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溺亡的女孩
雨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敲。
林知言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的排骨汤。汤已经滚了三次,她关掉火,又打开。手机屏幕亮着,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妈,今晚同学聚会,晚点回。”
那是林念发的。林知言回了个“好”,没问她去哪,跟谁,几点。她觉得自己是个开明的妈妈——教育博主当了五年,一百万粉丝,最火的那条视频叫《如何养出一个独立自信的孩子》。她在视频里说:给孩子空间,信任她,别做那种追在孩子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家长。
所以她没问。
晚上十点,林念没回。十一点,没回。凌晨一点,林知言开始打电话,关机。
她穿上外套出门时,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照出一片片反光的水洼。她先去林念的几个同学家,没人开门。又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早关门了。站在空荡荡的街角,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去哪。
她不知道女儿平时爱去哪。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叫什么。不知道她手机密码,不知道她有没有谈恋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凌晨四点,她接到电话。
城东河道管理站的人说,有个女孩的尸体漂在闸口。年龄对得上,身高对得上,穿一件藏青色卫衣,后背印着模糊的字,看不清。
林知言的膝盖软下去,跪在湿冷的人行道上。
她在河边看见女儿。
林念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毛还是那样,微微皱着,像平时被她唠叨时的不耐烦。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有几根钻进嘴角。林知言想伸手帮她拨开,被人拦住。
“初步判断是溺亡,”旁边的警察说,“落水时间大概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具体要等法医鉴定。”
林知言没说话。她盯着女儿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孩是谁?
她知道林念的身高体重血型星座,知道她不爱吃青椒、做作业喜欢拖到最后一天、数学比语文好十分。但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了皱眉——那种不耐烦的、想逃离的皱眉。
第二天,她去林念的学校收拾遗物。
宿舍里,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林知言站在床边,想起自己教过粉丝:让孩子从小养成整理的习惯,这是自律的开始。
她打开床头柜。
最上面是一张成绩单,数学98,语文91,年级排名18。林知言看着那两个数字,想不起自己上次夸女儿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半年前?一年前?她太忙了,忙着拍视频、写文案、回私信、接广告。林念的成绩一直稳定,稳定到不需要操心。
成绩单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卡通猫,边角卷起来,翻得很旧。
林知言翻开。
第一页:今天妈妈又没来接我,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的,车上人好多。
第二页:妈妈说考进前二十就带我去迪士尼,我考了第十七,她说等寒假。寒假到了,她说等暑假。
第三页:我不想拍视频了,同学们都笑我。
林知言的手开始抖。
第四页:今天在妈妈直播间里,有人问怎么跟孩子做朋友。妈妈说:“我跟念念就像闺蜜,什么都说。”我在旁边笑了一下,镜头切到我,弹幕都在刷“女儿好可爱”。她们不知道,我已经三个月没跟妈妈说过话了。不是不说,是她没时间听。
第五页:今天录视频,妈妈让我说那句话:“我很感谢妈妈给我自由。”我说了。但她不知道,我最想要的不是自由,是她能问我一句“你今天开心吗”。
第六页:她永远不会问的。她只关心镜头里的我。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撕扯后留下的毛边。林知言翻到最后,封底的内侧夹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
她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戳破了纸:
“妈妈,我恨你。”
林知言盯着那六个字,脑子里嗡嗡响。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手撑着床沿,指节发白。
“林老师?”
有人叫她。她回头,是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站在宿舍门口。
“我叫周越,市局刑侦支队的。负责你女儿的案子。”他走进来,看了眼林知言手里的纸条,“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
林知言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女儿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第二章:她不是一个人死的
周越带来的消息让林知言整个人僵住。
“不是意外是什么意思?”
周越没直接回答,看了眼她手里的纸条:“方便给我看看吗?”
林知言把纸条递过去,手指在发抖。周越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他把纸条装进证物袋,说:“林老师,我们换个地方聊。”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审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林知言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攥在一起放在腿上。
周越翻开笔记本,语气很平:“尸检报告显示,你女儿肺部没有溺液。”
林知言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落水的时候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已经失去意识。”周越看着她,“凶手把她扔进河里,伪造了溺亡现场。”
林知言的大脑空白了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谁……谁会杀她?她才十四岁。”
周越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问:“你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绪波动,提到过跟谁有矛盾,或者收到过奇怪的信息?”
林知言摇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没有谈恋爱?”
“不知道。”
“有没有跟同学闹矛盾?”
“不知道。”
“她平时上网吗?有没有网友?”
