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大豆进口国,一年要买超过1亿吨,占了全球贸易总量的六成。
在中美贸易摩擦之前,中国也是美国大豆最大的“金主”。
比起水稻、小麦、玉米三大主粮接近100%的自给率,大豆作为战略物资,又是工业原料,还是猪牛羊口中“口粮”的关键作物——我们的自给率,不到20%。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一百年前,美国大豆产业的命,是中国给“续上”的。
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从中国东北等地大量引进大豆品种资源。那时候,中国是世界第一大豆生产国和出口国,《纽约时报》1928年曾报道:
世界大豆,有八成是中国东北生产的。
转折点发生在1950年左右,美国大豆因胞囊线虫病几乎遭遇灭顶之灾。
就在美国豆农绝望之际,是中国的一种地方品种——北京小黑豆,挽救了他们的命运,美国科学家从这批来自中国的种质资源中成功筛选出抗病基因,让美国大豆产业起死回生。
“感谢”的故事没等来,“农夫与蛇”的故事开始上演。
此后的几十年里,美国科学家拿着中国的种子,通过机械化种植、品种选育,把我们输出的种子,变成了产量更高、成本更低的“洋大豆”,反过来占领了我们的市场,打压中国的大豆产业。
当年送出去的“救命稻草”,最后变成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竞争力”。
中国该怎么办?
这场“大豆突围战”该怎么打?
01.
南京,大豆突围的特殊坐标
如果你要细扒中国的“大豆突围史”,会发现一个“特殊”的地理坐标:
南京。
1927年,南京金陵大学王绶教授团队开始启动大豆杂交实验,通过人工去雄、授粉等技术手段,在严格隔离条件下完成组合配制,并历经8年时间田间筛选和性状鉴定。
这是世界首批采用杂交方法育成大豆品种的实验,其难度可想而知。
但他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1935年,成功育成世界首批采用杂交方法的现代大豆品种“满仓金”“满地金”和“元宝金”。
值得一提的是,王绶不仅是中国大豆科学奠基人,还主导建立了国内首个科学大豆育种计划。
随后,王绶教授的学生马育华拿到了“接力棒”,1950年后,马育华着手开展对江淮下游地区大豆地方品种的研究和大豆数量性状遗传研究,筹备建立大豆育种计划。
在大豆育种领域,马育华主要完成了两件大事:
一是培育并推广了一批大豆新品种;
二是在南京农业大学建立大豆研究所。
1957年,马育华育成大豆新品种“南农493-1”,这一高产大豆品种是系统选种的成功范例,在江苏、安徽、湖北等长江夏大豆适宜区得到推广种植。
也是这一年,马育华有了一位得力助手——刚刚毕业留校任教的盖钧镒。
作为大豆研究的“第三代传人”,盖钧镒的故事多少有点传奇。
1936年,盖钧镒出生在江苏无锡;
1953年,他踏入南京农业大学。
1980年,44岁的盖钧镒,作为改革开放后首批公派出国访问学者,远渡重洋前往美国艾奥瓦州立大学担任客座助教。
在国外留学的两年半时间里,这位深耕大豆的科研者考察了美国12个州的大豆产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彼时,美洲国家大豆产量是中国本土单产的两倍左右,这是一个不小的差距。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机械化水平和规模种植的原因是其次,盖钧镒将主要原因牢牢锁定在了四个字——
“种质资源”。
与其他种子有所区别的是,大豆种质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保生存”,而在于“单产量、高品质”上,我们确实还有差距。
就算到现在,“单产偏低”仍是制约我国大豆生产的根本问题。
弄明白这场“大豆突围”的主战场在哪,1982年回国后,盖钧镒就开始干一件事:
带着南农的学生跑遍了中国绝大多数大豆产区,一村一村找大豆。
当年,没有大豆种子储存设备,他们就从市场买来酱菜瓶子,里面放上干燥剂,封好口保存。
这种几十年如一日的“笨功夫”,最终换来了多次成功“破壁”:
目前,在马育华建立的南京农业大学国家大豆改良中心,盖钧镒将其打造成一个世界第三大的大豆种质资源库,保存着3万份大豆种质资源,规模仅次于美国农业部的大豆种质库。
除了补充大豆种质库,盖钧镒还从几万份大豆资源中心精心筛选出1900份,从实验室到试验田,反复种植、观测、记录下每一份最完整的性状特征。
盖钧镒团队育成的大豆新品种“南农1138-2”,是我国南方地区遗传贡献最大的亲本材料;
20世纪90年代末问世的“南农88-31”平均亩产可达170公斤,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3倍多;
“南农66”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创造了亩产258.02公斤的产量,突破了国家大豆高产攻关目标;
“南农47”经测定,亩产可达306.5公斤,进步显著;
培育一个新品种,往往需要在成百上千份亲本中进行组配,从中选出优良单株、优良品系,最后通过审定,才能称为新品种。
而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八到十年时间。
02.
