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豪之家应“率众向义”

刷到某超级富豪家的春联,不仅谈不上对仗工整,就是两句俗话顺口溜,真是粗鄙无文,言不及义。

不独此,某巨富去世,其女儿给他立碑,碑文写得幼稚,不伦不类不说,于凶礼中急切窜入吉礼,实在荒唐。

这就是当下中国一些富人所起的表率,开创害礼坏俗的先例而不自知。

遂想起王安石所言:“贫者不得行礼,贵者得行无礼。”——意思是,普通人有心无力,对天下风俗礼仪,即便想认真隆重,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而有权有钱人有条件,却恰恰不带头淳化隆厚风习礼俗,反而争相毁弃文雅、蔑视礼仪,甚至不以粗鄙为耻,反以为荣。这是很危险的,王荆公将此列为末世风俗。

造化自有道理。自古居高位享厚禄者、时势造英雄发大财者,本身就同时负有承天应人之职,这就是天职。负天职者,当承应造化生生不息之理,并为此而淳厚风习,孕育生机,此即仁,仁者能好人,故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是其天命,所谓为富不仁,即不遵天命。自古其人其家富极贵溢,而能福泽绵长、保泰持盈者,皆多少知晓此义而能世代勉力践行。反之,富甲一时,偶以小善市誉沽名,于大义宏伦则蔑如也,率不知行大善,故其成也在天,败也在己,如戏词所云:眼看起高楼,顷刻楼塌了。至于恃财矜世欺人、见义不为,侵人肥己诸行,皆非仁者之行,故造化不宥。

如上,读史考诸古往今来升沉荣辱兴亡之变,不难显见。官员、富人,不能继续其禄爵财货,皆因不知其命中所负天职,只一味逞权享富贵,罔顾使命,至天职亏损尽,则爵禄止而财富罄。我的老师孙立教授说:所以过往富贵之家,都会养士,如此则可避免此类失职失格之事。现在的富贵人哪里懂得这个!只知一心聚敛无厌。也无此眼界,而且不知其所不足,被财富一叶障目,自以为是。

故见富豪家不伦不类之春联,叹云:诚当世之哀也。富贵者必骄,诚难怪也。有势拥财而不妄逞者,自古恒少,犹如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好比人拿个弹弓,总想射树上的鸟或树枝。记得袁随园有云,写诗有典而不用者,犹如有权势而不逞云。至于负天职知天而付诸践履者,自来罕见,至今尤绝迹矣!

窃以为有条件的人家,皆应自觉于世风浇薄之际,努力带头隆厚风习礼俗,譬如春联,不见多精彩,但至少不应以粗鄙无文为得意、以言不及义为荣光。

观此不伦不类之春联,即便其拥财亿万无计数,亦可知不过造化所戏弄之人,升斗胸量,鸡虫之见。

此富豪也做过许多慈善之事,某亦略知。其所有慈善之举,固然值得称赞。但是,只不过人人易见、显在一般慈善而已。用曾国藩的话说:“惟此等乃乡里好善者所为,非为政之大体。”

曾国藩这话是不是很扫人兴?很挫伤人心?

曾国藩的前辈老乡、大儒王船山的话更厉害——比如,为储粮备荒、平抑物价、赈灾救急等等,历代由朝廷或地方乃至乡绅出资建义仓、社仓,这是不是慈善?当然是。可是王船山反复批评这种义仓、社仓。为什么?因为它的作用有限而流弊益多,且以公义之名,蔽人眼力、阻人思想。正如当今由单位机构出钱组织义务写春联、送春联,固然是善事,但这种公益活动的流弊实在太大,同样以公义之名,蔽人眼力、阻人思想、消解人参与体验。

曾国藩、王船山意见,乍见则骇人听闻,然而细思乃有至理深义。其实古人对此早有评论:“衣食分人,曹刿指为小惠;乘舆济人,孟子谓非政要。”义仓、社仓等等与各位的捐赠一样,只是花钱做了衣食分人及乘舆济人的一般的、简单的、浅层次的事。如同用药治病,只是敷在表皮,略缓病痛,没有用在病灶上。

什么才是大慈善?什么才是真正的达己达人、兼济天下?就是曾国藩说的,以转移天下风气为己任。“凡民之生,庸庸戢戢者皆是,须一二贤且智者率众向义,则风俗渐自淳厚。”这才是大慈善。

富豪今后在做慈善时,从前的善事应继续做,但应该懂得升级、升维,应该“率众向义”,从自家生活细小处做起,淳厚天下风俗,至少不以自家粗鄙公布于众,带坏风气。

破五,也称送穷节。自古有“驱五穷”之俗,驱哪五穷?曰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

大富豪想必率不乏智,命亦不能曰穷,交则更不穷,其所穷者,其学耶?文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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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石林

责编 辛省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