林知言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
周越停下笔,看着她。那目光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言没说话。她想起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我已经三个月没跟妈妈说过话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周越合上笔记本:“案发当天下午五点四十八分,你女儿给你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去同学聚会。我们查了她的手机聊天记录——那条消息是群发的。除了你,她还发给了三个人,内容一样。”
“哪三个人?”
“一个叫苏敏,她同桌。一个叫陈浩,她同班同学。还有一个……”周越顿了顿,“备注名是‘老周’。”
林知言愣了一下:“老周?”
“我们查了那个号码,机主叫周明海,五十二岁,是你女儿学校的保安。”
林知言的脑子转不过来:“保安?她给保安发消息干什么?”
“这也是我想问的。”周越站起来,“林老师,你女儿跟保安很熟吗?”
林知言摇头。她不记得林念提过什么保安。但话说出口,她又犹豫了——她不记得的事太多了。
周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我们调了学校门口的监控。当天下午五点半,你女儿一个人走出校门,往东走了。那个方向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她平时去补习班的路。她要去哪,去见谁,目前不知道。”
“监控呢?再往前调啊。”
“学校东边是城中村,那片区域监控覆盖率很低,只有几个路口有摄像头。我们正在排查。”周越转过身,“林老师,我需要你仔细想想,你女儿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什么地方,什么让她在意的事。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林知言拼命地想。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转不动。她想起林念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拉着她的手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想起林念上小学那年,她开始做自媒体,第一次接到广告,兴奋地抱着女儿转圈。她想起林念越来越大,话越来越少,每次她想聊点什么,女儿就说“我写作业去了”。
没了。她只能想起这些。
“没有。”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想不起来。”
周越看了她一会儿,说:“林老师,你先回去休息。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林知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周警官,”她没回头,“那个保安……他怎么说?”
“周明海说那天下午没见过你女儿。但我们查了他的手机——他删了跟你女儿的所有聊天记录。”周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保安,为什么要删记录?”
雨越下越大。林知言走出派出所,站在屋檐下,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鞋。她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起林念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那天早上,林念背着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
“嗯?”
林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林知言现在站在雨里想,她当时想说什么?她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我为什么没问?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林老师,周五的直播还正常进行吗?粉丝都在问。”
直播。她差点忘了,周五晚上有场直播,主题是“如何走进孩子的内心”。
林知言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走进孩子的内心。
她连孩子的尸体都认不出来。
第三章:保安的手机
第二天一早,林知言去了学校。
保安室在校门口东侧,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子,窗户玻璃上贴着“闲人免进”。林知言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知言看见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您是周明海?”
男人站起来,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是林念的妈妈。”林知言盯着他,“周警官说,我女儿给你发过消息。”
周明海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我跟她不熟。就平时放学聊过几句。”
“聊什么?”
“没什么。她有时候放学晚,在校门口等人,我让她进保安室坐,外面冷。”周明海搓着手,“那孩子挺乖的,说话轻声细语,不像现在的小孩那么闹。她跟我说过几次话,说学习累,说妈妈忙,说……”
他停住。
“说什么?”
周明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说她妈只关心镜头里的她。”
林知言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问:“她出事那天,你见过她吗?”
“没有。那天我请假了,下午三点就走了。”
“去哪了?”
“回老家,我妈病了。”周明海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给她看,“这是那天跟我妹的通话记录,三点二十打的,说我妈住院的事。”
林知言看着那个通话记录,日期对得上。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为什么删了跟她的聊天记录?”
周明海的手顿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怕误会。”
“什么误会?”
“我这么大年纪了,跟一个女学生聊天,让别人看见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有时候发消息问我,放学了能不能进保安室坐。我回她说行。就这些。”
“她为什么问你?你不是请假了吗?”
周明海愣住了。
林知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知道你请假了,还问你?问一个不在学校的人?”
周明海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知言走近一步:“她问的不是能不能进保安室——她是在跟你确定,你那天在不在学校。对不对?”
周明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那天要见你。”林知言的声音发抖,“但她发现你请假了,所以发消息问你。你看见了,没回。然后她一个人往东走,去了那个没有监控的城中村。”
“我不知道!”周明海往后退了一步,“我真不知道她要去哪!她发消息我没回,因为我妈住院,我顾不上!等我第二天回来,就听说……”
他不说了。
林知言站在那,浑身发冷。
她想起周越说的:你女儿肺里没有溺液。她是被人杀死以后扔进河里的。
那天下午五点四十八分,林念发了那条群发的消息。五点四十八分,天还没黑,学校门口还有学生。她往东走,往城中村走。
她要去见谁?
