨晨,回头你对接扶贫办,让他们把上级印发的最新文件找出来给咱们一套,然后抽丝剥茧地把重点划出来,咱们几个抽空集体学习一下。第二条,就是调查研究。咱们四个分成两组,我和郭炀,宋亦和晨晨,利用三天左右时间,把所有的镇街都跑一遍,与镇街党政班子成员和相关站所负责人进行座谈,摸摸基层的情况,都存在哪些问题、有什么解决对策。第三条,和信访室、案管室、审理室对接一下,看看他们手头还有没有扶贫领域的问题线索,该查的尽快查,该结的快点结,别拖拖拉拉。这件事由郭炀负责。第四条,宋亦,你抓紧起草一个通知,督促镇街纪委跟进监督,特别是紧盯前两天会议上通报的问题,县里要求一周整改完毕,对整改迟缓、边改边犯的,一定要有个说法,不能改不改一个样。第五条,我们这个小团队要加强沟通协作,不能撒丫子。乡村振兴的深度、广度、难度都不亚于脱贫攻坚,我们要拿出百倍信心和力气,继续做好本职工作,为乡村振兴战略顺利实施保驾护航!”
“常委,我们合张影吧?”此刻,他们刚好走到一艘帆船前。文星一脸严肃地看了片刻。
“愿咱们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航船乘风破浪、扬帆远航。”
“茄子!”
人的生命是短暂的,多多少少让人苦闷。但是,如果融入伟大事业之中,就会以某种形式实现永恒,这又是多么让人欣慰。伴随着脱贫攻坚锻炼成长的文星他们,还会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纵深推进继续壮大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