两条战线上的突围
2004年,是我国大豆进口量超过国产大豆生产量的转折阶段,当时国内不少权威人士认为,主张放弃大豆自产,依靠国外进口的声音很强烈。
一方面按照比较优势,中国应该放弃高成本的国产大豆,而进口价格更低廉的国外大豆;
另一方面,我国耕地资源紧张,18亿亩耕地红线应该更多用于保证国人在小麦、水稻等主粮方面的需求,如果再增加大豆的种植面积,势必要减少主粮种植面积,进而影响国家粮食安全。
这些想法背后,是一个冰冷的现实:
进口大豆这么猛,不是因为咱们不爱国产,实在是国内产量跟不上。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大家对植物油和肉类的需求持续上涨,大豆消费量自然水涨船高。
我国的大豆超过80%都进入了压榨厂,变成豆油和豆粕,剩下的一小部分用作食品加工,比如豆腐、酱油,剩下的则用于种子繁育和工业原料。豆粕喂猪喂鸡,豆油炒菜做饭,哪一样都省不了。
那么,我们到底要不要放弃大豆自产?
2005年,盖钧镒与南农学生合写了一篇文章《中国大豆必须自主沉浮》,核心观点有两个:
一,大豆不仅是豆腐、豆浆、黄豆芽、大豆油,今天的中国,大豆已经变成了一个隐形工业原料,它同时涉及食品、肉类、饲料和食用油这四大系统,背后是一条价值两万多亿的“超级产业链”。
二,生物固氮是大豆有别于其他农作物最重要的长处,种植大豆可少施化肥、培肥地力 、改良土壤,可以说,大豆是中国农业克服石油农业的弊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农作物。
更何况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如果大豆全指望进口,那中国人的饭碗里,装的可就不只是粮食,还有别人的定价权。
这些观点其实就是在说,大豆从来不是可以随意舍弃的边角料,而是中国农业版图里的一块“战略高地”。
沿着这个思路,以南农的科研团队为代表,中国的大豆科学家们开辟了两条战线。
第一条战线:向单产要效益。
2022年的一份行业报告显示,中国大豆获得亩产453.5公斤的高产记录。
但美国创造了世界大豆亩产852.2公斤的世界记录,美国、巴西大豆平均单产230公斤/亩,中国呢?才130公斤/亩。
单产低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种质资源”。
1970年代未,国家种质资源库共收集保存了6814份栽培大豆种质,为开展大豆育种工作打下了基础。
截至2020年底,我国大豆品种累计审定总数3112个,现有品种数量能满足大豆生产需要。同时,我国大豆高产纪录不断突破,通过良种良法结合,我国大豆平均单产水平进一步提高。
2025年,全国大豆播种面积1.54亿亩,尽管比上年减少99.0万亩,但大豆产量达到418.1亿斤,比上年增加5.2亿斤,增长1.3%。
第二条战线:向耕地要价值。
针对长期争议的大豆耕地问题,盖钧镒团队创新性地提出“大豆玉米带状复合种植”。
在玉米地里同时种植大豆,把玉米的行距放宽,玉米的产量不减少,中间多收一季大豆。全国有6亿亩玉米地,按每亩产量100公斤计算,6亿亩玉米田至少可产6000万吨大豆,再加上开发盐碱地种大豆,就基本可以实现大豆自给自足。
如今,这套种植方法已经被写入中央一号文件,在西北、黄淮海、长江中下游等地区推广。
在这场“大豆突围”中,南京农业大学和其他的高校、科研团队一起默默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2020年,国家大豆产业技术体系石河子综合试验站利用膜下滴灌技术种植吉育86,实收测产达453.5公斤/亩,创造了全国大豆单产最高纪录;
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和国家大豆产业技术体系佳木斯综合试验站利用水肥一体化和大垄密植技术,种植合农71,实收测产达336.2公斤/亩……
这些高产典型的创建,为全面提高我国大豆单产水平树立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板。
03.