周明海请假了。苏敏和陈浩呢?那两个收到同样消息的人,他们去了吗?
林知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周明海在身后说:“那孩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她停住脚步。
“她说,‘周叔,你知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后悔’。”周明海的声音闷闷的,“我说后悔什么?她说,让一个永远没错的人,发现自己错了。”
林知言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没回头,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第四章:两个学生的证词
苏敏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师公寓里,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林知言敲开门,出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苏敏的妈妈。
“林念的妈妈?”女人的表情有些复杂,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客厅很小,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林知言在她对面坐下,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苏敏,”林知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念念出事那天,给你发过消息,对吗?”
苏敏点点头。
“她说什么?”
“说晚上有同学聚会,问我去不去。”苏敏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你去了吗?”
苏敏摇头:“我妈不让我晚上出门。”
林知言看着她:“念念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什么事让她不开心?什么人跟她有矛盾?”
苏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老师,林念她……她其实很累。”
“累什么?”
“累……”苏敏咬了咬嘴唇,“累着做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她说她妈是教育博主,一百多万粉丝,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不敢考砸,不敢早恋,不敢跟同学吵架,不敢发朋友圈说心情不好。因为她妈说了,自媒体这行,口碑最重要。她要是出点什么问题,影响她妈的事业。”
林知言想说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有一次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五,以前都是前二十,进步很大。她特高兴,想给她妈打电话说。但她妈在直播,电话打不通。她就在宿舍等着,等到晚上十一点,她妈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早点睡。’”
苏敏的眼泪掉下来:“她那天晚上哭了很久。她说,我妈从来不会问我,你累不累,你开不开心,你有没有想做的事。她只问成绩,只问排名,只问明天直播能不能出镜。”
林知言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后来呢?”
“后来……”苏敏擦了擦眼泪,“后来她开始不说话了。上课走神,下课一个人坐着,也不跟我们聊天。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我知道,她在想事。有一次晚自习,她没在教室,我找了一圈,发现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保安室的方向。”
“保安室?”
苏敏点点头:“她说保安室那个周叔,人挺好的,不问她成绩,不问排名,就听她说废话。她说跟他说话,不用装。”
林知言想起周明海说的:那孩子挺乖的。
乖。是因为只有乖,才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吗?
从苏敏家出来,林知言去了陈浩家。陈浩住在学校旁边的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开门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陈浩的爸爸。听说来意,他脸色变了变,回头喊了一声:“陈浩,有人找。”
陈浩从房间里出来,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眼镜,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知言问:“念念给你发消息那天,你见着她了吗?”
陈浩摇头:“没。我妈也不让我晚上出去。”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事?”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姨,林念跟我说过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她……”陈浩咬了咬牙,“她问我,如果一个人想让别人后悔,应该怎么做。”
林知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这句话。
“你……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陈浩抬起头,“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她已经有办法了。”
林知言站在那,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忽然想起周明海说的最后一句话:
“让一个永远没错的人,发现自己错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念不是去见谁。
她是去完成一个计划。
第五章: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林知言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她在林念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教材和辅导书。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她打开那个笔记本,从头开始看。
有些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毛边。她数了数,一共撕掉六页。留下的那些,每一页都在说她——说她的直播,她的视频,她那些关于教育的金句,她在镜头前的笑容,镜头后的冷漠。
“今天录视频,妈妈让我说‘我很幸福’。我说了。但我其实不幸福。”
“妈妈说等她忙完这阵就陪我。我问她什么时候忙完。她没回答。”
“今天是我生日。妈妈直播到十一点,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桌上留了五百块钱,说是生日礼物。我把钱收起来了,不知道怎么花。”
“我想养一只猫。妈妈说没时间照顾。我想学画画。妈妈说耽误学习。我想去参加夏令营。妈妈说太贵。我想……算了,我不想说了。”
林知言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洇开一片水渍。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几行字,笔迹有些乱,好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天妈妈又上热搜了。那条视频叫《怎么让孩子主动学习》。她在里面说,要尊重孩子的选择,要给孩子足够的空间,要跟孩子做朋友。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妈,你说的那些,你自己信吗?”
“我决定做一件事。一件让她永远忘不了的事。”
“妈,你不知道吧,我其实很了解你。我知道你最怕什么。你最怕的不是我考砸,不是我不听话,是你的人设崩塌,你的粉丝脱粉,你的账号做不下去。你经营了五年的东西,你比命还看重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教育我的方式全是错的,你会怎么样?”
