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春节之后,陪伴他们的,是否只有手机?

图片

一位盯着智能手机的老人。视觉中国丨图

2025年末的一条关于智能手机应用的新闻,引起了国内外不小的关注。2025年12月10日,澳大利亚正式实施了一项全球首创的严厉法律,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据说,已经有不少国家紧随澳大利亚的步伐,正在研究此类法案在本国实施的可行性。有不少分析指出,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的畅销著作《焦虑的一代》所引发的全球性讨论,是推动这一法案落地的关键因素。这本书尖锐地指出,智能手机对青少年的发育造成了四种系统性伤害:社交剥夺睡眠不足注意力碎片化成瘾性。这些论点现在已经广泛地被科学界和大众接受。

这次过年回家,我发现智能手机引起的这些令人忧虑的负面影响,不仅作用于青少年,还让家里的老人们也“甘之如饴”。尽管老年人手机成瘾现象已多见诸报端,尤以2020年代之后更加泛滥,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并引起家人身体与健康的变化,便让人有切肤之感。

有一天晚上,和家人打完麻将,洗漱完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一看时间,十一点半左右。过了一段时间,我出房间倒水喝,只听见右边我妈房间传来阵阵越剧声,唱段并不连贯,一段《五女拜寿》,接着一段《追鱼》,又听见左边我爸房间像是在开军情研讨会,一会儿美国航母陈兵印度洋瞄准波斯湾,转瞬以色列袭击黎巴嫩南部打死多少人。我驻足听了一会儿,时间已过十二点,我转回房,拿起自己的手机,刷起了我自己的小茧房

我妈的睡眠质量近些年变得很差,尽管已经有明确的科学研究证明睡前刷手机会影响睡眠,但在一个个体的案例上,你很难将两者进行因果关联。当我对她说出这一点的时候,她会反驳说,人老了就是很难睡着的,况且还有那么多烦心事。而我爸早年的睡眠以神速著称——“一碰到枕头就会打呼噜”,来自我妈的如实描述——今年却非常奇怪地也失眠了。据他自己说,现在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我仔细地观察过他的睡眠过程:上床先开始刷短视频,刷累了之后开始听,就是把手机放在耳边,闭眼听世界大势,听着听着睡着了,等到某个短视频突然一阵嘈杂在凌晨把他惊醒,他可能会依依不舍关掉手机,接着就是那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到凌晨五六点,醒来又是打开手机,这次播报的可能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种种战史分析。我也很难就此论定,他最近的失眠与刷手机有关,但我心里已经认定,这是一种极不健康的生活,老年人的手机或许也应该有一种“儿童防沉迷模式”。

短视频之外,老年人似乎还格外容易被直播带货所打动。有一个下午,我妈坐在我旁边刷直播,看的是一位妹妹在卖假发,妹妹在直播间一口一个“姐姐”“阿姨”,就像她看见了小屏幕前的阿姨们一样,娇态百出,甜言蜜语,我妈马上沦陷了,在直播间和对方有来有往地讨论自己的头发。有好几次,她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帮忙看看“这款假发怎么样”“那款怎么样”。她像是进入了一个梦幻空间,在那里有亲切如姊妹的导购员,有各种造型各种颜色的假发,导购员妹妹还亲自示范要怎么养护、怎么打理,可以肯定的是,现实中没有任何一家假发店的服务能做到这般服帖。享受了整整两个小时与导购妹妹的互动之后,她在这个她无意中点进去的直播间里,买下了一顶假发——其间她也犹豫过,“我已经有两顶假发了,还要再买吗?”

比起这样刷手机,打麻将应该算是一个极为健康的活动。也许有一天,人类会觉得麻将是比手机更加伟大的发明。麻将把社交还给我们,四个人在牌桌上一边互相猜忌,一边互相斗嘴,看看电影《色,戒》里那场麻将戏,就知道麻将蕴含的社交玄机。麻将也让我们集中注意力,盯着下家的牌、防着庄家的牌、拆给小胡的牌,都让脑子不停旋转。事实上,适度打麻将能防止阿尔兹海默病,很多科学界人士都在公共媒体上认同过。然而遗憾的是,麻将需要的是四个人,家里人多还好,一旦过了春节,晚辈们要出门打工,陪伴家里老人的,可能只有手机。

老年人沉迷于手机和青少年沉迷手机的最大不同,也许就在这里。很多人退休后,社交圈子会萎缩,再加上子女常年不在身边,手机里的短视频、直播间成了他们最容易获得的“陪伴”,那些亲切呼唤“家人们”“叔叔阿姨”的带货主播,也许正填补了他们现实中的某种情感空缺。

另一方面,国内这一代老年人,年轻时经历特殊的历史时期,很少能接受完整的高等教育,导致他们晚年的娱乐、休闲生活趋于单一,生活寄托趋同,一旦能通过极低门槛的短视频软件进入数字世界,很难不被其中的流量伎俩所蛊惑。

这么说并不是否定数字化带来的种种便利与经济效益,也并不是说年轻人就比老年人更不容易沉迷,而是说,在这个几乎人人离不开手机甚至沉迷手机的年代,老年人与未成年人一样,是很容易受到伤害的一群人。如果针对未成年人我们可以以法律的形式来约束,那么对于老年人,是否能找到更加柔性的办法?

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