真正的突围依然任重道远
尽管如此,还必须清醒地看到:
中国的“大豆突围”之路,还远远没有到达终点。
前方,至少还有两座“大山”要翻。
第一座山,是缺口太大。
在我们从美国进口的所有产品中,大豆进口金额长年保持第一,高达120亿美元,比芯片还高,2024年中国消耗约1.17亿吨大豆,约90%依赖进口。
去年关税战打响,我们将大豆进口渠道转向巴西,不少人觉得这样就能改变大豆“卡脖子”的情况,但实际上,巴西的农业生产,基本是美国资本垄断。
况且,就算是转移到其他独立的大豆市场又怎样呢?
自给率不足20%,这个数字,始终是悬在中国农业头上的一把剑。
第二座山,是人才问题。
1997年,一位大豆研究员到内地走了一圈后发现,当时内地很少有人研究大豆,主要的高价值论文都是欧美、澳大利亚等国学者发布的。
二十多年过去了,在2023年一次大豆专业的论坛上,有专家坦言,我国有450多家大豆种企,部分企业发展迅速,但多数大豆种企的自主研发能力仍然偏弱,缺乏育种高端人才。
说白了,还是我们研究大豆的专业骨干人才以及科研队伍力量少了。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盖钧镒是全国唯一一位研究大豆的院士。
一颗大豆在很多人眼里,好像无关紧要,完全可以从别国买,又不是芯片,干嘛那么担心呢?
说这话的人,大概忘了我们当年是怎么被坑的。
2001年入WTO前,美国要求中国必须签署《中美农业合作协议》,开放小麦或大豆市场。我们反复权衡,最终选择了开放大豆,保住了小麦。
入世后,中国遵守条约放开大豆市场。
面对美国大豆的价格优势,国内豆企很快没人愿意收国产豆了。2002年,国产大豆产量暴跌,到了2003年,全国豆企都在抢购美国大豆。
然后,美国开始了经典操作:
涨价,从2200元/吨,一路涨到5500元/吨,让中国豆企和中国豆农损失惨重。
好消息是,改变正在发生。
盖钧镒所在的南京农业大学国家大豆改良中心截至2024年,已育成包括南农47、南农60等50余个高产优质大豆新品种,其中多个品种突破国家高产攻关目标,并在全国推广复合种植技术,大豆自给率的数字正在一次次被拔高。
从品种来说,南农47在安徽省宿州万亩示范片连续多年亩产超300公斤,南农66、南农47达到国家高产攻关目标,南农60适于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区试平均亩产200.1公斤,培育粒用、菜用、休闲用等多元化品种,累计审定超50个……
不仅如此,国家大豆改良中心下设九个分中心,分布于北京、哈尔滨、长春、石家庄、杭州、南京、呼伦贝尔等地,一套覆盖全国大豆主产区的“大豆网络”正在开枝散叶。
黄淮地区采用免耕覆秸精播技术,齐黄34实收亩产达353.4公斤,郑1307百亩实收平均亩产309.2公斤;
长江流域地区种植的油6019在多地大面积亩产超过250公斤;
华南地区高蛋白品种华夏14亩产达到了296.5公斤……
据统计,2024年我国大豆产量达2065万吨、连续三年稳定在2000万吨以上,大豆自给率较2020年提高4个百分点。
距离自给自足是还有些差距,但是前路已经明朗了不少。
就在最近,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正式发布,值得注意的是,这是2012年以来第14个聚焦“三农”工作的中央一号文件,其中围绕大豆产能巩固、加工升级及蛋白深加工产业发展提出多项刚性政策与量化目标。
在这场无声的“大豆突围”之中,很显然,我们还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