“我想知道。”
“妈,我恨你。但我更想知道,你爱不爱我。”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戳破了: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林知言捧着笔记本,整个人缩成一团,哭不出声。
她想起林念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回头看她那一眼。
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妈,我很难过。妈,你能不能看看我。妈,你爱不爱我。
她什么都没说。她走了。然后她死了。
手机响了。林知言低头看,是周越发来的消息:
“林老师,有新发现。你女儿出事那天下午六点,有人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见过她。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个人,看不清脸。我们调到了监控片段,你需要来辨认一下。”
林知言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发抖。
旁边还有人。
是谁?
第六章:监控里的黑影
林知言赶到派出所时,周越正在看监控画面。屏幕上光线很暗,雪花点密密麻麻,勉强能看出是一条窄巷。
“这段监控是城中村东边一个便利店拍的。”周越指着屏幕,“下午六点零三分,你女儿出现在画面右上角。”
林知言盯着屏幕,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走过。藏青色卫衣,马尾辫,走路的样子有点慢,像是在等人。
“她停下来了。”周越说,“你看这里。”
林念的身影停在巷子中间,站了几秒。几秒钟后,另一个身影从对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不高,比林念稍微矮一点,穿一件深色外套,帽子扣在头上。
“他们说话了。”周越指着画面,“你看,你女儿在朝那个人点头。”
两人站在一起,似乎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林念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那个人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画面深处。
“之后呢?”林知言问。
“巷子里面没有监控。”周越说,“他们进去之后,就看不到了。我们排查了周边所有出口,没有再发现这两个人的踪迹。那个人后来应该从别的巷子离开了。”
林知言盯着屏幕定格的画面,那个模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人……”她喃喃道,“这个人的走路姿势,我好像在哪见过。”
“你认识?”
林知言摇头,又点头:“我不确定。但……有点像一个人。”
“谁?”
“学校的保安,周明海。”林知言说,“但他个子不高,走路有点驼背,画面里这个人也驼背。”
周越皱起眉:“周明海?他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
林知言没说话。她想起周明海给看的通话记录,想起他慌乱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不知道”时的躲闪。
“林老师,”周越说,“你仔细想想,你女儿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有什么网友?”
网友?
林知言愣住了。
她想起林念的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今天在网上认识一个人,他说的话让我想了很多。”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一页纸,是不是被撕掉的六页之一?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沙哑,“我没看过她手机。”
周越沉默了几秒,说:“林老师,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
“法医在你女儿的指甲里,提取到一些皮肤组织。不是她自己的。”周越看着她,“她死前跟人有过肢体接触。可能是挣扎,也可能是别的。”
林知言的心脏猛地缩紧。
“DNA呢?查到了吗?”
“正在比对。但需要时间。”周越说,“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找到这个监控里的人。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你女儿的人。”
林知言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
“我决定做一件事。一件让她永远忘不了的事。”
她以为林念说的“事”是自杀。
但现在看来,不是。
林念是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杀了她。
第七章:妈妈你看不见我
林知言回到家,打开林念的电脑。
密码她不知道。试了林念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家里门牌号,不对。她坐在那,盯着屏幕上“请输入密码”几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忽然,她想起林念小时候最爱吃糖醋排骨,每次做都能多吃一碗饭。但从某天开始,饭桌上再也没有那道菜——她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做,忙到忘了女儿喜欢吃什么。
她试着输入“tangcupaigu”的拼音首字母——tcpg。
电脑解锁了。
桌面上有很多文件夹,名字很乱:“作业”“资料”“照片”“新建文件夹(3)”。林知言一个一个点开,大多是学习资料和课堂笔记。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你看”。
她点开。
里面全是截图。
截图上是同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用户名是一个字母:N。
N的签名只有一句话:“妈妈你看不见我。”
往下翻,是N发的帖子。
“今天考了年级第十七,妈妈说不错,下次争取前十五。她不知道,我上次是第二十。”
“今天直播的时候,妈妈让我坐她旁边,说给大家看看我的‘学霸女儿’。我笑了一下,弹幕都在夸我可爱。她们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笑。”
“今天跟妈妈说我累了。她说,你累什么,有我累吗?我每天拍视频剪片子到凌晨三点。”
“今天想跟妈妈聊聊天。她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没抬头看我。”
“今天我生日。妈妈在直播,忘了。我自己买了个小蛋糕,一个人吃了。”
每一条帖子下面都有评论,点赞数不多,几条到十几条不等。只有一条帖子,评论特别多。
那条帖子的标题是:“如果我死了,她会后悔吗?”
