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我决定不再劝架|记者过年

图片

一些中老年夫妻退休后,可能面临愈加激化的家庭矛盾。(视觉中国 图)

大年初一晚上十点,我关上自己的房门,长舒一口气。离开刚发生在客厅的那场情绪核爆后,我察觉自己在微微发抖。

半小时前,母亲崩溃,声泪俱下控诉父亲的暴躁与强硬。这种情况在父亲退休、他们朝夕相对后到达新的峰值,她的失眠也随之严重。在外地上班的我,大致拼凑出此次事件始末:因生活琐事争吵的两人,在微信上再度交锋,父亲发来长篇累牍的辱骂,母亲血气上涌,赶紧拉黑。

战争似乎延续了一个月。母亲说着说着,父亲忍不住插嘴,指责母亲不帮自己舀饭。母亲说,她非常生气,但还是照常做饭做家务。我脱口而出:“你生气就不要再做饭了。”

母亲撤回卧室,没关门,哭泣声传到客厅。过去的我,大概率会坐在她身旁,递给她纸巾。但这几年,我更希望自己的角色是稳定的第三人,更为抽离。我不愿展露温柔,也许是心底积攒了巨大的失望。

父母几十年的恩怨缠缚,除了他们自身,无人可解,包括子女。我想,我需要专业支持,于是开始低头拨打心理援助电话。听筒里只传来机械的录音:“您前面排队的还有五人。”“当前坐席繁忙,按1继续等待,按2挂机。”看来春节期间烦心的人不在少数。 

我挂断电话,看看时间,该睡觉了,便让父亲先回自己房间,我也关上了房门。

这两年,我发现自己在面对家人的情绪时变得理性。大概十年前,一次放假在家,他们爆发激烈冲突,我哭着便要冲出家门,被父亲拉回。而现在,我的内心好像装了一个防护罩,不再翻起巨浪。这晚的经历验证了,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会被卷入的自己了。

我忽然觉察了刚才发生的一件事。在母亲控诉的声部之外,坐在我旁边的父亲又提起那件陈年旧事——十年前那次大冲突后,他已经对我说过。在父亲的叙述里,他们还未结婚时,他弄丢了单位的一台车,面临被解雇的风险,母亲知道后开始疏远他。后来工作保住了,母亲又继续和他说话了。这件事成了心结,他认为她特别世故,带着这个印象走入了婚姻。

这件事,父亲记了几十年,想必是他心中一个未愈合的伤口。但我忽然意识到,他这样做,是把自己定位为被势利眼对待的受害者,这个身份让他可以在之后的婚姻矛盾中,始终占据道德高地。他的潜意识或许在低语:因为她当年那样对我,所以我现在怎样对她都情有可原。

这件事本身的是非,已经不重要了。它指向的核心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和安全的依恋。

第二天,照例回母亲家乡祭祖,父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聚餐时,大舅语重心长地分享人生经验:“活到这个年纪,就要原谅自己,原谅身边的人。”父亲表示赞同。

家里的气氛令人芒刺在背,我决定提前离开。临走前一天,他们又绕回亘古不变的话题上,劝我回乡工作、赶紧找个对象。而我脑海里想的是,母亲会否尝试像她说的那样和父亲分居。人的惯性是巨大的,一个压抑着不满也要继续做饭的人,一个被“好妻子好母亲”角色绑住的人,大概很难说走就走。

“这是你的生活,你决定。”简单分析了分居的利害关系后,我在微信上这样对她说,然后结束了这个话题的讨论。父母让我对控制与被控制有着超出一般人的敏感,也让我学会了不干涉他人的生命课题。

也许在东亚家庭,这样的态度显得有些冷酷,但我相信这是破局之道。我记得那种被困在泥潭的无力,也记得那种对更宽广人生的渴望。

这个春节我读了两本书,其中一本是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作为弗洛伊德曾经的合作者,他与弗洛伊德最大的分歧在于,弗洛伊德强调过去对现在的影响,阿德勒则认为这是一种“决定论”,人生在世更重要的是“目的”。过去并没有那么重要,每一个当下才是决定未来的唯一要素。

我忽然回忆起十年前听到的一句经文:“忘记背后,努力面前,向着标杆直跑。”

初四到初七,我和朋友们在一起。我们游走于公园、古村、田地、寺院,话头绵密不绝。有的人三年没见,却发现彼此的人生轨迹意外相似,关心之物也有交叠。有的人即将踏入人生新阶段,我在彼此的选择差异中,体会到观念塑造人的力量。最有意思的是,过年期间,有了伴侣的朋友们出双入对,我得以感受他们相处的点滴。那是迥异于父母的交流模式,我像个学生一样细心体察,也为他们彼此尊重、关怀的温暖关系而开心。

“过年这个节日,对于原生家庭不健康的人来说,其实是一种煎熬。”一个有相似经历的朋友总结,又补了一句,“永远作为反面教材。”

有时,想到父母大概率只能这样过完余生,一种悲哀涌上心头。也许,我只能接受他们的有限性,并把这种可悲转化为动力。他们用后半生的不幸,给我上了一堂昂贵的课,提醒我学会好好说话,学会识别并建立健康的关系,学会在不合适的时候勇敢离开,学会不让心里的怨念积累成毁掉生活的毒药。

返程的路上,我想起和朋友们走在田地旁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走着走着,朋友忽然指着远处说:“那棵树长得真好!”

我顺着看过去,在一片平坦的香草地上,梨花树独自站着,枝桠舒展、花朵明亮,好像从未被什么困住过。

南方周末记者 子沐

责编 李慕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