林知言的手开始抖。
帖子很长,长到需要滚动好几屏。林念在里面写了她这十四年——写她怎么努力成为妈妈想要的样子,写她怎么在镜头前笑、在镜头后哭,写她怎么学会闭嘴,写她怎么羡慕那些可以跟妈妈撒娇的同学,写她怎么发现妈妈眼里只有那个叫“教育博主”的人,没有她。
最后一段:
“我知道她爱我。但她不知道我是谁。她爱的是那个‘学霸女儿’,那个‘别人家的孩子’,那个可以在视频里展示的‘教育成果’。她看不见我。我站在她面前,她看不见我。”
“我想让她看见我。哪怕一次。”
帖子下面有一千多条评论。
有人安慰她,说“妈妈是爱你的,只是方式不对”。有人骂她,说“你就是矫情,不知好歹”。有人说“我懂你,我也是这么长大的”。
还有一条评论,只有一句话,被林念回复过。
那条评论说:“如果你想让一个人看见你,我有办法。”
林念回复:“什么办法?”
对方回复:“私信。”
林知言的脑子嗡嗡响。她往下翻,翻到林念的最后一条帖子。
发帖时间是出事那天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只有一句话:
“我去见一个人。她答应让我妈看见我。”
林知言盯着那句话,眼泪砸在键盘上。
她忽然明白林念说的“让她永远忘不了的事”是什么了。
林念不是去死的。她是去找一个人——一个说能帮她的人。
那个人杀了她。
第八章:最后一个私信
林知言翻遍了所有的私信记录。
N的账号最后一条私信,是和一个人的对话。对方的头像是一团黑色,用户名是一串乱码:xj2937fk。
对话只有几句——
xj2937fk:你真的想让她看见你?
N:想。
xj2937fk: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N:什么代价?
xj2937fk:见了面再说。今天下午六点,东城巷口,到了告诉我。
N:你怎么知道我能出来?
xj2937fk:你会的。
N:好。
时间是出事那天下午四点十五分。
林知言盯着那个用户名,手指发抖。她把截图发给周越,周越很快回过来电话:
“这个账号我们查了,注册信息是假的,用的虚拟号码。但IP地址有记录——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城中村。发消息的设备,是一台旧手机。”
“能查到是谁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周越说,“林老师,你仔细想想,你女儿有没有提过什么人,让她觉得‘懂她’?什么人可能用这种方式接近她?”
林知言拼命地想。
懂她?谁懂她?她这个当妈的都不懂她,谁懂?
她想起苏敏说的:她说跟周叔说话,不用装。
周明海。保安周明海。
但周明海那天请假了,不在学校。他有不在场证明。
她想起陈浩说的:她问我怎么让一个人后悔。
陈浩。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
但陈浩也有不在场证明,他妈拍了视频发朋友圈。
还有谁?还有谁?
林知言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念的语文老师,姓方,三十出头,刚来学校一年。林念在笔记本里提过一次:“方老师今天找我谈话,问我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她说有事可以找她聊。”
方老师。
她是个女的,个子不高,比林念矮一点。监控里的那个人,就比林念矮一点。
林知言站起来,腿软得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学校。
方老师正在办公室批作业,看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您是……”
“林念的妈妈。”
方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请坐。有什么事吗?”
林知言没坐。她站在那,盯着方老师的脸。
“方老师,出事那天下午,你在哪?”
方老师眨了眨眼:“那天?我在学校啊,下午有课。”
“几点下课?”
“最后一节是四点半。下课以后我在办公室批作业,到五点多走的。”
“有人能证明吗?”
方老师的脸色变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知言走近一步:“我女儿出事那天下午六点,在城中村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比她矮一点,穿深色外套。方老师,你多高?”
方老师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书柜。
“一米五八。”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我那天五点四十就到家了。我老公能证明。”
“你老公?”
“对。他那天请了假,在家等我。我们一起吃的晚饭。”
林知言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方老师的眼神很慌乱,但慌乱里没有心虚,只有恐惧——被怀疑的恐惧。
手机响了。是周越发来的消息:
“林老师,查到那个账号了。登录地点是城中村一栋出租屋,租客叫周明海。”
林知言的脑子嗡的一声。
周明海。
保安周明海。
他请假了。他回老家了。他妈的病了。他有通话记录。
都是假的?
她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听见方老师在身后喊:“林老师!您去哪儿?”
林知言没回头。
她要去保安室。
第九章:你为什么恨她
保安室的门虚掩着。
林知言推开门,周明海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目光平静,没有慌乱,没有意外。
“你来了。”他说。
林知言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是你。”
周明海点点头:“是我。”
“为什么?”
周明海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孩子找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问我,怎么让一个人后悔。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有孩子吗?我说有。她说,你孩子听你话吗?我说不听,恨我。”
林知言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跟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打孩子,往死里打。我儿子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再没回来。他妈找了三年,最后跳河了。”周明海转过身,看着她,“她听完,问我,你现在后悔吗?”
林知言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后悔。天天后悔。”周明海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她说,我想让我妈后悔。你能帮我吗?”
“所以你帮她?”林知言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帮她去死?”
周明海摇头:“我没想让她死。我只想让她吓吓你。她说想拍个视频,假装被绑架,让你着急,让你找她,让你发现你有多在乎她。我说行,我帮你拍。那天下午,我请假是假的,什么回老家、我妈病了,全是假的。我一直待在城中村那间空房子里等她。”
林知言的眼泪涌出来:“然后呢?”
“然后她来了。我给她拍了视频。她让我发给你。我说好,等我回去就发。她说不行,现在发。我说手机没电了,回去充上电就发。她说你骗我。”周明海的声音低下去,“她冲过来抢我手机,想自己发。我躲了一下,她没站稳,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疼得厉害,甩手推了她一把。”
他伸出左手,撸起袖子。小臂上几道暗红色的抓痕,已经结痂。
“就推了一下。”周明海放下袖子,“她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墙角。我当时就傻了,蹲下去看她。她眼睛睁着,嘴巴张了张,没出声。我摇她,喊她名字,她没反应。我摸她脖子,没脉了。”
林知言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我坐在地上坐了多久,不知道。后来天黑了,我想,我不能让人发现。我把她抱起来,走到河边,扔下去。”周明海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她会浮起来。但我想,至少让人以为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你为什么……”林知言说不出话。
周明海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空的:“因为我恨你。”
林知言愣住了。
“我恨你这种人。”周明海说,“你什么都有,孩子听话,成绩好,长得漂亮,你还要她怎么样?你天天在网上教别人怎么当妈,你自己当好了吗?她来找我,说你从来不看她的眼睛,说你只看得见镜头,说她站在你面前你都看不见她。她说你没错,你永远没错。你那么完美,错的全是她。”
林知言蹲下去,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儿子走的那天,我也没看他。”周明海的声音很轻,“我打完他,让他滚。他滚了。再没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林知言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周明海说:“那个视频,我存在手机里。你要看吗?”
林知言抬起头。
周明海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递给她。
屏幕上,林念站在一堵破墙前面,穿那件藏青色卫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看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很累的笑。
“妈,”她说,“你看得见我吗?”
林知言的眼泪模糊了画面。
“我今天做这件事,不是想吓你。我只是想让你找我一次。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等你。等你回家,等你忙完,等你看我。”林念的笑容淡下去,眼眶红了,“妈,我不恨你。我就是累了。”
画面停了。
林知言捧着手机,哭得蜷成一团。
周明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第十章:我看见你了
两天后,林知言去认领女儿的遗物。
周明海被抓了。他对一切供认不讳。周越说,他会判很多年。
林知言抱着那个装遗物的纸箱,走出派出所。箱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全部。几件衣服,一个笔记本,一部摔坏的手机,一张没写完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她自己的家。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邮戳日期是出事那天。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
只有一行字:
“妈,我今天想让你看见我。如果成功了,这张明信片就不用寄了。如果没成功,就当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
林知言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很刺眼。
她把明信片贴在胸口,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林老师,粉丝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复播?”
林知言看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她把手机收起来,抱着纸箱,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学校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孩子从身边跑过,笑着闹着。其中一个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好奇。林知言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林念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那双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会走过去,抱抱她,问她一句:
“念念,你今天开心吗?”
但时间不会倒流。
林知言继续往前走。纸箱有点重,她换了个姿势抱。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林念小时候,拉着她的手在小区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妈妈快一点”。
那时候她跑得很快。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跑了。再后来,她站在原地,等妈妈回头。
妈妈一直没回头。
现在她回头了,女儿已经不在了。
林知言走进小区,走进单元楼,走进那扇门。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念的房间门口。
她把纸箱放在书桌上,打开窗户。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那个笔记本的纸页。
林知言坐在女儿的床上,看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念念,妈妈看见你了。”
——全文完——